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韋伯認為社會科學既可以容納主觀價值要素、又可以保持客觀的中立態度,然而,由于韋伯沒有進一步分析社會行動者意義的各種內涵,這就使其社會科學方法論存在著缺陷。許茨運用胡塞爾現象學觀點,從哲學基礎上理清了主觀意義與客觀意義的差異,主觀意義是指行動者在內心正在構成的意義活動,而客觀意義則是指可以和他人共享的完整的意義單元,這是對韋伯“理想類型”概念的重要發展。社會科學家必須研究具有自身意圖和動機的社會行動者,因而社會科學家實際上進行的是二次解釋,而通過塑造各種涵蓋主觀解釋的人格類型和行動類型,就保證了其目標的順利實現。因而,許茨的觀點不僅對于各門社會科學理論的基本構造、而且對于社會科學方法論的建構都具有重大意義。
關鍵詞:
社會行動的意義;理想類型;社會科學方法論
中圖分類號:B089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3-1573(2024)03-0020-08
眾所周知,韋伯因在社會科學方法論領域具有重要貢獻而享有盛名,他對人文社會科學方法的探討深化了社會科學研究的主題,澄清了人文社會科學所獨有的性質與特征,同時也維護了社會科學的客觀性權威。盡管韋伯在“社會科學”概念和方法論上具有重要貢獻,然而其解釋社會學的基本理論實際上植根于一系列未曾說明的預設,對社會行動的意義也缺乏徹底的分析。阿爾弗雷德·許茨①運用胡塞爾現象學的觀點,發展了韋伯的“理想類型”概念的基本涵義,闡明了社會科學的解釋與日常生活的解釋的異同,從而為社會科學提供一個牢靠的哲學基礎。但是在國內,許茨的社會科學方法論并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本文正在于闡明許茨在社會科學方法論方面的杰出貢獻。
一、 社會科學主觀性與客觀性的“戈爾迪烏姆之結”
對韋伯社會科學方法論問題的探討必須將其置于當時盛行的關于自然科學與人文社會科學關系的爭論這一基本框架之內。實證主義學派認為,科學乃是以一種經驗的、可見的、可預測的、可量化的方式追求一種普遍的客觀的必然規律,因而,社會科學可以看作為自然科學的前提假設和方法向人文研究領域的拓展。歷史主義學派則認為,人文社會科學不在于說明,而在于理解,通過訴諸于某種直觀與體會,我們就可以構建一種精神科學。韋伯斷然拒絕了這兩種觀點,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科學工作的理想目的并不在于獲得普遍的抽象的客觀規律,“‘客觀地’對待文化事件是沒有意義的。”[1]30-31我們是“文化的人類”意味著我們對世界持有一種態度并具有賦予它意義的能力,社會生活的各種現象對我們具有文化意義,科學研究的興趣正依賴這種意義。可以說,每一位社會科學家研究的問題都是獨特的,文化的意義以及支配人們的觀念本身在歷史上也是不斷發生變化的,因而文化科學的出發點無論是在遙遠的過去還是在無限的未來,都是常新的:“推動人們的文化問題總是不斷以新的色彩重新形成,因而始終同樣無限的個別事物之流中對我們具有意思和意義,成為‘歷史個體’的東西的范圍也變動不定。”[1]34在這里,韋伯實際上是接受了李凱爾特關于自然與文化的二元劃分,正是意義判斷指引著歷史學家去選擇他們的研究對象,研究文化世界意味著依據人類的興趣從無限多樣的現實中抽取出有限的部分;但是,韋伯并不同意李凱爾特的 “價值哲學” 普遍性主張,韋伯認為,激勵社會科學家的規范承諾,屬于他們自身的文化,甚至是僅僅屬于社會科學家自己。在社會文化科學領域內,無限豐富的事件指向不同的題材,渴望出現的必然是具有不同價值觀念的獨特性的觀點。而隨著人類歷史的前進,具有各種新的意義的具體觀念一定會不斷涌現,生活世界不會枯竭,因而不同意義的可能性也不會枯竭,“價值關聯的具體形態因而始終更替不已,在進入人類文明的朦朧未來之時,經受著不斷的變化。”[1]60認識歷史既不是去發現那些永恒不變的客觀法則,也不是去發現關于過去的總體性知識,而是依據我們感興趣的方向,去認識那些關于過去的事物中值得我們認識的東西。這樣,韋伯就把社會科學界定為處理社會現實獨特性的文化科學②,它一方面試圖理解特定現象之間的內在關聯和文化意義,另一方面也試圖理解其歷史地變成這樣而不是那樣的原因。
社會科學產生于對實際問題的關注,在社會科學和文化科學當中,選擇和界定研究對象必然涉及到大量的價值判斷,這些價值觀念是主觀的,社會科學不可避免地與價值產生關聯。盡管社會科學立足于包含著價值與信仰的某些理想,但是這并不意味著為了獲取主觀意義而以犧牲客觀性為代價,更不意味著要追求客觀性而將主觀性從科學討論中排除出去。韋伯思考的主要問題是:“在什么意義上,在一般文化生活科學的領域中存在著‘客觀有效的真理’?”[1]2科學研究的目的在于,可以讓我們知道通過哪些手段達到哪些目的,達到目的所付出的代價是什么,科學還可以闡明事物一貫的邏輯順序;科學對現實經驗加以歸納和整理,并對目的和手段加以評估。在社會科學領域內,總是要研究一些個別的具有特殊意義的文化事件,社會科學家的任務正在于發現這些文化事件在什么地方直接或間接地與哪些事實存在相關聯。科學不僅可以幫助人們弄清楚其理想的性質及其追求的特定目標當中蘊含的價值要素,還可以幫助人們分析所有行動的后果,但是科學不能向人們指明他該做出什么決定,人們并不能把選擇的權利賦予科學,“進行選擇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按照自己的良知和他個人的世界觀在各種相關價值之間進行斟酌和選擇。”[1]5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顯然存在著不可化約的相互競爭的眾多理想,因而不存在哪個理想比另一個理想能夠被科學分析證明為更加正確,所以也就不存在普遍適用的道德準則。社會科學中的客觀性只能以如下的方式獲得,通過因果關系和邏輯歸因,我們能夠用充分的證據證明在事實上達到一個目標,從而得到一個關于經驗的客觀有效的真理,也就是說,在社會科學和文化科學領域當中,人們也有可能達到客觀有效的論斷,盡管在選擇和界定研究對象時會涉及主觀性。韋伯討論客觀性的目的在于消除當前人文社會學科存在的各種混淆的狀況,這些混淆常常模糊了科學判斷與價值判斷之間的邏輯關系,社會科學家有責任盡可能地搞清楚自己的理想,做到既嚴格履行一種崇高價值觀又保持一種科學上的客觀態度讓二者并行不悖。
韋伯關于社會科學的基本觀點無疑深深影響和啟發了許茨,這也成為許茨對社會科學問題思考的出發點。韋伯不僅把社會學當作一門客觀科學,而且確定他的研究對象是對社會行動者的主觀意義加以解釋,他不僅指出了意向意義的重要性,而且將之確立為認識社會世界的基本原則,因而,韋伯成為在社會學史上奠基性的人物。韋伯認識到了社會科學研究涉及的是各種不同的文化現象和文化理想,它們都指向了“意義”概念,但是要對涵蓋多種事物的意義概念進行徹底的分析工作,需要有充分的哲學準備。許茨發現,韋伯在分析社會世界的各種文化事件時,往往在達到他自認為的基本且不能再化約的元素時,就停止了分析,但是,解釋社會學的基本概念——個體行動的意義并非是基本而不可化約的元素:“剛好相反,它只是一個高度復雜與分歧之領域的標記而已,仍有進一步分析的必要。”[2]5韋伯沒有對行動(action)與行為(act)加以嚴格區分,行動是指正在進行的處于過程狀態的行為舉止,而行為則是已經完成了的活動,韋伯也沒有區分文化對象本身的意義和文化對象在當事人心中的意義,自己行動的意義和他人行動的意義,自己的經驗和他人的經驗,自我理解和理解他人,所有這些在韋伯那里都是不清楚的。韋伯將文化科學界定為是對文化意義的探尋,但是,韋伯沒有闡明行動者的意義是怎樣構成的,這種意義在他人和觀察者那里又經過了哪些修改。雖然韋伯正確地看到行動者的主觀意義和客觀意義是不同的,并且努力捍衛社會科學的客觀性權威,但是,由于韋伯未能辨別我與你面對面的“我們關系”這種獨特而基本的關系,和建立在這種關系之上的我與他人、我與同時代人、我與前人、我與后人的關系的明顯差別,因而韋伯就無法區別個體解釋自己的主觀經驗和解釋他人的主觀經驗之間的根本差異,以及解釋者在不斷修改意義的方式,“社會世界對我們而言,不僅不具同質性,并且還是一個充滿了復雜觀點的體系。”[2]6行動者在社會世界之中,實際上扮演了行動者、旁觀者和研究者等多重角色,這里包含了具有不同脈絡的多重意義體系。確定無疑的是,韋伯精確地看到了這些問題,但他沒有進一步展開分析,而是單純將行動者的意義看作是理所當然的現象,他發現了經濟學、歷史學、社會學等領域充斥了大量的錯誤觀點,但是遺憾的是僅憑韋伯的理論并不足以批駁它們,盡管韋伯為后人留下了大量發人深思的觀點和案例。
為此,許茨求助于胡塞爾以及柏格森的哲學。許茨發現:只有在胡塞爾的內在時間意識現象學和柏格森的綿延理論之中,意義問題才能得以最終的解決。胡塞爾和柏格森共同開啟的是對意義的深層研究。意義從根本上來看是時間問題,這里的時間不是物理時間,而是一種歷史時間,是一種充滿具體事件的人類時間旅程,胡塞爾的內在時間意識現象學與柏格森的綿延理論得出的結論驚人的一致,只有將意義回溯到人的內在時間構造過程,才能最終確定意義現象的性質:“當我們能確切掌握意義概念后,我們才能逐步分析社會世界的意義結構。通過這個過程,我們當能超越韋伯,為詮釋社會學的方法學奠定更深入及穩固的基礎。”[2]10胡塞爾闡明了,記號與表達既可以指一種意向活動,也可以指意向對象,即一種理想客體,2+3=5不受使用者心理活動的影響,不管任何人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計算永遠都會得出同樣的結果,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是一個獨立的具有客觀意義的基本單元,不管貝多芬在創作它時心中想的是什么。因而客觀意義可以稱為一元性的理想客體,而主觀意義則是多種行動意義可能性的統稱;客觀意義可以稱為意義活動的結果,而主觀意義則更加復雜,它與此時此地以及行動者的心理狀態等多種因素聯系密切。客觀意義是完整的已構成了的。當我關注它時,渾然不會覺察到自己意識的意向作用,這種客觀意義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是理所當然的,可以拿來用的共同的財富。然而,另一方面,當我把注意力轉向賦予意義的意識的意向作用時,這里不再是一個已構成的世界,而是一個隨時在變化、不斷地更新的世界,是一個不完整的不斷生成的世界,在這里意義永遠處于一種形成的過程中,這也是我們人類意識生活的最基本的事實。在日常生活的自然態度中,我們生活在一種客觀意義的世界之中,我們所見所聞皆為早已被構成了的客觀性,而只有經歷一種艱難而痛苦的思維方式的轉變過程,我們才會把注意力轉向自己的意識經驗,胡塞爾將這個過程稱之為現象學還原。
因而,許茨正確地指出了韋伯“行動意義”的模糊性,行動既可以指一個已經構成的行為,即一個完整的意義單元,這樣的行動就具有客觀性的意義,又可以指正處于構成過程中的行動,即一個不斷流動、不斷向前的時間序列,這樣的行動就具有一種主觀性的意義。韋伯也不曾區分,行動者自身的主觀意義,以其他人的行為作為基礎的主觀意義,不僅意識到他人而且意識到他人行為的意義并解釋他人行為的意義,指向他人的社會行動的意義,以及理解和解釋社會行為的意義。韋伯在談到有意義的行動時,心中所想的主要是指目的理性行動,他認為這是所有行動的原型,但是把目的理性行動和價值理性行動作為一般性的意義標準,而將傳統行動和情感行動作為一種反應性的行為實際上是不適當的,因為如果我們仔細推究就會發現,實際上所有的行動都是有意義的。韋伯的另一個預設是他人行動的意義是既存的,他清楚地看到,他人行動的主觀意義,不等于我觀察其外在行為所獲得的意義,進而將他人的主觀意義統稱為意義脈絡,它或者由他人身體動作和流露出來的態度構成,并能夠通過外在觀察而讓人理解,或者將他人的主觀意義歸結為由他人的意圖、動機所決定。盡管韋伯發現了動機在理解過程的重要性,但是他并沒有區分在主觀意義與客觀意義之間的差異,主觀意義除了本人以外,并不對他人開放,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把握它,韋伯所說的觀察理解和動機理解實際上指的都是一種客觀的意義脈絡,人們所說的動機是一個早已經建立起來的相當成熟的客觀意義體系,“用來建立主觀意義的科學方法必然是動機了解”。[2]29盡管韋伯已經深刻地感覺到了意義問題的復雜性,但是他沒有回答行動者行動的意義是否就等于動機,也沒有進一步探討各種行動意義脈絡的根本差異,這是其理論所缺失的。
在社會世界之中,既存在著我與你共同生活的一種生動的現在的關系,又存在著我與一個從未謀面的同時代人的關系,以及我與古代人的關系,我與后代的關系,因而社會世界具有非常不同而復雜的意義結構,各種意義經驗包含了不同程度的親密性、陌生性、匿名性以及抽象性等等。而當一個處于生活世界中的參與者搖身一變而成為以一種客觀中立的社會科學家的身份出現的觀察者和解釋者時,他實際上是在主觀的意義脈絡基礎之上開始建構一種客觀的意義脈絡,這位社會科學家并未參與到社會世界的互動中來,因而他所描述的社會世界的當事人,并不是一個具有活生生體驗的有血有肉的真正個體,而是一個理想類型。許茨還進一步區分了“理解”所包涵的三個層面:理解既可以指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的一種經驗形式,常識思維通過它可以獲得對社會文化世界的認知,理解也可以指哲學認識論的基本問題,康德與胡塞爾等哲學家們實際上都在解決“理解何以可能”的問題,理解還可以成為社會科學的一種獨特方法。[3]56-57所有這些問題,韋伯是到淺嘗輒止,而只有回到胡塞爾現象學以及柏格森的綿延理論之中,以個體的意識經驗為起點,才能分清哪些意義是原始的,哪些意義是次生的,哪些是自我解釋的過程,哪些是理解他人的過程,社會行動意義的主觀性與客觀性的關系問題才能夠得以徹底地澄清。當代社會科學理論界之所以觀點各異、爭論不已,正是因為他們各自把意義的某個層次作為起點,并試圖發展出一套屬于該意義層次的方法論。因而,韋伯發現了社會科學中主觀性與客觀性這一重大的“戈爾迪烏姆之結”,并試圖勇敢地解開它,但遺憾的是他努力的做法并沒有取得成功,而只有在哲學基礎上才能真正解開這一難解之結。
二、韋伯“理想類型”概念的方法論意義
韋伯對社會科學方法論的貢獻集中體現在“理想類型”這個概念上,“理想類型”從現實中抽象組合而建構出來,集中體現了社會科學認識的理論意義。首先,理想類型不是對現實生活的反映,“它不是現實的一種描述”,[1]40它在現實社會中沒有原型,而不管作家將其刻畫得多么真實。我們可以這樣理解,比如盡管陳忠實筆下的田小娥給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但是這種理想類型在現實社會中并不存在。其次,它也不是一種假說,它不需要人們去證實和檢驗,社會科學并不像自然科學那樣,基于原有事實分析與概括基礎上而對未來加以預測。第三,它也不是要實現的一種標準意義的理想,妓女、殺人犯的理想類型與公務員、郵差的理想類型同樣合法。第四,理想類型的建立本身并不是目的,而只是用以理解和解釋社會現實的一種手段,某種理想類型的應用效果只有與一個或一系列具體問題聯系在一起時才能得到評估,而建構它的唯一目的是便于對經驗問題作出分析。最后,理想類型并不是一個描述性概念,而是一種純粹理性建構的典型或典范:“它是一個思想的圖象”“它是一個烏托邦”。[1]40-43理想類型是一種具有邏輯意義而非示范意義上的純粹類型,是一種純粹理論上的建構,它不可能存在于現實中的任何經驗領域。吉登斯將理想類型看作是社會科學抽象過程的一種“思想實驗”:“社會科學家憑借該實驗可以推斷出,如果某些事件沒有發生,或者以不同的方式發生,情況會怎么樣。”[4]雷蒙·阿隆則將韋伯的理想類型具體分為歷史事件的理想類型,例如資本主義,歷史實在的抽象組成部分的理想類型,例如官僚主義,以及理性行為的理想類型,例如目的理性行動和價值理性行動等。[5]
韋伯的目的理性行為與帕累托的邏輯行為基本相當,例如商人通過營銷賺錢,工程師根據圖紙建造橋梁,醫生給人看病等等,在這些例子中,目的理性行為的特點是行動者受某些明確的目的所指引,并為達到這種目的使用各種手段。價值理性行為是受某種崇高的精神目標或信仰所指引,例如狂熱的宗教主義者為了信仰而獻身等等,這種行為之所以是理性的并不在于要達到某些既定的外在目的,而在于如果放棄了這個行為,那么就意味著喪失了榮譽和尊嚴等一些高級的精神價值。韋伯還談到了情感行為和習慣行為這兩種類型的行為。情感行為由人的感情狀態或性情直接決定,例如母親拍打不聽話的孩子等等,這種行為類型的特點是行動者實施這種行為并非由某種目的或精神價值所造成的,而是由于行動者在既定的情況下由于某種激烈的情緒而導致了這些行為。習慣行為是指由習慣和風俗等所決定的行為,行動者按照習慣行事,既不需要有一個目的,也不需要設想一個價值,也不受激情的支配,他的這種行為是由長期的習慣和歷史文化因素形成的,行動者實施這種行動時往往是不假思考自然而然地就如此行事。韋伯認為社會學是一門理解社會行為的科學,理解就是要把握行動者賦予行動的意義。必須要指出的是,韋伯所說的行為類型在現實中可能是一個行為包涵了多個行為類型,但是在這些行為類型中有一個主導的行為類型。韋伯所設想的科學是具有現代西方社會特征的理性化進程中的一個方面,而在其他文化中并不存在這種研究社會的運行和演進及其相關的特征的文化科學,簡言之,這種文化科學是西方社會所獨有的。
韋伯認為,文化科學主要考察的是歷史事件和社會文化現象,這意味著要解釋人的想法、意圖和動機,對人不能像對待自然對象那樣,建立在觀察和試驗基礎上,最后得出客觀的普遍的必然性規律。但是,韋伯反對施塔姆勒的主張,斷然對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加以截然對立的絕對二元劃分,人類知識中不僅有自然法則的知識,還有邏輯規范的知識和實踐規范的知識,社會歷史領域大量存在的是實踐規范的知識,而邏輯規范的知識無論是在自然科學還是在社會科學中都是共同的,“施塔姆勒在這里甚至成功地混淆了自然法則、實踐規范與邏輯規范這三個概念。”[6]人性情各異,人的喜好和旨趣各不相同,并且具有自由意志,韋伯同意齊美爾的觀點,人類的行為難以預測,但是這決不意味著理解人的行為毫無規則可循和對人的未來只能束手無策,那種認為人的行為不可預知的觀點是錯誤的,韋伯稱只有精神錯亂者的行為才是不可預知的。但是這也并非意味著我們只能靠直覺才能理解他人,他批判了克尼斯的直覺主義:“這種形式的主觀性、情感性‘解釋’無法構成有關真實關系(因果解釋)的經驗性、歷史性知識。”[7]122如果說,人類的行動都是受清晰的意識指引的,那么對預期的目標和所需的手段就一定會有明確的認識:“‘手段’與‘目的’之間的關系,本質上是可以被理性因果闡釋所把握的,后者能夠得出具有‘法則性規律’特征的概括。”[7]126
韋伯把對社會歷史事件之中人物的理解訴諸于動機,“‘動機’就是意向的相互關系,在行為者本人或觀察者看來,這種意向的相互關系似乎是一種舉止的意向上的‘原因’。”[8]40這是社會學理論的一次重大突破。“解釋者必須努力去決定在特定案例中實際上驅使人們行動的動機是什么。”[9]韋伯認為,考察動機也是因果歸因的一種形式,而在社會生活中人們的行動及其信念在某種意義上是理性的,通過訴諸于各種理性行動的理想類型,那么就能夠合理地解釋人類行動,這已成為韋伯社會科學方法論所主張的最為核心的基本要點之一。“不需要當愷撒,才能理解愷撒”[8]40,我們很可能比當事人理解他自己理解得更好,為了達到理解的目的,理想類型就是在理論上純粹建構出來的各種邏輯關系、因果關系和價值關系,這些關系在動機上是可以被充分理解的,在經驗現實上是會大概率出現的,在規范上是恰當的合理的,它有助于我們獲得關于具體文化現象間的關聯及其原因與結果的知識。
理想類型被建構起來,或者模擬一個外在現實進行一種假設性的推論過程,或者指出一個歷史人物自身所未曾發覺到的行動意義,或者通過因果推理、目的手段關系等來解釋事件人物的動機、計劃和想法等等。將理想類型與真正現實加以比較,可以讓我們看到二者間的距離、近似程度以及偏離程度,進而觀察到理想類型中設定的動機和驅使行動者行動的實際動機之間的差異,這有助于我們判定社會現實中哪些是理性因素在起作用,哪些是非理性因素在起作用。韋伯經常提到的例子是股票市場,在人們看來,股票市場毫無規律可言,正是因為人們的情緒波動以及人的欲望使然。理想類型運用清晰可理解性的概念,不僅可以客觀地描述現實,在因果關系上說明現實,而且能夠設想真實行動者的實際動機與理想類型的動機之間的匹配程度;但是,理想類型永遠也不會成為實際行動者的一個真實動機,它只是一種解釋,至多只是對社會行動的一種有效解釋罷了。
用理想類型來解釋人的動機的確是韋伯的功績。但是,韋伯不曾發現,動機概念實際上已經預設了一套復雜的意義結構。如果這種動機指向過去,那么它就是真實的原因動機,而如果這種動機指向未來,那么它就是尚未實現的目的動機。由人的經驗意義中沉淀下來了各種知識儲備,在這些知識儲備中可以發展出各種解釋模式,在各種解釋模式中才可以轉化而成為一些理想類型的概念結構。韋伯只考慮實際問題,而忽略了對意義問題的哲學基礎分析,而正是因為韋伯沒能分清主觀意義和客觀意義各種不同的脈絡,這樣就使理想類型概念成為一種完全的純粹客觀的意義脈絡,而沒能發現在意義的平靜湖水的表面,隱藏著經驗自己的意義與經驗他人的意義,直接經驗的意義與間接經驗的意義,意義的構造者和意義的解釋者之間的差異。這樣,在面對復雜而具體的社會關系的解釋時,韋伯的觀點就顯得缺乏解釋力,特別是在面對變換不定的“事件浩渺無垠的混沌之流”時,無法洞察到從人的經驗意義到理想類型的轉換與過渡的全過程。理想類型實際上包括了當事人親身經歷的直接經驗、從他人那里學來的間接經驗、隱匿個性的籠統經驗和高度抽象化概念化的符號等多個維度。
韋伯將理想類型看作所有社會科學的核心問題,社會學處理的是純粹理想類型的行動,并且看到了理想類型與社會實在存在著相互混用的巨大危險,幾乎所有問題韋伯都有清醒的認識,但是他沒有進一步加以分析,尤其他忽略了在社會世界中一般認識與特殊認識之間的差異,以及由特殊認識發展到一般認識所經歷的態度的改變。社會科學家看待問題的方式與日常生活中的人們看待問題的方式是不同的,日常生活中的觀察者與參與者的視角也是不同的,日常生活中的參與者不僅具有一種朝向對方的態度,而且這種態度是雙向的,這意味著雙方的行動都是自由的,都具有一種開放的視界。在日常生活中的觀察者那里,也存在一種朝向對方的態度,然而這種態度是單向的,但是觀察者隨時可以回到我與你的我們關系之中,與對方展開實質性互動。在同時代的社會世界之中,人們籍由認識他人的理想類型已經從我與你之間鮮活的直接經驗轉化為我并不認識的陌生人的間接經驗,嚴格意義上來講,我們認識的同時代人都是一些抽象的和匿名的理想的人格類型和行動類型。而到了社會科學家那里則發生重大的變化,首先,社會科學家與被觀察的人們沒有實質性互動關系,社會科學家的活動完全是單向的,社會科學的知識與日常生活的知識的不同在于,社會科學必須以某種客觀的科學知識體系作為背景,科學研究是一種客觀的意義脈絡,社會科學家所建構起來的理想類型與日常生活中的個人存在明顯差別,日常生活中個人的行動既具有開放性又是一種可以改變的自由行動,而社會科學家的理想類型則完全不具有活生生的生命進程和自發活動,它既缺乏想象力,又沒有自由。由于韋伯并沒有對理想類型概念展開進一步的分析,這就成為韋伯解釋社會學缺失的一環,而許茨在某種程度上恰恰彌補了韋伯社會科學方法論的這一缺陷。
三、許茨在社會科學方法論上的貢獻
關于人文社會科學方法論的爭論,許茨贊同韋伯的主張,社會科學要成為一門客觀的科學,就必須具有“普遍有效性”的真理特征。對于所有經驗科學來說,科學程序的一整套規則都是同樣有效的,無論這門科學是研究自然對象還是人類事件,科學家共同體關于理論推理和證實的原則,關于由因致果、概括性、統一性、簡單性、精確性、普遍性的基本原則的理論觀念都是完全普遍適用的。這就有力地反駁了那種認為社會科學是具有個別性方法論特征的科學的那種觀點,這種觀點認為由于社會世界的結構與自然世界的結構存在著根本的區別,因而社會科學的方法與自然科學的方法也迥異不同,社會科學應當用個別性的概念和斷言來描述它們的特征,社會科學的方法不在于說明,而在于理解。如果這種觀點成立,那么社會科學必然會淪為一種頓悟的模糊直覺和想象力的代名詞,而喪失了一門嚴格科學所應具有的客觀性與普遍有效性的神圣尊嚴。然而,說社會科學運用自然科學的一整套方法論原則進行研究,并不意味著社會科學與自然科學并沒有本質上的不同,更不意味著社會科學的方法是自然科學的方法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的拓展,那種期待人文社會科學的“牛頓”遲早會出現,借著方法論的東風,人文社會科學也能像自然科學那樣飛速發展的希望很可能注定會落空了。正如韋伯所說,社會科學研究的是文化事件與文化對象,文化事件永遠具有常新的主題,文化意義也會隨著歷史長河的不斷演進而展現出新的意義,文化科學并不需要一勞永逸地解決一切問題的牛頓,在人文社會科學領域里,那種越普遍、越抽象、越泛泛的公理就越空洞,也就越沒有價值,我們恰恰關心的是此時此地的文化價值、文化理想與文化意義是什么。而這就強有力批評了那種認為自然科學的方法是唯一正確而科學的方法的觀點,這種盛極一時的“主流”社會科學家的主張必須直面人文社會科學擁有特殊性的權利,研究社會文化問題與人類事件必須對社會行動者的行為的動機及其意義加以解釋。
許茨正是在韋伯開辟的道路上繼續思考,他思考的問題是社會科學的概念與理論構造和自然科學的概念與理論構造有什么不同?社會科學家不僅僅像自然科學家那樣,是各種現象的觀察者,而且也是日常生活世界的參與者和解釋者。自然科學家并不需要解釋,因為自然科學的對象是自然的宇宙,無論是萬有引力,還是分子、原子和電子,它們本身并不思考,也沒有意義,“自然科學家不得不處理的事實、記錄和事件,在他的觀察領域內僅僅是事實、記錄和事件……”[3]5但是,社會科學家就不同了,社會科學家所面對的事實和事件,已經得到人們預先選擇和預先解釋了,社會世界的行動者有他自己的意圖、動機、目的、計劃、打算與理想,社會科學家可以說是對社會行動者的意圖、動機、目的、計劃、打算與理想等等這些意義的再解釋,“社會科學家所使用的構想都是第二級構想,即它們都是由社會環境的行動者作出的構想的構想……”[3]6因而,社會科學家要想掌握社會科學思維對象的本質特征,就必須回到生活世界之中,必須把握人們在日常生活中運用常識知識的基本構造,方法論專家并不是治療所有疾病的萬用良藥,他必須低頭向生活世界學習,日常生活世界才是一切方法論的導師和生生不息的根基。
在生活世界之中,人們對世界的所有解釋都建立在以前各種經驗儲備的基礎之上。胡塞爾的現象學清楚地表明了,人們所接觸的任何事物都不會被當作一個孤立的對象來覺察,它從一開始就具有一個熟悉的視界,這種視界被人們當作毋庸置疑的一種前經驗,這些前經驗從一開始就是一些類型物,人們總是將實際知覺到的事物從統覺的角度轉化為人們以前所熟悉的相似對象。而事物具有A、B、C等等多種特征,為什么我們會注意到事物的某個特征或某幾個特征,而忽略了其他特征?這是我們的心靈進行選擇的結果,即關聯,因而類型化與關聯結構決定了人們的常識思維的基本構造③。在常識思維之中,主體間性是一個重要因素,因為在日常生活世界之中我們每一個人都與其他人相互聯系、共同工作而相互影響,理解他人并被他人所理解。正是在與他人互動的過程中,人們才構造出各種有助于理解的關于他人行為的潛在的動機類型和人格類型,在其中,韋伯所說的“理性行動”就是一種能夠被人們在確定性比較高的程度上來把握的行動類型,它總是表現出胡塞爾所說的再做一次的理想化特征。
社會科學的概念和理論構造就建立在常識思維的構造基礎之上,社會科學必須研究人類行為舉止以及人們在日常生活過程中對這些行為舉止的解釋,因而社會科學分析必然會指向人的主觀觀點。但是,社會科學作為一種嚴肅的客觀的科學活動,其本身早已經有一套規定好了的相對固定的研究目標、研究方向、研究范式、研究規范及其方法論程序,社會科學家必須想同行科學家所想,做同行科學家所做,那么,社會科學家怎樣才能根據一個客觀的知識系統來領會和理解人們的主觀意義呢?這本身不是一個悖論問題嗎?
社會科學家實際上運用了一種特殊的方法論手段來完成這一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社會科學家構造了關于社會世界的一些模型,來取代現實生活中獨特事件與獨特個體的常識思維的構造,他們選取的是與他們的研究相關的材料,而那些在真實社會世界中發生的其他材料,則作為無關緊要的偶然的東西而被排除在社會科學所要研究的問題之外。盡管社會科學家在他自己的日常生活中也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情感有欲望、有成見有個性的活生生的個體,但是他在進行科學研究過程中,必須以一個冷靜客觀、公正中立的觀察者的姿態出現,他必須暫時脫離他自己的社會世界所具有的生平情境的中心地位,而進入一個由以前的科學家所創立和組織的客觀知識領域之中。他必須接受同行科學家已經被確立為知識的東西,他所研究的科學的總體的基本框架確立了科學問題本身,決定了什么與此有關,什么與此無關,決定了必須研究什么,必須舍棄什么。社會科學家實際上在搭建舞臺、分派角色、設計情節、安排場次,社會科學家決定了社會行動者什么時候出場,什么時候退場,社會科學家筆下的行動者并不自由,也不具有開放的行動視界,它們成為社會科學家在背后操縱的傀儡和木偶。社會科學家所設計的都是一些人們可認識可理解的理性行動的模型,它們并不是實際生活在社會世界中的人們自己界定情境的行動者,而是由社會科學家構造的處于一種人造的經過化約后的環境下的行動類型。通過滿足以下的假設:邏輯連貫性的假設、主觀解釋的假設和因果適當性的假設,這些社會科學模型的構造就保證了社會科學家的目標能夠得以順利實現:“通過遵循指導他的這些原則,社會科學家確實發現在如此創造的宇宙之中,在由他自己確立的完美和諧方面取得了成功。”[3]47
這樣,許茨就清楚地闡明“社會科學方法論”問題以及常識知識的構造與社會科學知識的構造之間的根本差別,這可以看作是對韋伯“社會行動的意義”和“理想類型”概念進一步的重大發展。許茨的“現有的知識儲備”“類型化”“關聯”“思維構造”等概念在日常生活常識世界的層面上展開,對人們常識思維的解釋在許多方面同樣適用于社會科學家的科學解釋,而從常識思維的構造向社會科學思維構造的轉變過程已經蘊含著一種獨特的方法論手段在其中了,這為社會科學家營造社會科學方法論指明了道路,而且實際上社會科學家們已經開始在這個方向上著手建構起那些獨特的方法論體系了。許茨將胡塞爾現象學的意義分析理論引入到社會科學基礎的分析和探討上來,以他特有的卓越才智為社會科學方法論做出了獨到而重要的貢獻。許茨之后,那坦森、伯格、勒克曼、奧尼爾、詹納、格拉霍夫、加芬克爾、哈貝馬斯、吉登斯、鮑曼、伯恩斯坦、布爾迪厄等一大批思想家都從他那里獲得了建設性的理論資源與思維靈感。
注釋:
①阿爾弗雷德·許茨(Alfred Schutz,1899—1959),出生于奧地利,二戰后移民美國,現象學哲學家,現象學社會學的主要創始人,也有文獻譯為舒茨。
②本文仿效韋伯,文化科學與社會科學基本同義,德文的“kulturwissenschaft”一詞譯為文化科學,包括今天的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兩大領域,即廣義上的精神科學。
③這是胡塞爾現象學的一個主要觀點,胡塞爾在《經驗與判斷》《形式邏輯與先驗邏輯》等著作中多次闡明了這個觀點,作為胡塞爾弟子,許茨深受胡塞爾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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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艾 嵐
On the Development of Schutz's Social Science Methodology by Weber
Zhang Tong, Long Yan
(School of Marxism, Hebe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Tianjin 300401,China)
Abstract:
Weber believed that social science could accommodate subjective value elements while maintaining an objective neutral attitude. However, due to Weber's failure to further analyze the various connotations of the meanings of social actors, his methodology in social science was flawed. Alfred Schutz employed Husserl's phenomenological perspective to clarify the differences between subjective and objective meanings on a philosophical basis. Subjective meaning refers to the ongoing activity of meaning construction within the actor's mind, whereas objective meaning refers to complete units of meaning that can be shared with others. This represents a significant development of Weber's concept of "ideal types." Social scientists must study social actors with their own intentions and motivations; thus, they actually engage in secondary interpretation. By shaping various personality and action types that encompass subjective interpretations, the smooth realization of their goals is ensured. Therefore, Schutz's views are of great significance not only for the basic structure of various social science theories but also for the construction of social science methodology.
Key words:
the meaning of social action; ideal types; social science methodology
收稿日期:2024-06-26
基金項目: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規劃基金項目“許茨與古爾維奇現象學社會理論比較研究——以二人通信錄為基礎”(21YJA720008)
作者簡介:
張彤(1972-),男,黑龍江哈爾濱人,河北工業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