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先生《宋詩選注》一書1958年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初版,列入《中國古典文學讀本叢書》,至今已成為影響最大的宋詩選本之一。1958年初版選宋代詩人八十一家;1963年重印,刪去左緯,詩人由八十一家減為八十家。此后該書多次重版、重印,所選詩人再也沒有變動過,一直都是八十家。該書的體例是在每位詩人的選詩前有簡評,對選詩有注釋,有的注釋很簡單,有的則旁征博引、觸類旁通。除入選的八十家詩人外,《宋詩選注》在詩人簡評和注釋中還論及很多其他宋代詩人及其作品。
這里,我們關注的是朱熹。《宋詩選注》未選朱熹的詩,因此在這本書的目錄上是找不到他的,但是,在書中的簡評和注釋中,朱熹卻大量出現,共有十余處之多,足見錢先生對朱熹的關注。從這個意思上說,朱熹在《宋詩選注》中是“隱藏”的。《宋詩選注》中關于朱熹的內容大致可分為以下五類:
一、指出相關詩人是朱熹的親友與老師
《宋詩選注》中此類情況出現四次涉及三人,分別是朱熹的父親朱松、朱熹的叔祖朱弁和朱熹的老師劉子翚。
朱熹的父親朱松共出現兩次。一是在孔平仲的簡評中指出朱松的作品被錯編入洪邁的《野處類稿》:“郭祥正《青山集》續集里的詩篇差不多全是孔平仲的作品,后人張冠李戴,錯編進去的,就像洪邁《野處類稿》里的詩篇差不多全是朱熹父親朱松的作品一樣,這一點也許應該提起。”二是在陳與義的簡評中論及朱松曾學陳與義寫詩,“陳與義在南宋詩名極高,當時有幾個學他的人,像他的表侄張嵲和朱熹的父親朱松”。
朱弁是《宋詩選注》選入的詩家之一,在他的簡評中,錢先生指出其作品“依然喜歡搬弄典故成語”,并引用朱熹《奉使直秘閣朱公行狀》中的話說“也許是他‘酷嗜李義山’的流弊”,并在注釋中說明“朱熹是朱弁的侄孫”。
劉子翚是《宋詩選注》選入的另一位詩家,在他的簡評中,錢先生指出他是朱熹的老師,“他也是位道學家或理學家,宋代最大的道學家朱熹就是他的門生”。
二、引用朱熹的評論
《宋詩選注》共引用朱熹的評論四次,分別是在張耒、唐庚、黃庭堅和徐璣的簡評與注釋中,錢先生或對朱熹的評論表示贊同,或利用朱熹生動的話解釋別人的語句,在有些地方錢先生還加以引申和推廣。
在張耒的簡評中,錢先生說他“往往寫了幾句好句以后,氣就泄了,草草完篇,連復看一遍也懶”,并贊成朱熹在《朱子語類》中對張耒詩歌的評論“一筆寫去,重意重字皆不問”,此外還引申說朱熹“還沒留心到他在律詩里接連用同一個字押韻都不管賬”。
在唐庚的簡評中,錢先生則引用朱熹的話語來解釋唐庚的名言“詩律傷嚴似寡恩”:“若用朱熹的生動的話來引申,就是‘看文字如酷吏治獄,直是推勘到底,決不恕他,用法深刻,都沒人情’。”這里“推勘”是“審問、訊問”的意思,“深刻”是“嚴峻、苛刻”的意思;用朱熹的“推勘到底,決不恕他”來解釋“嚴”,用“用法深刻,都沒人情”來解釋“寡恩”。
黃庭堅的《病起荊江亭即事》組詩共十首,《宋詩選注》選入了其一和其八。其八原詩為:“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溫飽未?西風吹淚古藤州!”在這首詩的注釋中,錢先生引用了《朱子語類》中朱熹在對秦觀寫詩的評論:“秦觀的詩文很細致講究,也許筆下不會很快,所以朱熹覺得黃庭堅的話需要引申:‘少游詩甚巧,亦謂之“對客揮毫”者,想他合下得句便巧。’”這里“合下”是“當初、原先”的意思。
在徐璣的簡評里,錢先生主要談的是包括徐璣在內的“四靈”和江湖派的詩風,指出該派主張寫詩要盡量白描、“捐書以為詩”,“以不用事為第一格”,并將朱熹批評此派詩風提倡者葉適的話推廣到葉適的文藝理論上:
朱熹批評過葉適,說他“說話只是杜撰”,又批評過葉適所隸屬的永嘉學派說:“譬如泰山之高,它不敢登,見個小土堆子,便上去,只是小。”這些哲學和史學上的批評也可以應用在葉適的文藝理論上面。他說杜甫“強作近體”那一段話,正所謂“只是杜撰”;他排斥杜甫而尊崇晚唐,鄙視歐陽修梅堯臣以來的詩而偏袒慶歷、嘉祐以前承襲晚唐風氣像林逋、潘閬、魏野等的詩,正所謂“只是小”。
三、用朱熹的文章考定事實
《宋詩選注》中共出現一處,錢先生對曹勛《入塞》詩序中的“節”作了注釋:“上古出使的人都拿一根金屬或竹頭做的東西,末梢有羽毛等裝飾,叫做‘節’。事實上,宋代的外交人員只有印章,沒有‘節’。”其中宋代外交人員只有印章沒有“節”的出處便是朱熹的《奉使直秘閣朱公行狀》一文,原文為“古之使者有節以為信,今無節而有印,則印亦信也”。
四、以朱熹為例說明宋代道學家對待詩歌的態度并評論道學家的詩
在詩人劉子翚長篇幅的簡評中,錢先生主要談了兩個問題。
一是宋代道學家對待詩歌的微妙態度,即道學家言行不一,既說“文詞害道”,又手癢要作幾首詩,前門攆走的詩歌會從后窗里爬進來,只添了些狼狽的形狀。錢先生以朱熹等人為例,說明這種言行不一的現象,因為朱熹是宋代最大的道學家:“又像朱熹罷,他剛說‘絕不作詩’,忙忙‘蓋不得已而言’的來了一首《讀〈大學·誠意〉章有感》五古。”
二是對道學家的詩進行了評論,認為“不管道學家是無能力而寫不好詩或者是有原則的不寫好詩”,“他們那種迂腐粗糙的詩”是“講義語錄之押韻者”,同時指出很多詩人都受到了這種不良的影響,并以女詩人朱淑真傳說為朱熹侄女的俏皮話對這種現象進行了批評:“像朱淑真這樣一位工愁善怨的女詩人,也有時候會在詩里做出岸然道貌,放射出濃郁的‘頭巾氣’,有人講她是朱熹的侄女兒,那句查無實據的歷史傳說倒也不失為含有真理的文學批評。”
五、對朱熹詩的評論
在劉子翚簡評的最后,錢先生還直接對朱熹的詩進行了評論,認為朱熹是“道學家中間的大詩人”:“假如一位道學家的詩集里,‘講義語錄’的比例還不大,肯容許些‘閑言語’,他就算得道學家中間的大詩人,例如朱熹。劉子翚是詩人里的一位道學家,并非只在道學家里充個詩人。”
而在徐璣的簡評里,錢先生則解釋了沒有選另一位道學家葉適詩歌的原因:“我們沒有選葉適的詩。他號稱宋儒里對詩文最講究的人,可是他的詩竭力煉字琢句,而語氣不貫,意思不達,不及‘四靈’還有那么一點點靈秀的意致。所以,他盡管是位‘大儒’,卻并不能跟小詩人排列在一起;這仿佛麻雀雖然是個小鳥兒,飛得既不高又不遠,終不失為飛禽,而那龐然昂然的鴕鳥,力氣很大,也生了一對翅膀,可是絕不會騰空離地,只好讓它跟善走的動物賽跑去罷。”
再加上錢先生在《談藝錄》中對朱熹詩的評論:
朱子在理學家中,自為能詩,然才筆遠在其父韋齋之下;較之同輩,亦尚遜陳止齋之蒼健、葉水心之遒雅。晚作尤粗率,早作雖修潔,而模擬之跡太著。
這里的葉水心就是葉適,葉適號水心居士,世稱水心先生。
將上面的話放在一起,我們就可以理解錢先生對朱熹詩的整體評論,以及《宋詩選注》為什么沒有選朱熹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