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拉面上的蘭州

從河南到甘肅，一程風雨一程秋，遠到我不知道跨過了多少山水，只知道從朝露出發，到日暮才抵達。

雖然相隔甚遠，但“蘭州拉面”這個詞卻經常出現在我的生活里。如今，無論哪個城市，蘭州拉面的招牌都隨處可見，仿佛有一種“你不過去，它就過來”的執著。

我在蘭州有很多朋友，他們總是糾正我，蘭州沒有拉面，只有牛肉面。像是出門在外的游子換了衣裳，而我這個異鄉人卻要奔赴他的故鄉。

所有人都覺得，去蘭州一定要吃一碗牛肉面，那是對蘭州的儀式感。若是少了那碗面，等于不曾到過蘭州。所以我來蘭州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牛肉面。

那晚抵達后，朋友小呆果斷拒絕了我。她說在蘭州，牛肉面都是早晨或者中午吃，過了下午兩點鐘，湯就不好了，改天再吃吧。

第二天，朋友也是帶我去吃別的，這碗面我依舊沒有吃上。第三天，朋友荷月帶我在黃河邊喝三炮臺。我在那里抱怨，這碗面還能不能安排上啊？她的理由是，蘭州吃的玩的太多了，還沒有輪到它，也許留點遺憾，才有下次再來的理由。我們去打卡了蘭州很多的特色美食，而我的思緒總是沉浸在對一碗面的期待里。

有人說，蘭州人的清晨，是從一碗牛肉面開始的。因為晚起，我沒有見過蘭州的清晨，自然也無緣吃上這清晨的第一口面。那是獨屬于這個城市的煙火氣，卻是我遲到的步子，追不上的遠行客。

可是我見過它的夜晚。牛肉面的香味早已在空氣中散去，橘黃色的燈光灑在報刊亭上，灑在晚歸的人身上。書香氣也在風中彌漫，將詩意灑在每個人的身上。落葉紛飛寫著無字詩行，雨把詩句隔成斷章，而西風又為詩篇加了韻腳，讓情緒都有了形狀——也許那是黃河邊的蘆葦，冷寂卻孤傲；也許那是中山橋的垂柳，婀娜又多姿。

直到要走的那天中午，朋友默默才帶我去吃了牛肉面，那是我在蘭州的最后一餐，也是唯一一次吃牛肉面。

面的味道確實不錯，肉蛋雙碼組合，加上特色的湯底，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原本如此，確實比我曾經吃過的每一碗蘭州拉面都要好吃。

離開蘭州后，我很少再去吃蘭州拉面，總覺得吃過了最正宗的，反而不愿意再去吃那些經過改良的。萬物都有它該有的位置，故事就應該留在書里，而我把對一碗面的眷戀也留在了蘭州。

落葉紛飛，季節給了歲月一場盛大的別離。我也順著記憶的“蘭舟”將那個城市想起。不知道黃河畔的風，是否能將人的思念吹老？不知道落葉的背面，是否還藏著有人未說出口的詩行？而總有一碗面，在一個清晨，用最樸素的方式執著地安慰著一個人的寒冷，不曾缺席。

很多東西之所以難忘，是因為淺嘗輒止吧，只一次，還沒有來得及感受，就結束了。就像我還沒有把酒喝好，筵席就散了，聽起來有些遺憾。可正是因為那杯酒不再有，所以我記住了它的味道，還為它賦予了太多意義，它也因此成了記憶中最難忘的一杯酒，終歸不算太遺憾。

朝朝又暮暮，風風又雨雨，或許以后我還會去蘭州，那是因為一碗面生出的情愫；或許以后我再也不會與蘭州相逢，卻因對一碗面的淺嘗，生出歲歲又年年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