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科技金融發展的問題與建議

摘要：黨中央、國務院自1997年以來先后召開五次全國金融會議，其中落實金融服務實體經濟需求、提高金融市場服務科技創新效能一直是我國金融市場改革的關鍵主線。但我國間接融資長期占據主導地位，與科創企業發展中存在的高風險、長周期、輕資產等內在規律并不匹配。因此，文章回顧我國科技企業發展歷史，梳理其內在規律，總結當前金融支持科技發展中存在的問題，并提出相關建議。

關鍵詞：科技金融；資本市場；企業科研

中圖分類號：F832.5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6432（2024） 29-0021-03

DOI：10.13939/j.cnki.zgsc.2024.29.006

1我國科技企業發展歷史、現狀及規律

1.1我國科技企業發展歷史

計劃經濟時期（1949—1978年）：新中國成立后快速釋放了長期被壓抑的生產力和技術發展，中國第一次建立了獨立完整的工業體系。從新中國成立至改革開放前的時期，尤其是在“一五”“三五”“四五”計劃實施后，據統計年工業總產值平均每年增長（1952—1983年）高達13.24%，許多受限于技術無法生產的產品也被快速開發，至1965年主要工業產品品種已經增加了3萬多種（汪海波，2017），冰箱、彩電、洗衣機等家用電器在“三五”計劃和“四五”計劃期間也實現了自主化的批量生產。在戰略政策指導下，中國逐步具備了大型成套和精密設備的生產能力，初步建立了較為獨立完整的工業體系，“兩彈一星”的研制成功是中國進一步邁向高科技產業國家的最具代表性體現。

改革開放時期（1979—2012年）：改革開放激發了市場活力，企業生產率不斷攀升、研發投入快速增加、研發成果顯著，中國實現了高技術領域的一系列重大目標。1979—1985年，中國基于勞動生產率提高而增加的產值高達1483.6億元（以1980年不變價格計算）（國務院全國工業普查領導小組辦公室和國家統計局工業交通物資統計司，1987），在“六五”至“八五”期間提出要發展科技革命、加快產業結構調整，1991—1995年中國煤炭、水泥、棉布、電視機等產品總量居世界第一，不但生產水平和效率大幅提升，還一躍成為世界制造業大國（國家統計局，2013）。至1995—2012年，高技術產業企業個數從1.88萬個增加到2.46萬個，全國大中型工業企業技術開發機構從1.3萬個上升至4.7萬個。至2012年，全國大中型工業企業的研發經費達到5992億元，研發人員為181.9萬人，分別是1985年的42倍和7倍，研發成果同樣收獲豐碩，發明專利授權數達到21.7萬件，是1985年的5427倍（國家統計局和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2013）。運載火箭、衛星通信網、億次巨型計算機、核電站到神舟載人飛船對接天宮空間實驗室、北斗導航衛星等一系列高技術領域重大目標的實現，是國家綜合科技能力提升的直觀寫照。

創新驅動發展戰略時期（2012年至今）：在黨中央創新驅動發展決策下，黨的十八大以來企業研發投入持續攀升，同時愈發重視自主創新能力，科技進步成果顯著。科技部數據表明，2012—2022年，我國全球創新指數排名從第34位上升至第11位，成功進入創新型國家行列；全社會研發經費從1.03萬億元增加到3.09萬億元，研發投入強度從1.91%提升到2.55%；基礎研究投入從499億元提高到約1951億元，占全社會研發經費比重由4.8%提升至6.3%；研發人員總量從325萬人/年提高到超過600萬人/年，長期占據世界首位。黨的十八大以來，是我國科技事業實現跨越式發展、科技創新能力提升最快的十年，中國不僅是國際前沿創新的重要參與者，也是解決全球問題的重要貢獻者。

1.2我國科技企業發展現狀

黨的十八大以來，企業科技創新主體地位進一步提升，創新決策、研發投入、科研組織、成果轉化四個方面的主體地位得到進一步強化。2023年科技部“深入實施創新驅動發展戰略 加快建設科技強國”新聞發布會指出，中國高新技術企業從2012年的3.9萬家增長至2022年的40萬家，貢獻了全國企業68%的研發投入，762家企業進入全球企業研發投入2500強。在科技創新決策層面，國家持續支持企業在更大范圍、更深程度參與國家科技創新決策；在研發投入層面，2022年企業研發投入占全社會研發投入已超過3/4；在科研組織方面，國家重點研發計劃中企業參加或牽頭的占比已接近80%；在成果轉化層面，2022年全國技術合同成交額已達4.8萬億元，企業貢獻了超過80%的技術吸納。

當下國有企業創新引導作用進一步發揮，聚焦國家戰略重大科研項目，緩解重點領域“卡脖子”難題。截至2022年，中央企業建成了700多個國家級研發平臺，7個創新聯合體，累計投入研發經費6.2萬億元，年均增速超過10%，截至2021年年底中央企業擁有研發人員107萬人，比2012年年底增長53%。國有企業“雙百行動”和“科改行動”陸續啟動與深化推進，95.0%的“雙百企業”集中于實體經濟，76.5%為制造業、科學研究和技術服務業、建筑業等國民經濟支柱產業，“科改企業”實施三年來研發投入強度均超過14%，共獲得國家技術發明獎、國家科學技術進步獎 66項，新增授權發明專利4.4萬件。國有企業以國家戰略需求為導向，積極參與國家重點工程和重大項目，緩解集成電路、5G通信、高速鐵路、大飛機等領域“卡脖子”問題，在關鍵核心技術攻關等方面取得突破性進展。

對各類企業創新服務支持進一步優化，營造公平公正創新的政策環境，加速民營企業和中小企業創新發展。工信部《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發展報告（2022年）》顯示，截至2022年年底，我國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已分四批培育8997家，接近《“十四五”促進中小企業發展規劃》提出的1萬家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的目標數量，主要分布在新材料、新一代信息技術、高端機械裝備（含電子裝備、農機裝備、高檔數控機床和機器人）、節能與新能源汽車等領域，其中85%是民營企業，平均研發人員占比達到25%，平均研發強度超過了7%，涌現出“華為”等有代表性的“小巨人”公司。伴隨政策引導與市場改革不斷深化，我國科技企業發生了歷史性、整體性、格局性重大變化，“大企業頂天立地，中小企業鋪天蓋地”的格局正加快形成。

1.3我國科技企業發展中資金需求的規律

我國科技企業高速發展立足于市場效率提升與政府有效引導的有機結合。科創企業發展的最大特征是高風險性，即研發投入與成果轉化存在極高不可預測性。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研究指出創新層次越高，失敗概率越大，創新活動中應用性研究、基礎性研究和構思性研究的失敗概率高達65%、70%、80%左右。科創企業研發活動中還存在較大程度信息不對稱，內部人員出于競爭對手模仿或“搭便車”的考慮，通常避免過多披露研發信息，無法有效獲得充足外部融資，研發積極性下降。我國科技企業發展的關鍵是政策力度不斷加強與市場化改革不斷加深，來解決初期啟動資金、研發過程中信息溝通、研發創新成果轉換與合理分享等問題。

我國科技企業發展離不開融資支持。科技企業通常具有輕資產、缺乏擔保資金和抵押物等特征，與我國傳統的銀行信貸模式不匹配。我國科創企業發展伴隨著金融制度和市場體系持續健全，尤其是科技型企業貸款持續保持較快增長速度。截至2023年6月末，我國科技型中小企業貸款余額2.36萬億元，連續3年保持25%以上的較高增速；全國專精特新中小企業貸款余額為2.72萬億元，連續3年保持20%以上的增速，信貸資源向科創領域傾斜明顯。資本市場對科技企業的服務能力也顯著增強，推出科創票據、科創公司債等債券產品，設立科創板、北交所，深化新三板改革，超過1000家專精特新中小企業在A股上市，創業投資和私募股權投資基金管理規模近14萬億元，拓寬科技型企業直接融資渠道，有效降低科創企業融資成本。

2我國金融支持科技發展存在的問題

間接融資長期在我國金融體系中占據主導地位，近年來新增社會融資規模中的間接融資占比約高達80%，但與科創企業發展中存在的高風險、長周期、輕資產、融資缺口大和高成長性等內在規律并不匹配。世界經驗表明，直接融資更匹配科技企業內在客觀規律，但我國資本市場還仍有較大優化空間。

2.1間接融資難以滿足科技企業發展需求

銀行信貸為主的間接融資體系更偏好穩定現金流與本金可回收項目，與科創企業發展存在高風險、高回報的內在特征不匹配。在風險控制、監管需求等因素影響下，銀行信貸等間接融資主要關注短期風險，確保貸款可回收性，相對輕視短期回報，在不確定性增加時傾向于撤出資金而非共擔風險，與科創研發中成果轉化的高不確定性存在矛盾。當下我國政策持續引導銀行機構加強對創新型、科技型、專精特新中小企業的信貸支持，但實際操作中我國科技金融盈利空間相對有限，科技信貸產品主要受政策引導，聚焦于信貸流程優化、效率提高等，金融機構自身缺乏創新激勵，銀行信貸模式需要承擔科技企業成果轉化失敗的大部分風險，但無法從科技企業成果轉化中獲得額外收益，其與科技企業之間的風險矛盾問題并未實質性解決，是我國科技企業發展中資金受限的重要問題來源。

商業銀行過度依賴抵押物來緩解與貸款企業間的信息不對稱，不利于信息披露度低且輕資產的初期科創企業獲得信貸支持。由于信息不對稱和信息成本的存在，商業銀行更傾向于要求企業提供足夠的抵押和擔保來發放貸款。科技企業往往缺乏土地、房產等固定資產抵押物，其資產主要為知識產權等無形資產。當前我國小部分信貸產品如知識產權質押融資雖取得一定成效，但礙于缺乏有效評估機制、公允價值難以確定、質押登記難等，專業的知識產權轉讓平臺尚未形成，銀行對知識產權的處置和變現十分困難，在實際操作中市場接受度十分有限。我國對于如何形成有效評價科技企業持續創新能力的授信機制還處于逐步摸索中，當前商業銀行貸款“重資產”與科創企業“輕資產”間的不匹配，是我國金融市場支持科創企業發展中的重要問題。

2.2多層次資本市場體系有待完善

多層次資本市場體系還未能覆蓋各類各階段企業，對科技企業尤其是中小企業未形成足夠支撐。我國致力于構建多層次資本市場來滿足不同類型和階段企業的融資需求，提高機構投資者比重來拉長資金周期，但科技企業融資渠道仍相對受限。滬深主板、創業板和科創板等門檻較高、對營業收入有一定要求限制，主要服務于大型成熟企業，與龐大的科創企業基數相比占比較低；新三板和區域性股權市場進入門檻低，但退出渠道有限、流動性差且交易模式受限，對初創期中小科創企業支撐不足；2021年注冊成立的北交所致力于打造服務創新型中小企業主陣地，在投資者基數、產品體系豐富度、交易機制等方面還有待進一步改革完善。疊加各板塊定位還存在部分交叉重疊、不明確的現象，未形成具有規模效應和長期效應的多層次資本市場體系，不利于滿足各階段科創企業發展需求。

2.3資本市場個人投資者占比大

資本市場個人投資者占比較大，不利于科技企業實現長周期發展。個人投資者數量較多是我國資本市場最大的市情。近年來A股市場投資者結構正在發生積極的趨勢性變化，機構投資者持股和交易占比穩步上升，個人投資者交易占比逐步下降到60%左右，但與機構投資者主導的資本市場結構還存在較大差距。資本市場并不存在最優投資者結構，但科技企業融資需求具有長期性，從基礎研究到技術應用再到產生商業回報的每個階段都需要時間積累，更需要能共擔風險、分享成功收益的小規模風險資金的支持，而非風險收益嚴重不匹配的銀行大額信貸。相較于機構投資者，個人投資者更關注于短期投資機會和投機性收益，與科創企業資金需求客觀規律不符，不利于科技企業發展。

2.4創業投資機構作用未能發揮

風險投資、私募股權基金等創業投資機構是能有效助力科創企業發展的直接融資渠道，但相關制度設計缺乏下還未充分發揮作用。風投、私募等股權投資更看重長期收益、短期波動不敏感，既能支持科創企業初創期獲得風險投資和股東投入過渡至成熟期間，也能幫助企業在成熟期上市進一步擴大融資渠道和規模，是國際上主流的金融支持科技創新方式，具有不可替代的基礎性作用。當下我國風險投資、私募股權基金的運作模式還未成熟規范，國內風險投資公司大多由政府主導，在前中期運營階段政府干預較多，市場化程度不足且缺乏激勵機制，在后期科創企業難以快速上市的前提下撤出手段較為匱乏，產權交易市場不健全也使高科技企業無法自由地轉換產權，致使風險投資缺乏退出手段，不利于良性循環，無法發揮形成創新資本的基礎性作用，限制資本市場資金向科創企業流動。

2.5缺乏科技金融領域復合型人才

科技企業知識成果具有較強專用性與專業性，缺乏科技金融領域的復合型跨專業人才，進一步導致科技企業難以獲得資金支持。科創企業融資難的原因之一是金融機構與科創企業信息不對稱，科技金融復合型人才能有效緩解企業與金融機構間信息不對稱問題，美國硅谷銀行就通過培養復合型專家團隊來緩解信息不對稱問題。我國處于從經濟快速增長到高質量增長的轉型時期，傳統金融人才的服務更適應資源驅動型經濟體系，還難以滿足科技驅動型經濟發展的需求。我國在復合型人才儲備上還較為薄弱，從事科技企業融資服務人員的科技素養職業培訓不足，缺少落地和配套措施下的人才激勵相對有限。在缺乏復合型人才下金融機構難以全面、準確地掌握科創企業的各種信息或者獲取成本過高，缺乏對科技項目收益性和發展前景的評估能力，變相激勵企業展開短平快模式來攫取利潤，不利于實現“科技—產業—金融”良性循環。

3資本市場支持科創發展的建議

（1）發揮資本市場中各板塊的錯位優勢。進一步明晰各板塊定位分工，加強各板塊市場錯位發展優勢，實現功能互補與互聯互通。優化各板塊差異化作用，保證多層次關系下的錯位競爭格局。同時，打通各板塊市場間及內部的轉板機制，使資源要素流動更加順暢。

（2）完善科創企業準入規則和退市機制。進一步細化各層次市場板塊的上市標準，完善退市機制，提升市場資源配置效率。我國資本市場應酌情適當降低科創企業上市門檻，淡化財務盈利指標要求，增強市場對科創企業的包容度。在合理降低準入門檻的同時，實施規范高效的持續企業監管政策，確保上市公司信息的真實性、準確性、完整性，結合“寬進”與“嚴管”，確保市場準入的公平透明。

（3）政府基金有效引導風險投資。加大政府引導基金對創業投資機構的培育與引導力度，強化對初創期科技企業的融資支持。利用財政資金的杠桿和引導作用，擴大政府性引導基金規模，合理放寬風險資本來源限制，允許有限合伙等更靈活的組織方式，提高運作效率。政府引導基金在創業投資初期進行引導和示范，在中期減少政府過度，在后期政府資金要擇機退出，提高市場化運作水平。

（4）培育復合型科技金融人才團隊。搭建科技金融復合型人才和專家團隊。強化政產學研融合，發揮舉國體制優勢，國家有關部門、研究機構、科創企業主體和金融機構協作攻關，改進人力資源機制，培養關鍵崗位與環節的復合型專家團隊，打造綜合性的科技金融服務中介體系，強化金融機構與科技企業間的直接信息溝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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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吳曉斌（1993—），漢族，山東濟南人，經濟學博士，中泰證券股份有限公司博士后科研工作站，研究方向：財稅理論與區域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