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0月1日國慶節,九寨溝景區內游人如織,諾日朗瀑布水聲潺潺,火花海波平如鏡,彩林倒映在湛藍的湖水中,讓人仿佛置身于童話世界。
九寨溝地處青藏高原向四川盆地過渡地帶,地質背景復雜,地貌豐富多樣,是中國最著名的風景旅游區之一。1992年,九寨溝被列入世界自然遺產名錄;1994年,九寨溝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成立。
但天有不測風云。2017年8月8日,一場突如其來的地震重創九寨溝——27處世界自然遺產地遭受不同程度的破壞,景區內新增地質災害點89處,植被損毀面積達132平方公里,水土流失區域55平方公里。昔日人間仙境,一時間滿目瘡痍。
如今九寨溝“盛裝回歸”,其背后是生態修復團隊7年來的持續努力。“縫合”地震撕開的“傷口”,修復大片自然植被,讓海子再度清澈……九寨溝交出了一份高分答卷。

面對這些如“ 翡翠”般珍貴、易碎的海子,傳統修復方式肯定不行。裴向軍和團隊想到了一種“古法”建筑手段。
九寨溝有大小湖泊114個,這些湖泊被當地人親切地稱為“海子”。火花海是其中的一個著名景點,每當晨霧初散、晨曦初照時,湖面因為陽光折射,似有朵朵火花在燃燒。
在地震中,火花海遭遇滅頂之災。九寨溝景區的專職攝影師桑吉,地震發生后冒著生命危險拍下了第一批受災畫面,呈交給抗震救災主管部門。他回憶說:“那天晚上月光好得很,我走到火花海,火花海卻變成了一個深溝。”
震后第四天,成都理工大學教授裴向軍和團隊來到九寨溝景區進行現場勘察。他說:“看到景區受災后觸目驚心的模樣,我感到十分震驚和惋惜。”
火花海在震后形成長40米的決口,上游疊瀑壩體裂縫、坍塌等次生災害發育,湖群潰決風險增大;湖底鈣華也出現坍塌、風化、沙化和黑化現象。鈣華是含碳酸氫鈣的地熱水接近和出露于地表時,因二氧化碳大量逸出而形成的碳酸鈣化學沉淀物。
經過1年多的治理方案比選后,2019年4月,成都理工大學的地質災害防治與地質環境保護國家重點實驗室由裴向軍團隊牽頭,開始了火花海的修復之路。
潰壩,最簡單直接的方式是搭建鋼筋結構和澆灌混凝土。但面對這些如“翡翠”般珍貴、易碎的海子,傳統修復方式肯定不行。裴向軍和團隊想到了一種“古法”建筑手段。古代沒有水泥,建筑師們把糯米漿和生石灰調配出灰漿,用作膠凝材料,北京故宮、明長城、承德避暑山莊等明清工程均采用糯米灰漿來黏合磚石,數百年來仍保持良好。
但壩體長期在水下,糯米灰漿如何保持黏度?團隊在“古方”中增加了改性劑,經反復凍融實驗,成功堵上了40米決口。同時,通過黏度時變材料防滲和竹錨加筋護坡等方法,修復了震損壩體和植被生態。

為“縫合”大地的傷口,裴向軍團隊堅持“修舊如舊”:還原潰壩前地下水滲流、地表水溢流、生態水供給、大氣降水調控;維持微生物、鈣華生態平衡……修復結束后的第二年,人們看到,水獺回到了火花海。第三年,壩體“長”出了鈣華葡萄,和自然形成的鈣華體非常接近,同樣含有微生物和藻類。
和火花海一樣,震后的諾日朗瀑布同樣令人心痛。諾日朗瀑布海拔2365米、瀑寬270米、高24.5米,是中國大型鈣華瀑布之一,也是中國最寬的瀑布。
據西南科技大學環境與資源學院副教授、九寨溝震損評價及監測專家趙學欽介紹,地震后,諾日朗瀑布巖層出現裂縫,水從裂縫漏走,導致瀑布只剩一股急流。裂縫長19.4米,平均寬度15厘米,最寬處80厘米,對整個壩體穩定都構成了威脅。對此,西南科技大學同九寨溝管理局進行科研合作,遵照同質同相、自然增強的科學方法,用震損的鈣華對裂縫成功進行了“縫合”。
“在世界自然遺產地進行災后保護和恢復,全世界沒有先例。”九寨溝管理局科研處高級工程師朱忠福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
如何讓植被再生、山體復綠,也是九寨溝災后修復過程中的一道難題。
火花海啟動修復的同時,九寨溝管理局聯合中科院成都生物所,展開九寨溝地震災后裸巖邊坡苔蘚人工覆綠實驗項目。
“林地受損后,我們可以采取傳統的林草植被恢復方法,比如種子撒播、苗木移植等,但是海拔較高的裸巖沒有土壤,氣溫低,怎么復綠成為一道難題。”四川省林業科學研究院林研所所長鄢武先介紹,為了讓九寨溝生態復綠,修復團隊曾在高陡邊坡、礫石堆撒過林草樹種,但這些傳統的恢復辦法均難以奏效。
“傳統辦法沒有用,我們就想能不能用苔蘚作為先鋒植物。”鄢武先介紹,苔蘚結構簡單,外形小巧,生命力極強,能生長于惡劣環境中,被譽為“大自然的拓荒者”,九寨溝本是苔蘚生長的天堂,生長有160多種苔蘚物種。
從眾多苔蘚中,找到適合高寒脆弱生態系統生長的蘚種,只是修復過程中的第一步。修復需要大量的苔蘚,從哪里來?
團隊花了2年左右時間,建立野外規模化繁育基地,突破技術瓶頸,提高繁育效率,為苔蘚植被恢復工程提供充足的材料保障。
苔蘚有了,但裸露的巖石沒有土壤,沒有生長的基質,怎么讓這些苔蘚“長”在巖石上?
“我們試過糯米漿等材料,能‘粘’上去,但不是最優方法。”鄢武先介紹,在試過幾十種材料后,團隊以魔芋為原料,形成一種專用“粘合劑”,這種“粘合劑”不僅能讓苔蘚緊緊覆蓋在碎石裸巖上,還能為苔蘚提供營養,吸水保水,讓苔蘚有了生長的“土壤”,促進苔蘚的快速建植。
與此同時,裴向軍團隊也在解決植被修復的難題。“無論是堆積在河流里還是山體間的山石,它們上面都很難生長出植物。我們通過開發有機材料,將地震中垮塌的山石與土壤拌合,形成能夠支持植物生長的植生層。”裴向軍解釋說,這個植生層非常關鍵,它能夠固定住碎石,有助于解決水土流失。
“ 作為九寨溝恢復重建的參與者和見證者,看到因地震受損的景觀景點又恢復到了震前的美麗狀態,真是很有成就感。”
“采用這種方法修復的區域,目前已長出新的植被,恢復率超過80%。”裴向軍補充道,這證明了大自然的力量不可小覷,九寨溝受損區域的大部分恢復工作,仍要依賴大自然的自我修復能力。
2023年6月9日,中國科學院空天信息創新研究院及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自然與文化遺產空間技術中心(HIST)發布了九寨溝世界遺產地震后動態變化遙感監測成果。
監測成果顯示,九寨溝2017年(震前)植被覆蓋區占全區總面積的82.11%。地震發生后,植被覆蓋區占比降為79.91%。隨著震后恢復重建的開展,2020年和2022年植被覆蓋區占比分別升至81.07%和80.91%。
中國科學院空天信息創新研究院研究員付碧宏表示,這反映出植被正逐漸恢復,整體呈上升趨勢,植被覆蓋度已接近震前水平。“生態修復既包含人工修復,也包含自然修復。地震后,海拔較低的區域可以通過人工治理把草種上,但高海拔地區的植被恢復是一個長期過程,需要借助自然修復的力量。”
近日,一段拍攝于九寨溝景區的“水獺抓魚”視頻在網上熱傳。視頻中一只水獺潛水捕魚,動作絲滑,抓到魚后,浮出水面邊轉圈邊吃魚,仿佛在向游客炫耀。
九寨溝景區工作人員回應,景區內的水獺并非人工圈養,而是國家重點保護野生動物,“不一定每天都能看見,要看它出不出來活動”。水獺只生活在水質清澈的環境中,“這說明九寨溝的生態環境非常好”。
如果將普通的地災修復比作在廢墟中重建,那么針對九寨溝的修復就猶如在珍寶上雕刻。由于震中位于九寨溝世界自然遺產地,修復過程既要保證原有的植被和景觀不被破壞,又要確保高質量完工。
“作為九寨溝恢復重建的參與者和見證者,看到因地震受損的景觀景點又恢復到了震前的美麗狀態,真是很有成就感。”九寨溝管理局科研處高級工程師肖維陽說。
為了做好這道世界自然遺產在保護中修復的創新題,九寨溝景區結合國內國際世界自然遺產保護管理的相關要求,發布了首個世界自然遺產震后保護恢復的技術導則,用導則對恢復重建進行規范。通過采用肥料緩釋、大苗植入等新技術,景區已累計補植補造樹木27萬株,修復、恢復生態環境2585畝,受損山體、植被得到了快速修復。新建長海、樹正等5個自然保護區保護站,常態化開展動物、植物、水質、空氣等監測,景觀地表水質、空氣質量持續保持在國家一類和一級標準。
2021年,在第44屆世界遺產大會上,九寨溝火花海作為世界遺產自然生態環境的保護與修復成功案例,得到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肯定和支持。九寨溝走出了一種針對世界自然遺產搶救修復和保護恢復的新模式。
九寨溝的美,數據是更直接的呈現——2024年國慶假期,九寨溝景區共接待游客24萬人次。2024年上半年,九寨溝接待游客350萬人次,已接近2016年全年接待游客(500萬人次)的數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