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L市S區人民檢察院在辦理L市某管道公司與陳某合同糾紛虛假訴訟檢察監督案中貫徹以精準監督抓實“高質效辦好每一個案件”理念,采用刑民并行辦案模式提高效率的同時充分利用調查核實權保證案件質量,并通過移交線索、檢察建議等方式融入社會治理。虛假訴訟的治理首要任務是明確將不法目的和虛構民事法律關系作為虛假訴訟行為構成要件,從而避免擴大適用;同時在法律法規未完善時根據具體情況認定刑事部分是否構成情節嚴重。此外,應進一步強化民事檢察調查核實權的使用保障力度,并通過大數據模型賦能虛假訴訟高質效監督。
關鍵詞:虛假訴訟 刑民交叉 調查核實
一、基本案情及辦理過程
(一)虛假訴訟基本案情
L市某管道公司于1999年設立,現公司股東為傅某及其妻子劉某甲,法定代表人為傅某。2003年12月,L市某管道公司向C市某管業公司投資入股100萬元(2015年7月核準為320萬股)。2015年7月16日,C市某管業公司成功在新三板上市。傅某為減少自己作為公司法定代表人和股東支取公司股權收益帶來的不利影響,安排其妻子劉某甲的侄女陳某以“歸還股權權益”為由起訴L市某管道公司。傅某為此偽造了一份落款時間為2015年8月15日的《投資確認書》。該份確認書載明:L市某管道公司于2003年12月對C市某管業公司的100萬元投資中,50萬元系陳某的個人投資;截至2015年7月16日C市某管業公司股改上市日,L市某管道公司持有該公司320萬股股權,其中160萬股實為陳某投資形成,該部分股權及投資收益歸陳某所有,解禁后陳某有權自行處置,所得款項歸陳某所有,與L市某管道公司無關等。陳某、L市某管道公司及傅某均在該《投資確認書》上予以確認。同時,傅某出資為陳某委托律師張某某作為訴訟代理人,于2016年12月12日向S省L市S區人民法院(以下簡稱“S區法院”)提起訴訟,請求確認陳某享有前述160萬股的股權收益(股權轉讓收入為人民幣620萬元)。審理過程中陳某未出庭,傅某以L市某管道公司法定代表人身份出庭,并當庭認可原告全部訴訟請求。S區法院于2017年2月24日作出民事判決,陳某勝訴。
上述判決生效后,L市某管道公司在未向稅務機關申報企業所得稅和代扣代繳個人所得稅的情況下,將售賣股票的款項人民幣620萬元先后于2017年3月2日、3月7日及2018年12月7日以“支付代售股票款”為由, 轉入陳某個人賬戶。陳某收到上述款項后,按照傅某的要求于2017年3月3日將320萬元轉賬至傅某控制使用的司機尹某某個人賬戶,于2017年3月20日轉至傅某控制使用的其侄女劉某乙個人賬戶300萬元。為支付張某某律師費,傅某于2017年4月17日通過劉某乙賬戶向陳某轉款20萬元,次日陳某將10萬元轉給律師張某某作為訴訟代理費,剩余10萬元留在其前述個人賬戶。至此,L市某管道公司620萬余元資產被傅某通過虛假訴訟非法轉移至其個人名下,并逃避相關稅收征繳。
(二)檢察機關辦案經過
2020年9月,L市S區公安分局接到某紀委監委機關移送的線索,稱陳某涉嫌虛假訴訟犯罪,于2020年9 月10日受案,同年9 月21日立案偵查。2021年1月,L市S區公安分局邀請L市S區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S區院”)提前介入該案。S區院刑事檢察和民事檢察干警共同介入,引導公安機關調查取證,同時依職權啟動民事訴訟監督程序。
經調查,S區院綜合一審法院開庭筆錄,公安機關偵查獲取的C市某管業公司出資證明書,當事人訊問、詢問筆錄及自述材料,銀行轉賬記錄,L市某管業公司投資確認書等材料認定原審判決認定事實的主要證據是偽造,于2021年2月1日提請L市人民檢察院(以下簡稱“L市院”)抗訴。同年5月19日,L市院經審查后采納S區院的意見,向同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2021年5月28日,L市中級人民法院裁定S區法院對本案進行再審。經審理人民法院認為本案系陳某與L市某管道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傅某合謀提起的虛假訴訟,原審認定事實錯誤應予撤銷,于2021年8月24日判決撤銷原審判決,駁回陳某的訴訟請求。2021年9月,L市院將案涉公司及人員可能存在逃避稅收征管的線索移送稅務機關查處。同年10月21日,L市公安局S區分局將傅某虛假訴訟案移送至檢察機關審查起訴。
經審查,S區院認為傅某的行為已經構成虛假訴訟罪,但犯罪情節輕微,于2022年10月10日依法對傅某作出相對不起訴決定。
二、案件辦理重點
(一)采用“刑民并行”辦案模式維護法益
在歷史沿革發展上,一般認為《關于及時查處在經濟糾紛案件中發現的經濟犯罪的通知》和《關于在審理經濟糾紛案件中發現經濟犯罪必須及時移送的通知》確立了我國先刑后民的司法傳統,但這兩個通知已于2013年廢止,而目前并無對于刑事追訴程序與民事裁判糾正順序的明確現行規定。經過實踐探索和法學研究,有學者提出從尊重各個法律部門的功能和作用、維護法秩序的統一出發,“刑民并行”才是解決刑民交叉案件的原則。即同一案情涉及刑事犯罪與民事糾紛時,只要某一糾紛不是必須以另一糾紛的解決為前提,就應按照各自程序分別推進解決。其具有針對性和靈活性的特點。[1]
S區院辦理虛假訴訟案件積極破除“先刑后民”的慣性思維,在公安機關偵查階段,民事、刑事檢察部門共同介入偵查活動,刑事部門主要引導公安機關對傅某與陳某實施虛假訴訟的行為手段、是否存在妨害司法秩序或嚴重損害他人合法利益的危害結果等進行調查取證,同時民事檢察部門依職權啟動對該案的民事訴訟監督程序。民事檢察部門在審查后認為公安機關偵查階段搜集的證據已經足以證明原審判決依據的主要證據系偽造、認定事實錯誤的情況,從而依法提請抗訴。在該案進入審查起訴環節前,人民法院作出再審判決。人民法院再審生效裁判文書作為刑事案件證據一并移送刑事檢察部門,為該案刑事定罪處理夯實了證據基礎?!靶堂癫⑿小钡霓k案模式充分發揮了刑法和民法的不同功能,也提高了訴訟效率、及時糾正錯誤民事判決,為后續刑事案件的辦理提供方向。
(二)充分調查核實,查清虛假訴訟主觀目的
S區院在本案監督過程中,依據《人民檢察院民事訴訟監督規則》開展了一系列調查核實工作,厘清了L市某管道公司和陳某虛假訴訟的全過程。首先,S區院調閱了法院一審裁判卷宗,發現該案存在原告不出庭、被告完全承認原告訴求,但是未進行調解反而進行判決結案等訴訟異常,有違正常的民事訴訟流程。其次,S區院調取了公安機關對傅某和陳某的詢問材料,二人陳述一致,均認可陳某并未委托傅某及L市某管道公司投資。最后,通過公安機關調閱了陳某等人賬戶信息,銀行交易明細證實相關股權款雖然轉入陳某賬戶,但是最終通過陳某轉入傅某所控制的賬戶中。
L市院對抗訴初步審查認為,虛假訴訟事實成立,但是L市管道公司控制人傅某和陳某串通進行虛假訴訟的主觀目的存疑。這一疑點的破解對民事監督和刑事案件的辦理都至關重要。辦案組通過全面調閱公安機關證據,稅務機關留存的L市某管道公司稅務資料申報表、企業年報等證據,發現該公司于2016年12月售賣部分所持股票后,在2016年、2017年納稅申報中未申報投資收益。傅某與陳某通過合謀虛假訴訟將公司投資收益轉變為股權代持產生的股權轉讓收益,從而達到降低納稅基數偷逃稅款、套取公司資金的目的。前述調查核實的證據形成證據鏈,足以認定L市某管道公司法定代表人傅某通過偽造投資確認書串通陳某虛構民事法律關系,并代陳某聘請律師為訴訟代理人向人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騙取法院生效法律文書,在判決生效后由L市管道公司將售賣股票所得的620萬元人民幣以支付代售股票款為由轉入陳某賬戶,最終轉移給傅某實際控制的事實。
(三)積極移送漏稅線索,融入社會治理
本案所涉虛假訴訟行為專業性、隱蔽性極強,檢察機關積極履職查明傅某、陳某通過虛假訴訟轉變案涉款項性質,轉移公司投資盈利等事實,發現案涉公司未依法繳納稅款的情況,并主動向稅務機關移線索。經稅務機關和檢察機關督促,傅某將非法轉移資金退回L市某管道公司,傅某等人補繳個人所得稅126余萬元,L市某管道公司補繳企業所得稅3232余元。
稅收是國家和地方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與國計民生息息相關,但稅務機關對以虛假訴訟手段逃避繳納稅款的行為監督手段不足、監督點位不全的問題時有出現。檢察機關積極融入社會治理大環境,協助追繳稅款,及時、全面修復損失,保護國有財產以“我管”促“都管”,有效引導企業依法依規開展經營活動。
(四)督促行為人補繳稅款,落實寬嚴相濟刑事政策
本案犯罪嫌疑人傅某指使他人提起虛假的民事訴訟,致使人民法院開庭審理,并基于捏造的事實做出裁判文書,已經構成刑法意義上的虛假訴訟罪。但從犯罪行為造成的影響來看,一方面犯罪嫌疑人傅某的行為尚未達到“嚴重干擾正常司法活動或者嚴重損害司法公信力”的程度,即犯罪情節未達情節嚴重程度;另一方面在民事案件再審撤銷原判后經相關辦案部門的引導溝通,犯罪嫌疑人傅某已經充分認識到自己的錯誤行為,在審查起訴期間全額繳納其個人和公司欠繳稅款,社會危險性小,刑事處罰必要性低。檢察機關刑事檢察部門綜合考量傅某具有自首、認罪認罰、初犯等情節,自愿具結悔過,以及全額補繳相關稅款的行為,認定其犯罪情節輕微,對其作出相對不起訴決定。而受其指使參與虛假訴訟的陳某基于親屬關系配合傅某進行虛假訴訟,其行為情節比傅某更加輕微,可認定其情節顯著輕微,不構成犯罪。
對本案刑事部分的處理,S區院在充分考量作案動機、悔罪態度、人身危險等諸多方面的因素后,綜合前期民事監督案件辦理情況,為實現“高質效辦案”的目的,依法對兩名當事人作出前述處理,做到寬嚴并舉,實現了政治效果、社會效果和法律效果的有機統一。
三、虛假訴訟治理路徑
(一)明確虛假訴訟認定標準
2023年《民事訴訟法》修改后,虛假訴訟行為的認定標準趨同。在民事規范層面,該法第115條確定了“當事人之間惡意串通”和“當事人單方捏造民事案件基本事實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兩種情況均屬于虛假訴訟。在刑事規范層面,《刑法》第307條之一明確了“虛假訴訟罪”的犯罪構成即“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妨害司法秩序或者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蛾P于辦理虛假訴訟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則對虛假訴訟罪構成要件進一步予以細化。但在目前的司法實踐中,仍有兩個重點問題需引起關注。
一是目前司法實踐中,檢察機關依據《人民檢察院民事訴訟監督規則》第81條第3款規定,即“原判決、裁定認定事實的主要證據是偽造”對法院生效裁判進行監督。但只要案件存在主要證據是偽造的情形,就都被認定為虛假訴訟,存在擴大適用的嫌疑。一方面在主觀上,所有的虛假訴訟均具有共同的特點:基于不法目的提起訴訟。[2]無論是雙方惡意串通還是單方以捏造的事實提起民事訴訟,當事人應存在一定程度的惡意,即通過訴訟程序達到自己的不法目的。如果當事人提起訴訟是由于被誤導或欺騙,則不應認定為虛假訴訟。另一方面在客觀上應當準確區分存在“裁判認定事實的主要證據是偽造的”的訴訟與虛假訴訟情形的訴訟,二者實際上是包含與被包含的關系,不應混同適用。當事人偽造、毀滅證據和妨害作證屬于手段上的虛假,而雙方通謀虛構民事法律關系則是手段和目的上的整體虛假。當事人可能在舉證時有偽造行為,但不一定虛構民事法律關系。[3]
二是《解釋》第3條第2項規定,有本解釋第2條第2項至第4項情形之一,嚴重干擾正常司法活動或者嚴重損害司法公信力的,應當認定為《刑法》第307條之一第1款規定的“情節嚴重”。但對于何種情形屬于嚴重干擾正常司法活動或者嚴重損害司法公信力,《解釋》沒有詳細說明。在法律規范尚未完善時,應當從犯罪手段、危害結果、主觀惡性等方面判斷是否屬于“情節嚴重”。例如本案中,當事人的虛假訴訟行為雖致使人民法院開庭審理并作出生效判決,但因無明確規定,檢察機關考慮到傅某的行為客觀上對司法秩序和司法公信力的損害程度較小且稅收損失已經挽回,主觀上除偷逃稅款外無侵犯他人合法權益目的,當事人已經認罪悔罪,對社會關系穩定危害不大,綜合全案事實未認定本案系情節嚴重。
(二)加強保障調查核實權運用
自2021年《民事訴訟法》修改后,我國以法律形式明確賦予了檢察機關民事調查核實權,但該調查核實權自身的局限性和非強制性大大制約了虛假訴訟辦案效果。虛假訴訟行為隱蔽性強,在構成犯罪時公安機關與刑事檢察部門的辦案手段具有一定強制力,獲取證據阻力相對較小。但如果虛假訴訟行為沒有達到刑事犯罪標準,僅憑調閱案卷、書面審查、無強制措施的詢問等難以進行有效的民事檢察監督,實踐中還廣泛存在案涉當事人、相關部門工作人員不配合調查的情況,更多需依賴多方協調。
下一步需強化民事檢察監督工作調查核實權的保障措施,包括賦予檢察機關對于妨害監督行為的制裁手段、規范調查核實的操作規程、明確調查取得的證據效力等,還應賦予被調查核實對象提出異議的權利。同時,也應充分運用一體化辦案模式,縱向充分發揮上、下級檢察院指導與被指導的工作模式,橫向加強與刑事、行政等檢察部門以及公安、法院、行政機關的協同配合,進一步整合力量突破虛假訴訟監督難題。
(三)大數據賦能虛假訴訟高質效監督
虛假訴訟在民間借貸、離婚財產分割、小額貸款等領域較為多發,具有類型化特征。在涉訴案件有數量、有數據、有監督點位、有成功經驗的基礎上,檢察機關可主動與人民法院協商,打通類似案件數據互通網,構建大數據模型。通過分析案件判決書中當事人、基本案情、辦案組織等重點內容以及設置送達方式、應訴人數、執行措施等分析點位,將案件進行對比或者與獲取的其他數據進行碰撞,初步篩查出公告送達、被告均未出庭應訴、執行擔保人或反擔保人財產等虛假訴訟可能性高的案件,后續再制定計劃進一步深入調查核實。大數據模型利用“數字檢察+智慧監督”模式清查案件,最大限度破除人工排查線索在時間和空間上的局限性,充分提高虛假訴訟監督質效,鏟除虛假訴訟滋生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