每個孩子都是寶貝

去幼兒園采訪前，我總以為和小學一樣，作為學前教育的幼兒園是有教材的。去了之后才知道，幼兒園沒有統一教材。孩子們的生活場景就是源源不斷、信手拈來的鮮活教材。哪怕天空的一朵云，老師可以拿來啟發孩子無盡的想象：是潔白的花朵，還是白雪的媽媽？是一片片魚鱗，還是像那升天的觀音菩薩？風中有朵雨做的云，雨是江河湖海以及土壤里的水分被太陽蒸發后帶到天上去的……依此類推，孩子們參加的戶外活動、音樂繪畫、游戲玩耍和娛樂勞動等都蘊藏著豐富靈動的教育思想，為幼兒打下善良、陽光、合作、友愛、向上的人格基礎，點亮幼兒心靈，培植幼兒智慧，這是幼兒園神圣的使命。

江蘇省省級機關實驗幼兒園（以下簡稱省實幼）實行托幼、小班、中班和大班四軌制，幼兒年齡普遍在1歲半至6歲。在與孩子們朝夕相處、共同游戲的過程中，孩子們純真的童心常常令我羞愧和汗顏。

與成人教育相比，幼兒教育有何特別之處？它對人生的成長具有怎樣的意義？幼兒的認知水平有限，怎樣才能打開他們的思維之窗？我走進像蓓蕾般綻放的孩子們中間，與老師們促膝長談，探尋位居教育系統最上游的幼兒教育呈現著怎樣的獨特樣態。

通過這次橫跨冬、春、夏三季的調研采訪，我發現：孩子們的純真，對一切事物的好奇心，以及充滿活力的想象力和創造力，永遠是成年人學習的榜樣。我們應該虛心地、老老實實地拜孩子為師。普天之下，如果所有人都保持一顆純真無邪的童心，愛自己、愛他人、愛世界，那這個世界一定是美好的、令人無比留戀的。

在省實幼的東南角，有一片氣息芬芳的小菜園，分別栽種了芹菜、薄荷、茄子、豇豆、黃瓜、韭菜、甜菜、辣椒、玉米、南瓜、四季豆、西紅柿、向日葵、水稻等，滿目生機勃勃，五彩斑斕。風景的色調自然以綠色為主，但若僅有綠色未免顯得單調了。環繞菜園走一圈看看，淡紫色的茄子、藏青色的甜菜、鵝黃色的向日葵、瑪瑙色的小番茄、淺綠的玉米……大地上的豐富色彩這里都有。慈姑、茭白、荸薺等水生植物一律是蓬勃的綠，翡翠色的莖葉像箭，像劍，又像一條筆直的線，升向天空。

莊稼地是小朋友們用稚嫩的小手一鍬一鍬翻耕出來的。作物的播種、出苗后的治蟲和施肥，以及澆水、管理、收獲，孩子們都付出了艱苦的勞動。在幼兒園里，這些父母和老師眼中的乖寶寶，以游戲的方式客串起了農民伯伯的角色。一個多月前，菜園一角的蠶豆成熟了，孩子們挎著籃子，下地采收，回到教室再一粒一粒剝去蠶豆外皮，請食堂的廚師爺爺做了一道風味別致的蠶豆炒雞蛋。收小麥那天，小朋友們埋著頭，用剪刀一棵一棵地剪，累了就直一直腰，擦一擦臉上的汗。小朋友們嘗試用多種方法將麥粒“趕”出來，再用小磨子把麥粒磨成粉，和水、加雞蛋、撒蔥花，放入電餅鐺，很快就做出了香噴噴的原味蔥餅。在小朋友眼里，這可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那些茁壯成長的菠菜、青菜、空心菜、四季豆等蔬菜瓜果，都成了孩子們口中富有營養的美味。品嘗自己親手勞作的成果與從菜場買回來烹飪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吃在嘴里，甜在心里，滋味更加親切難忘。通過播種和收獲，孩子們漸漸明白了：神奇的土地是懂得感恩的，只要你不怕吃苦，管理得當，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一定會有可喜的收獲。那天，在被收割平整后的小麥地里，小朋友們播施了褐色的農家肥，然后深耕、細耙，把泥土打松散，注入清亮亮的水，栽上一行行綠油油的秧苗，看上去就像一首首清新悅目的詩。

省實幼占地面積較大，從東到西呈長條狀。園所在教室、食堂和操場之間見縫插綠，添花栽樹，開辟了菜地、人工小山坡、草坪、鴨鴨鵝鵝館，栽植了桂花樹、梨樹、柿樹、蘋果樹、枇杷樹、水杉樹、雪松樹等，還配置了供錦鯉悠游其中的小池塘。往西還有紫薇園、紫藤園、蘆丁雞舍和沙池館。幼兒園與隔壁居民小區之間的鐵柵欄上，攀爬著盛開的薔薇花和其他綠意盎然的草本植物。在西區教室門口的小小空地上，擺滿了金橘、佛手瓜、蘿卜、鮮花等微型盆景。走進幼兒園，好似走進微型植物園和袖珍動物園，走進一片滿是田園風光的美麗鄉村，圍繞孩子的一系列“活教育”由此生發。

瓜果蔬菜園的位置在鴨鴨鵝鵝館上方。從瓜果蔬菜園往下走兩步便是流水叮咚的鴨鴨鵝鵝館。上面是植物，下面是動物，動植物彼此為鄰，友情心照不宣。雖然它們不能串門，但鵝鴨的叫聲和瓜果蔬菜的花粉就是彼此傳遞消息的媒介，還有小蜜蜂、小蟲子時不時在它們之間穿行翻飛。鴨子平時話不多，但它身邊的大白鵝見到生人和孩子便會嘮叨個沒完，嘎嘎的叫聲響徹整個菜園和食堂。有了鴨鴨鵝鵝的陪伴，本就慧根發達的瓜果蔬菜們長得更快了，味道也更加香甜，孩子們也更加快樂。

菜園的勞動者是孩子，他們在家人的幫助下，給豇豆、四季豆、黃瓜、南瓜、番茄等作物搭建了“X”形藤架，讓它們順勢攀緣，愉快生長。每個瓜豆的支架上都系掛著孩子們親手繪制的表征圖牌，上面注明了它們的移栽日期：豇豆，4月19日；黃瓜，4月18日；四季豆，4月12日；南瓜，5月12日；番茄，4月11日……只要用手機掃一掃標牌上的二維碼，“嘀”的一聲，手機里便傳來小朋友稚氣的、充滿感情的解說。“我是煜程，這是我們班栽種的四季豆，它具有豐富的營養，富含植物蛋白、膳食纖維、維生素和礦物質，它和肉一起紅燒特別好吃。”往南走幾步便是荸薺、慈姑和茭白的領地。掃一掃貼在荸薺盆上的二維碼，“嘀”聲過后，傳來了小朋友的解說。“荸薺，又叫馬蹄，口感甜脆，營養豐富，水煮著吃或者做餛飩餡特別美味。它屬于寒性食物，表皮多細菌和寄生蟲，不宜生食過多……”來到芬芳的菜園，好似來到廣播電臺里一個又一個語音直播間。

孩子們對勞動抱有天生的興趣，這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應有之義。勞動不僅培養了孩子們的動手能力，不怕苦和累的精神，戒除他們的驕嬌二氣，還培養了他們的悲憫情懷。

冬小麥播種時，小朋友們在濕潤的泥土里發現了蠕動的蚯蚓和蝸牛，還有石頭和瓦片。大家興奮極了，說道：“這說明土壤沒有被污染，環境好。”有的小朋友撿起瓦片，用手指彈一彈，說：“這可能是兩千年前的古董。”孩子們的心智和思維因為新發現一下子被打開了。有個細心的小朋友找來小玻璃瓶，小心翼翼地把蝸牛放了進去，避免它受傷害。但其他小朋友表示反對，認為應該讓蝸牛回歸自然。人類是由勞動創造的，勞動對孩子的引導和教育意義就是這樣自然而然顯現的。在全面發展的素質鏈條上，勞動對德智體美有著深入內心的推動作用。前不久，大班孩子拍畢業照，要求每個小朋友手持一張理想卡，有個孩子手中高舉的正是“我想成為考古學家”的理想。遺憾的是，有的家長在孩子勞動后，發現孩子身上衣物潮濕或是有污漬，便會脫口追問：“身上怎么弄臟了？”殊不知，正是這有心或無意的一問，敏感的孩子下一次上勞動課時就有忌諱了。

一天，中班孩子們給花草澆水，有的孩子負責指揮、出主意，多數孩子去捧花盆，或者拎著水壺澆水。一位名叫自珩的小朋友發現，水龍頭的開關不怎么好使，要么打開水龍頭后，水“嘩”的一聲就沖了出來；要么關閉后，一點水也沒有。自珩發現后便蹲在水龍頭旁，仔細研究怎么微調水龍頭開關，保持出水平緩可控。這個場景被老師發現了。孩子善于發現問題以及關心集體、關愛他人的情商就是這么產生的。老師對自珩小朋友給予了表揚，希望其他小朋友向他學習。下次勞動時，孩子們的分工協作意識明顯增強了。有的小朋友在其他人翻地、貼膠帶、傳遞勞動工具、收拾枯枝雜物、撿拾塑料垃圾時，主動負責踩踏開合垃圾桶蓋，把枯枝敗葉和廢紙張踩平壓實，在勞動中學會了合作，實現了快樂向上的成就感。

冬天，南京下了一場大雪。小朋友們興奮地走出教室，堆雪人、畫雪畫，在雪地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春天紫藤花開，小朋友們將落地的紫藤花精心修剪后制成了文藝書簽。孩子們折柳枝、捉蝴蝶，在小山坡上打滾，在草坪上游戲，盡情享受著大自然帶來的饋贈。在折柳枝時，老師告訴小朋友們，折柳在古代具有送別的含義，孩子們一下子就記住了，而不是僅僅做個柳葉帽戴在頭上就完事。類似這種課程中的系列活動在初始階段并非面面俱到的，但在總體設計上會考慮活動內容覆蓋語言、社會、健康、科學、藝術等領域，從而促進幼兒全面發展，實現立德樹人的目標。當幼兒在活動中有新發現、產生新問題、遇到新困難時，老師會及時發現，并靈活有趣地開展教育，引導幼兒主動思考和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