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琴在此
以一千年為弦
一滴淚染我當時青衫
黃鶴在此
以你指尖為天
拈花時驚動漫天云霞
長江在此
化一地波瀾為墨
無邊里勾勒楚地幽蘭
珞珈在此
山川起伏為衣襟
人間四月繡一樹櫻花……
有人說,這首《在此》唱出了武漢的浪漫與自信。誠然,武漢是詩意的、豪邁的,但更是英雄匯聚之地。
這里曾打響了武昌起義的第一槍,推翻了清王朝兩百多年的統治,結束了幾千年的君主專制制度;面對北洋軍閥的鎮壓和屠殺,英雄的武漢人民在剛剛成立不久的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發動了震驚中外的京漢鐵路工人大罷工;面對喪心病狂的日本侵略者,英雄的武漢人民沒有絲毫畏懼和退縮,抱著與武漢共存亡的決心和意志“保衛大武漢”……面對長江特大洪水,英雄的武漢人民萬眾一心,眾志成城,嚴防死守,以“人在堤在”的大無畏精神,與洪水進行生死搏斗;面對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英雄的武漢人民千萬雙手緊握在一起,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和勇氣,堅決打贏武漢保衛戰,打贏湖北保衛戰,打贏中國保衛戰!
從“楚中第一繁盛處”的商貿重鎮,到洋務運動中的“漢陽造”;從新中國成立后創下多項第一的“武字頭”國企,到改革開放時期開風氣之先的小商品市場;從中部崛起的戰略支點,到建設中的國家中心城市、長江經濟帶核心城市……“不服周”和“敢為天下先”的基因,一直流淌在武漢人的血液中。
一座大江大湖的城,一群活得“耍拉”的人,一面潮流,一面煙火。正是長江漢水奔騰交匯,在此造就了“龜蛇鎖大江,煙雨莽蒼蒼”的磅礴氣勢;上百個浩渺靈動的湖泊,如大地的滔滔血脈,滋養著武漢獨特的英雄城市氣度。
歷史的興衰、戰火的洗禮,與敢為人先、追求卓越、改革奮進的榮光相襯托。雄渾滄桑的歷史長河中,仿佛有個聲音一直在回響:英雄,在此。
習近平總書記十年五次考察湖北武漢,留下殷殷囑托,稱贊“武漢不愧為英雄的城市,武漢人民不愧為英雄的人民”。
是啊,武漢從來就不缺英雄,武漢人民從來就不怕犧牲。這座歷經滄桑的城市,在磨難中愈發堅強。它孕育了不屈不撓的頑強精神,更見證了無數的英雄壯舉。
2024年6月1日凌晨,一則讓人痛心的消息響徹這座英雄城市的夜空。武漢市公安局江漢區分局漢興派出所副所長邱建軍帶隊處置一起持刀滋事警情時,遭歹徒瘋狂拒捕。危急時刻,為保護現場群眾和戰友,邱建軍奮不顧身地與持刀歹徒展開殊死搏斗,身中十五刀,忍痛浴血追出二十多米遠……
他的鮮血浸透警服,生命永遠定格在五十歲。
獲悉他犧牲的消息,公安部政治部發來唁電:邱建軍同志英勇無畏、沖鋒在前,以實際行動踐行了“對黨忠誠、服務人民、執法公正、紀律嚴明”的總要求,用鮮血和生命詮釋了“人民公安為人民”的錚錚誓言。
對于這位在長江邊上長大的武漢伢來說,武漢是他的根,也是他的故事開始的地方。從懵懂警校生到辦案能手,從刑警到管段戶籍警,從普通民警到刑偵副所長,無論是角色的轉換,還是崗位的改變,都未曾動搖過他始終向上的決心。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知重負重、知難而上、超越平凡的英雄特質。他比誰都清楚,沖上去就意味著危險、犧牲,但他毅然決然地選擇了用生命守護生命,用“小我”成就“大我”。
這是他的答案,也是這座英雄城市的答案。
我相信,他每一個動人的故事,每一個奮斗的身影,每一個燦爛的笑容,都在為這座英雄城市增添著生機與活力。我們今天向他學習,不僅是要學習他關鍵時刻敢打敢拼,還要學習他深埋功名、敢為孺子牛的精神;不僅要學習他英勇的一瞬,還要學習他的一生。
他的精神猶如一盞明燈,必將照亮我們繼續前行。
七月的一天上午,我在江漢區公安分局刑偵大隊的一間會議室等到了胡斌。
一進門,他就連打了好幾個電話。看得出來,他是抽空過來接受采訪的。
他瘦瘦的,一頭花白的短發。
趁他打電話的工夫,我又打開分局政治處的同志發來的微信:胡斌,1996年參加工作,現任分局刑偵大隊技術隊隊長,做現勘工作。剛參加工作時,和邱建軍都在老刑警大隊二分隊。
等他打完電話,我先做了自我介紹,刻意向他透露了我學的是刑事偵查學專業。
“那,那就好辦了!”他一愣,又很快反應過來說,“但是,我只有一個故事可以講給您聽!”
此時,我總算明白他為什么不在第一批采訪名單上了,可能正是因為他的這句開門見山的話吧。
“而且是二十八年前的事情,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就講講!”他又補充說。
“沒關系,我們慢慢聊。”他的欲言又止,讓我更加好奇他究竟珍藏著怎樣的一段往事。
他朝我點點頭,把手機調成振動模式放在桌上。
“我是1996年8月20日分到大隊的,那時還叫刑警大隊,邱建軍同志是我的入門師父。”
我打開筆記本,快速敲下了第一行文字。
那是1996年夏秋之交的一個早上,兩輛邊三輪警用摩托車拉響了警笛,從江漢區刑警大隊往航空路疾速駛去。
天有些微燥。坐在第一輛摩托車邊斗里的年輕人緊皺著眉頭,在一個小本子上寫畫著什么。
“邱哥,你說……這會不會是圖財啊?”駕駛邊三輪的是剛參加工作不到一個月的胡斌。他側了一下頭,背著風大聲問。
胡斌手心里全是汗,摩托車手把上都能抹出一層水來。也難怪,這是他第一次上命案,一路上不停地問東問西。
邊斗里的年輕人正是他的學長,也是他的師父邱建軍。邱建軍收起小本子,腦海里閃現著剛剛接報的幾個關鍵信息:黃金飾品專賣店保險柜被撬,值班的保安被殺死在床上,營業款不翼而飛……
“油門轟大一點兒,到了現場就知道了!”他把本子塞進兜里,眼睛躲避著從行道樹間射過來的陽光。
“好嘞!”摩托車“嗚嗡”兩聲,又加了一擋。
趕到現場時,隊里的那輛老吉普已經停在馬路邊了。老吉普并不老,配發也沒幾年,是大隊唯一的一輛正兒八經的汽車,只因頻頻受到“重用”,提前老舊了許多。久而久之,大家就有了個共識,只要現場有老吉普的身影,那這個案子必不簡單。
事發商鋪是一家經營黃金飾品的專賣店,門頭用粗大的燙金字做了一個闊氣的招牌,在臨街的那一排商鋪中格外搶眼。
只是此時,那個曾讓同行嫉羨的門口被拉上了警戒線,警戒線的外圍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哎喲,聽說有個保安被砍死了,幾慘咯!”
“是黃金被搶了嗎?”
“不是不是,保險柜被撬了!”
“那錢肯定不少啊,反正,做黃金生意的老板有的是錢!”
幾名在外圍維護秩序的派出所民警口干舌燥地勸人們趕緊離開,可勸走一撥又圍過來一撥。那時的航空路有著武漢第一座三層立交橋,要說熱鬧的位置,非它莫屬了。從航空路經解放大道,直通當時的商業中心漢正街,西邊連接硚口老工業基地,隔江對望漢陽鐵廠。去漢陽、武昌要走江漢一橋和長江大橋,這里是必經之路。這條交通大動脈是從來都不缺人車流量的,航空路轉盤更是一度成為武漢的“轉盤之神”。
“來,讓一讓,警察辦案!”見刑警大隊的人過來,派出所的同志勸開一條道來。
出事的地方是商鋪保安值班室。卷閘門半掩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血腥味兒。進門左手邊靠墻是一張單人床。床的主人是一名不滿三十歲的年輕保安,在店里干了兩三年了,未婚,沒談朋友,沒有不良嗜好,平時就喜歡宅在這間值班室里。
他被人抹了脖子,死在床上。
地上都是他的血。一串雜亂的血腳印一直延伸到房間轉角處的保險柜,又折躥出門外,像一個巨大的問號鋪呈在房內。
“初步推斷案發時間是昨天晚上十一點前后,大家要重點留意這個時間段,看周邊還有哪些店面有人在上班,有沒有人聽到什么動靜、看到什么可疑的人,任何線索都不要放過!現在開始分頭走訪,挨家挨戶、一個一個地問,形成材料固定下來!”隊長在現場給大家分了工,又叮囑了幾個要點。
但走訪的情況并不理想。那個時間段,即便是繁華的航空路也難守住白日里的那份熱鬧。臨街的商鋪寸土寸金,都是做“大生意”的。背街小巷才有小商小販的活路,只要前面的商鋪打了烊,這些攤販也就回家歇息了。
慶幸的是技術人員在現場提取到了一枚殘缺的指紋和一個清晰的血腳印。
現場勘查結束后,隊長立即開了案件碰頭會。先由技術隊的同志介紹現勘情況,法醫報告尸檢情況,然后每個偵查員輪流發言,談自己對案件的看法,對嫌疑人進行畫像,分析案件定性和偵查方向。
對于新手胡斌來說,這種場面以前只在書本上見過。會場彌漫的煙霧很濃、很嗆,他挨著邱建軍“列席”,有些緊張地看了看邱建軍。
他知道邱建軍的答案。
走訪時,胡斌問過他的看法,邱建軍推斷是熟人作案。但前面幾位發言的同志認為流竄作案的可能性較大。航空路本就地處中心地段,四通八達,加上眼下正換季,來漢正街打貨的人特別多,殺人圖財,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輪到邱建軍發言了。他吸了一口煙,把煙頭在煙灰缸里搗了搗,不慌不忙地說:“我認為應該排除流竄作案,內部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更大。”
無疑,邱建軍丟了個炸彈。
隊長望著他:“理由呢,接著說!”
邱建軍伸出三根手指頭,說:“理由有三點。其一,卷閘門沒有撬痕,門鎖完好,說明門是從里面被打開的。可以大膽推測是值班的保安開了門,讓嫌疑人進到了現場;其二,被害人躺在床上被人割了喉,現場沒有明顯的打斗撕扯痕跡,沒有搬動尸體,房內的擺設也基本和平時一樣。說明被害人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殺害的,嫌疑人和被害人多半打過交道,至少是認識;其三,案件恰好發生在營業款最多,而且是近幾個月以來最多的時候,這個‘巧合’很反常。
“商鋪的店長反映,平時營業款都存放在保險柜,隔幾天才會安排人把錢存到銀行。平時保險柜就由被害人看管。房間內沒有其他明顯的翻動痕跡,嫌疑人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存放在保險柜里的營業款。我們假設一下,嫌疑人要完成進門、殺人、撬保險柜這一系列行為,必須滿足兩個條件:認識受害人,且很清楚保險柜里有大量營業款未被送存銀行。我建議對內部員工以及與商鋪有業務往來的人員進行排查,看誰具備作案時間,有無平時缺錢、有賭博嫖娼等前科的特殊人員……”
邱建軍的這個推斷首先得到了隊長的肯定,隨后大家各抒己見。幾經討論,一致贊成他提出的案件定性和偵查方向。
隊長給大家分了組。各組對照店長拿來的員工花名冊,挨個對員工進行詢問調查,同時采集指紋和腳印。
排查一直進行到第二天晚上八九點鐘。當問完最后一名在冊員工后,大家傻了眼。兩天的排查,幾十號員工每個人都能找到旁證,證明在家或者跟誰在一起,均沒有作案時間。
兇手會是誰呢?難道判斷有誤?
更糟糕的是技術隊也傳來消息,痕檢比對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案件再度陷入僵局。
晚上排查收工后,大家都沒回家。
那時隊里條件差,沒有專門的民警寢室。刑警大隊有十一個分隊,每個分隊七八個人,兩間辦公室。每間辦公室有一張木沙發,四

張辦公桌。剛下隊時,胡斌還不知道辦公桌另有妙用。后來才知道,這辦公桌白天是辦公用的,晚上兩張桌子一拼就是床了。
見邱建軍在收拾桌上的資料,胡斌已經熟練地從柜子里抱出墊絮、涼席。
“邱哥,這人萬一不是他們內部人,咱下一步咋辦啊?”胡斌邊鋪墊絮邊問。
“那你先說說,我們的現場分析有沒有道理?”邱建軍反問了一句。
“分析肯定沒錯,可是……”胡斌有些不好意思當面說出疑惑,但心中不由暗忖。
邱建軍當然知道胡斌心中所想。是啊,這人都排查了一遍,為何不見嫌疑人現身呢?如果方向沒錯,那是哪里出了岔子?
走廊對面是另一間辦公室,“床鋪”也鋪好了。兩間辦公室門對著門,隔著一條不寬的走廊。
面對案子當前的摸排情況,有疑問的不止胡斌一人。剛躺下,對面辦公室就遞過來了同樣的疑問。
“伙計,這指紋、足跡一個都冇比對上,是么板眼呢?我覺得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不大了!”
“不是熟人,那門是么樣打開的呢?”
“開門并不能完全說明問題!”
“很簡單,要是有人敲門,哄保安把門打開的呢?”
“即便開了門,保安一看不認識,深更半夜的,他一點兒防備之心都沒有?”
“不對不對,現場沒有打斗痕跡怎么說?再有,保安明知道保險柜里有錢,這點兒警惕性都沒有?”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起案子來,邱建軍卻沒吱聲。他在想,有沒有可能店長的員工花名冊漏了什么人呢?有沒有曾經在店鋪干過一段時間、后來離職的人?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一閃而過。他愈發堅信就是熟人作案,而且這個熟人來自內部。
“邱,你是么樣想的撒?”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
“我還是那個觀點,事情不可能有那么巧!這個人能把門叫開,然后保安輕易把人放進來,又在保安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動手抹了他脖子。如果這些都不算巧,還有最關鍵的一點。”啪!邱建軍伸手拍死了一只蚊子,“這個人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沖保險柜里的營業款來的,他是如何知道商家送存營業款規律的?還專門挑營業款最多的這幾天下手。我們再反過來設想一下,如果這個人不知道這個情況,他會輕易下死手?把人殺了,保險柜撬了,結果里面沒多少錢,甚至沒有錢,他肯定是不愿意白冒這種風險的!”
邱建軍的回答又讓大家陷入了沉思。
“你說的是有道理,但是我們把人都排查了一遍,連個影子都冇看到,那人呢?”
“鬼曉得!”
“睡了睡了,再討論就睡不著了!”
邱建軍并沒有說出先前腦海里一閃而過的新推測,他需要時間去驗證。
他隱約覺得,那個人就快出現了。
天,也快亮了。
胡斌永遠記得那個熱血沸騰、通宵達旦討論案情的夜晚。天,雖然有轉秋的跡象,但還是讓人感覺悶熱、煩躁。
第二天,大家依舊起了個大早。胡斌看到邱建軍滿眼血絲,知道他昨晚肯定沒怎么睡。
事實也正如他猜想的那樣,大家的討論結束后,邱建軍像過電影一樣,把細枝末節的地方又過了一遍。
鑒于當前各組匯總的情況,隊長不得不考慮進一步擴大摸排范圍,一隊人馬往中山公園、漢正街方向走訪,另一隊人馬繼續跟進商鋪調查情況。
邱建軍帶著胡斌繼續去店里問情況。因為一晚上沒睡好,胡斌感覺雙腿有點兒打飄。但邱建軍卻像打了雞血一樣,三步并作兩步,腳下都要帶出風來了。
胡斌有些跟不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后面,心想,這是發現什么了嗎?
“店長,這名單上的人都在這兒了嗎?”邱建軍拿著花名冊,開門見山地問道。
“都在這兒,放心,絕對一個都沒漏!”店長信誓旦旦地回答。
這時,店鋪的人事主管跑過來打斷了邱建軍他們的對話:“店長,前進路那個店子有個保安請了兩天假,那邊倒班有些轉不開了,怎么辦?”
“請什么假要兩天時間?哪有拿錢不上班的道理?叫他來!”
有人請假?保安?邱建軍一愣,眼前突然一亮:“等一下,你剛說你們前進路還有個店子?”
“是啊,我們本來就有兩個門面!”
“哎呀,你怎么不早說啊!”邱建軍急得要跳腳。
“我們這個店子出的事,關那個店子什么事呢?”店長一臉無辜地看著邱建軍。
“不不不,我給你說,現在肯定是有關了!”他又問人事主管,“你說的那個保安是什么時候請的假?”
“前兩天吧……對,就是你們第一天來的那天!”人事主管說。
頭一天出事,第二天就請假!這個巧合有點兒反常!
“趕緊把這個保安的相關信息給我!他住哪里?你們兩家店的人員是不是打通的?這個保安有沒有在這邊上過班?”邱建軍一口氣問了許多問題,昨夜在他腦海里閃現的猜想終于有了眉目。
“銷售人員的話,可能會打通用,這邊忙不過來的時候就會抽人過來幫忙;保安的話,偶爾吧!”
人事主管的話雖然不那么確定,但至少出現了一條新線索。
“走,我們去跟隊長匯報!”邱建軍喊上胡斌,“那個請假的保安說不定有問題!”
請假的保安叫魏偉,未婚,二十六歲,家住硚口區古田三路。拿到基本信息后,邱建軍立即報告給隊長。隊長認同他的推斷,讓他們先去摸一摸情況,以免有錯漏。
邱建軍和胡斌騎上邊三輪立刻動身,決定去會一會魏偉。
此時已經是中午,魏偉的媽媽剛收拾完碗筷,家里的門鈴響了。
魏偉的媽媽開了門,一聽是派出所的同志來了解情況,就把邱建軍二人讓了進來。
“警察同志,你們想了解什么情況?”魏偉似乎對邱建軍二人的到來并不驚訝,主動問起邱建軍來。
“哦,我們是江漢區分局刑警大隊的。”邱建軍亮明了身份,并沒有急著詢問。
“那你們找我有什么事嗎?”魏偉警惕地問。
邱建軍環視了一眼房間,是個小兩室一廳的房子:“沒什么事,例行公事,對你們店里的所有人我們都要做個筆錄。聽說你請假了,我們就上門來問問,省得你跑來跑去的。”
“哦,好的。”
“那,我們坐這兒聊聊?”
家里能待客的地方,恐怕只有餐桌這塊地兒了。邱建軍示意魏偉坐在對面,胡斌麻利地掏出筆紙,開始做詢問筆錄。
“前天晚上,你下班后去了哪兒?”
“晚上是在家吃的飯嗎?然后呢?”
……
不管問什么,魏偉都能對答如流,一時難辨真假。
這時,邱建軍把公文袋里裝著的印泥和指紋卡拿了出來,擺在桌上。
“我們需要采一下你的指紋!”
“啊?采指紋干嗎?”魏偉扭了一下身子,問道。
“我們只是做一個常規的排查,所有員工都采了,請你配合一下!”
“是……按這里嗎?”魏偉遲疑了一下,把手伸了過來,手指微微顫抖。
邱建軍看了胡斌一眼,胡斌心領神會,這個反常的反應他也捕捉到了。
“你手莫抖撒!你抖了,我們捺印不好又得搞半天,耽誤你的時間!”邱建軍故意拔高了一點兒音量。
“是是是,我冇抖啊!”魏偉的臉色明顯和剛剛不一樣了。
邱建軍又給胡斌遞了個眼色,示意胡斌繼續采指紋,自己則起身朝門口擺放著的幾雙鞋走去。
胡斌當然知道邱建軍要干什么,故意起身假裝指導魏偉捺印,擋住他的視線。
邱建軍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又轉身走進了緊挨著餐廳的一間臥室。房間很亂。邱建軍掃視了一圈,蹲下來,目光停留在床鋪下面的幾雙鞋上。
邱建軍伸手拿出來第一雙鞋,看了看鞋面,又翻過來查看鞋底的紋路。
是點狀花紋。他放了回去,又拿出第二雙。
網狀花紋。他的眉頭皺得快要擰出水來了。
難道是我先入為主了?破案最忌先入為主了,是自己太過敏感了嗎?
此時,第三雙鞋已經在他手上了。
等等!直線花紋,中間還有一個四十二碼的壓紋!這些特征和在現場提取到的那個血腳印很像!
這一刻的欣喜是無法言喻的,也是必須要隱藏好的。邱建軍又把鞋仔細看了看,放回了原處。
邱建軍的這些動作胡斌盡收眼底,他猜測邱建軍找到了有價值的線索,心怦怦直跳。
“采完了吧?”邱建軍一臉平靜地走出來問胡斌。
“嗯,搞完了!”胡斌說。
“那行,我們今天就只是問你這些情況,做個材料,后面如果有什么事的話,再來找你了解。你們忙,我們就不打擾了。”
邱建軍跟魏偉媽媽打完招呼,出門前還特意跟魏偉握了下手。魏偉手勁兒很大,握得邱建軍有些手疼。
一出門,胡斌就忍不住問:“你剛才是不是發現什么了?”
“十有八九就是他,有雙鞋子的花紋和現場的鞋印十分像!”
“那這個家伙肯定說了謊!”
“只要比對上了,不怕他說謊!”
“那現在怎么辦?”
“別急,別把人搞驚了,我們趕緊先回去!”
兩人急急忙忙地趕回來把情況報告給隊長,并把采集到的指紋交給了技術隊。
案發現場提取到的指紋條件不是很好,準確地說,那只是半枚殘缺的指紋。就眼下的條件,誰都不知道能不能比對上。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技術隊還沒有回話。胡斌看著邱建軍在會議室里走來走去,自己也有些坐不住。兩人又把所有的細節拼了一遍。
不覺間,外面的天色漸暗,街上彌漫著濃濃的煙火氣息。
突然,有人用力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比中了,比中了!”技術隊隊長興沖沖地大聲嚷嚷。
“真的嗎?真的比中了?”
“我老人家親自看的,眼睛都要看瞎了,你們趕緊去抓人!”
隊長立即召集所有人,當場布置抓捕計劃。邱建軍反映,嫌疑人魏偉是個大塊頭,身高有一米八左右,一身橫肉,手有勁兒。以防他家中藏有兇器,穩妥起見,隊長安排了六人抓捕小組;還問其他隊借了一臺邊三輪,方便相互接應;再加上其他單位在外圍配合,應該周全了。
臨出發前,隊長拍了拍邱建軍的肩膀,說:“你的直覺很準的嘛,注意安全,等你們的好消息!”
“請您放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
邱建軍發動摩托,抓捕小組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目標住在一樓,四周是一排平房,再往后是一大片菜地。待會兒我們兩人一組,分散接近,在房門前集合!”
邱建軍又給每個人細化了分工,具體到誰敲門、誰控制、誰上銬。擔心魏偉聽見摩托車聲,邱建軍他們提前下了車,摸黑向房子合圍。
叮咚叮咚,邱建軍按響了門鈴。胡斌在他身后,手心里冒出了一層細汗。
“誰呀?”是魏偉的媽媽。
“阿姨,我們是中午來的那兩個警察,我們有個東西掉您屋里了!”
門開了,抓捕小組快速沖了進去。
魏偉躺在床上,還沒回過神來就被控制住了。
“這是我們的證件!”邱建軍把證件遞到他面前,又掏出傳喚證說,“中午我們給你做了材料,有些情況需要再問你一下。這是對你的傳喚證,你看一下!”
魏偉瞟了一眼,耷拉著頭,坐在床沿上不吭聲。
“上銬帶走!”邱建軍厲聲說。
魏偉嚇得身子一抖,猶豫了一下,伸出雙手。
等其他同志把魏偉押送出門,邱建軍把那雙可疑的鞋子裝進了物證袋。
人順順利利、安安全全地帶回來了,隊長安排邱建軍主審。魏偉坐在訊問椅里,眼睛盯著天花板,強裝鎮定。邱建軍倒也不急,把煙、打火機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后,開始和他談心,問他多大年紀了,在這里當保安當了多久,平時有哪些愛好,談朋友了沒有等等。這些看似漫無目的的“家常話”,其實是邱建軍試探魏偉的煙霧彈。
魏偉一一回答,目光偶爾也會跟邱建軍接觸一下。
見他有所放松,邱建軍冷不丁地拋出一個問題:“那你跟那個被害的保安認不認識,關系怎么樣啊?”
魏偉的臉抽搐了一下,他左右搖晃了一下身子,說:“認識,關系還可以。我們是一起到公司來的,入職培訓的時候認識的。后來我分到江漢路店上班,他在航空路店。平時我們關系挺好的,以前一起吃過飯。”
“你們最近有沒有吃過飯?”
“沒有,平時都很忙,沒去找過他。”
“那你知不知道保險柜被撬了?”
“知道,我聽別人說的。”
“你這幾天為什么沒有來上班?”
“我打籃球腳崴了,請假休息了。”
邱建軍又問他案發當天都做了什么。他的說法跟先前一模一樣,甚至用詞都一樣。胡斌看著手上中午的詢問筆錄,心想,這家伙在背稿子嗎?
邱建軍和胡斌心知肚明魏偉在撒謊、遮掩,并沒有急著戳穿他。就這樣,邱建軍跟他聊到很晚,魏偉還是面不改色,以為自己這樣就能蒙混過關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邱建軍正在靜待一個一擊致命的時機。
邱建軍起身出去了一下,然后進來,一直盯著魏偉看。魏偉一開始也和他對視,后來就把頭慢慢扭到一邊去了。
“保險柜上為什么有你的指紋?”
魏偉的臉色瞬間一變,但馬上又恢復了鎮定:“我……我以前,晚上值班的時候去他那里找他玩過,是不是以前碰了一下保險柜?我記得保險柜就在他床邊上不遠……”
魏偉反復強調“以前”,問他是多久以前,他又含糊其辭。邱建軍對此早有預料。
差不多快到凌晨兩點鐘的時候,隊長推開了訊問室的門,朝邱建軍點了一下頭。邱建軍知道,他要的結果應該是出來了。
“剛才技術隊的同志過來告訴了個好消息,從魏偉家里搜出來的那雙鞋子,花紋的樣本和現場足跡比對一致!”
“好!太好了!”
邱建軍再次折返訊問室的時候,依然不露聲色:“我再問你一次,你究竟有多久沒去找他了?”
“有,有一兩個月了吧?”
邱建軍朝魏偉冷笑一聲,說:“你確定?”
顯然,魏偉被邱建軍這突然的一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遲疑了半晌,才回答說:“確定。”
邱建軍說:“除了保險柜上的指紋,我們在現場還提取到了其他痕跡物證。”
聽到這句話,魏偉頓時一個激靈,結結巴巴地說:“這……不可能吧?”
“你床下那雙運動鞋的花紋樣本,跟現場的血足跡一模一樣!你還敢說最近沒去過嗎?”
魏偉不作聲,不自覺地開始抖腿。
“我再給你稍稍普及一下,我們在現場提取到的是血足跡,血足跡就是你在實施了犯罪之后才會在現場留下的足跡。你說你一兩個月沒去過了,怎么可能?你這謊扯得也太低級了!”
邱建軍起身靠在桌子上,抱著雙臂,逼視著他。魏偉的臉色煞白,低著頭不說話。
沉默了二十多分鐘,他終于抬起頭:“給我支煙抽吧!”
邱建軍給他點燃煙,看他一頓猛吸,知道他這是要交代了。
“人是我殺的!”魏偉把最后一口煙吸進胸腔,又噴吐出來。他盯著眼前那道長長的煙霧,淡淡地說,“不久前,我談了個朋友。像我這種條件,我知道有點兒高攀,就盡可能地在物質上讓她感到滿意。我家里不富裕,自己每個月的工資也不多,還經常扣這扣那的。不給她買東西,或者買差了,她就和我鬧別扭。我怕她跟我分手,四處問朋友借錢。我也知道靠借不是長久之計,但是又能怎么辦呢?”魏偉長嘆了一口氣,接著說,“有一次,我到航空路店去他那里玩,他向我抱怨,說公司讓他看保險柜,害得他離不開身。我笑他說守著金庫還不爽。他就很生氣地對我說,你完全搞不清楚!公司都是隔幾天才把錢送到銀行存起來,你說,保險柜里放那么多錢,讓我一個人睡在這里,也不安心撒!我覺得他是在顯擺,也把他的話記到心里去了。后來,我套他的話,問他公司一般什么時候進賬,什么時候存銀行。我們都是保安,他也就沒把我當外人,有啥說啥……”
聽到這里,邱建軍已然明了了魏偉的作案動機。魏偉不斷膨脹的貪欲,把他一步一步推向了無盡的深淵。
“你是什么時候動的手?”
“那天白天我過來找他,他說最近店里生意火爆,連續幾天都沒安排人去銀行,肯定是出不來了。我回去想了好久,晚上十一點多來敲他的門,說在附近吃宵夜,給他帶了吃的。他一聽是我,罵罵咧咧地開門讓我進去了……”

魏偉供述到這里,所有的細節都浮出了水面,完全符合邱建軍先前的推斷。
天亮了,帶魏偉指認完犯罪現場后,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雨水帶著絲絲涼意,迅速給這座城市降溫。
很快,案件告破的消息不脛而走,航空路又恢復了往日的熱鬧景象。
在案件分析總結大會上,隊長對邱建軍提出了表揚:“從一開始偵查方向就是對的,而且堅信這個判斷。偵查意識也很強,善于捕捉細節,上門摸排詢問時還在嫌疑人家的床底下發現了關鍵證據。作為一名偵查員,這些能力都是非常寶貴的。”
會場上,胡斌崇拜地看著邱建軍,心里暗暗下決心也要破一個這樣的大案。
掌聲四起,胡斌腦海里又浮現出第一次來隊里報到的情景。
胡斌比邱建軍小一歲,晚兩屆畢業,來隊里報到的那天有些怯生。等做完自我介紹,隊長朝他指了一個人,說:“邱建軍,你學長,以后你就跟著他了!”
透過彌漫的煙霧,胡斌這才看清角落里坐著一個人,正朝他點頭。
邱建軍喊他坐下,問他都學過哪些、會些什么。胡斌一時有點兒答不上來。
邱建軍就接過話茬,向他介紹說:“沒事,來刑警隊就對了。整個分局,一年差不多要發三四十起命案。我們二分隊對接管轄萬松所、中山公園派出所和北湖所,這三個所的轄區發了命案,我們都得去。你會很快上手的!”
胡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回答說:“那,不懂的地方還請師父多多指教!”
邱建軍打斷他的話,說:“我們年齡相仿,就別喊我師父了。師父可不是那么好當的呢!”
“好嘞,邱哥!”
“行,有不懂的就問我!”
那一年,胡斌二十一歲,邱建軍二十二歲。
從頭到尾的全程參與,讓胡斌對這起案子的記憶格外深刻:“我總記得他瘦瘦的,看上去比我成熟很多。雖然他不讓我喊他師父,但他在我眼里就是一輩子的師父……”
胡斌講述到這里的時候,眼睛濕濕的。
他平復了一會兒情緒,長舒一口氣:“他天生是一名警察,敏銳、細心、有正義感,不放過任何一個犯罪分子。跟著他,我學到了很多。那個案子結案不久,我就調任技術隊當技術員了,一直在刑偵大隊干到現在。但我和他工作上有很多聯系,就在他犧牲的前一天,他還在問我一個入室盜竊案的現場勘查情況。我讓他放心,有比對結果了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他……”
胡斌翻出微信聊天記錄,遞給我看。
“抱歉,我能告訴您的可能就這么多了。”
“謝謝!”
胡斌參加工作遇到的第一起命案就成功破獲了,誠然,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幸運的。
當年,同樣是參加工作不到一個月的邱建軍,也碰上了他刑警生涯的第一起命案。然而這起命案,卻成了他和他這一代江漢刑警們心里的遺憾。
1994年夏天,武漢市江漢區民生路131號一棟老式洋樓前,來了一批警校分配來的新警。那時,江漢區分局就坐落在這棟老式洋樓里。
“李紅兵,刑警大隊一分隊;邱建軍,刑警大隊二分隊;謝作斌,刑警大隊七分隊……你們幾個到刑警大隊報到!”一名政治處的同志拿著分配名冊逐個點名。
“可以啊,我們都如愿以償當刑警了!”時年二十歲的邱建軍在這群稚嫩的臉龐中略顯成熟,他拍著李紅兵的肩膀說道。
“是啊,相互祝賀!”李紅兵回道。
“你們這談鬼,都在重案隊!”謝作斌快走了兩步跟上他們。
“都在一個大隊,但你七分隊是打毒打黑,更狠一些!”邱建軍回頭對他說。
那是謝作斌第一次見到邱建軍。雖然剛才那句話算不上什么安慰之詞,但直覺告訴他,眼前的這個人很仗義、很細心。
謝作斌并不完全算是邱建軍的警校同學。他上了兩年高中、兩年警校,李紅兵和邱建軍則是初中畢業上了四年警校(中專),所以都趕在1994年畢業分配。
幾個懵懂的少年當時并不知道,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命運的齒輪轉動,他們的刑警生涯開啟,從此和時代同頻共振。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中國正處于一個充滿激情與變革的時代。改革開放推動經濟社會空前發展,武漢乘勢而上,成為全國重要的改革“試點城市”,在全國首創第一個小商品市場,第一個聘請“洋廠長”,第一個放開蔬菜市場價格……歷史的每一個斷面,都在向人們述說著這座城市的發展之快。
當然,快速發展也不可避免地帶來了更為復雜的治安形勢。為適應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新形勢,武漢市公安機關建立了以110報警服務臺為龍頭、巡警為骨干的社會面控制和快速反應體系。針對刑事犯罪活動有所回升的態勢,大力改革刑事偵查工作,實行偵查、預審一體化,進一步充實刑偵力量,提高破案打擊能力,全方位保障動態環境下的治安管理需要。
而江漢區分局管轄區域“前片、中片、后片”的劃分,就極具城市發展的特點。
“前片”是指解放大道以南,是轄區內城市化啟動最早、程度最高,商業最為繁華的地方,包含花樓派出所、水塔派出所等七個“小所”;“中片”則是以寫字樓、居民區居多;“后片”主要是城鄉接合部和新興的城市居民區,僅從稱呼上便可猜出,這里是城市化進程中的一片“過渡地段”,一個派出所的轄區面積遠比“前片”、“中片”幾個“小所”要大得多。漢興派出所就是其中的一個“大所”。
在謝作斌、李紅兵他們的記憶中,那個年代發生的命案、槍案、搶劫暴力犯罪比較多。
1994年8月的一個傍晚,下班時間剛過不久,一個掏糞工人慌慌張張地跑來分局報案。
“不得了了,死人了!”
“在哪里,是怎么回事?您慢慢說!”
“對面,化糞池里!我在那里作業,突然管子吸不動了,我上去一扒拉,是個人頭!”驚魂未定的掏糞工人指著斜對面的一間公共廁所說。
當天邱建軍值二分隊的班,謝作斌值七分隊的班,他們迎頭碰上了入職快一個月以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挑戰。
謝作斌到現場后,一下就吐了出來。
一個高度腐敗的人頭被撈了上來。
邱建軍走過來,拍著謝作斌的肩膀小聲安慰說:“沒事沒事,正常的生理反應,你到邊上緩一緩再過來!”
謝作斌在一旁邊吐邊看著邱建軍跟著老民警一起勘查,心里暗暗責怪自己心理素質差,可即便自己咬緊了牙關,身體就是不受控制。
那個時候通訊、交通不便,人員不像現在立馬就能通知到位。遇上案子,各個分隊值夜班的同志都要去現場,第二天再把頭天晚上勘查處置的情況整理好統一交給發案管轄的分隊,當天值班的那個分隊的民警就負責把所有情況進行匯總。
負責匯總這個案子情況的人正是邱建軍。
令人痛心的是,被害人是一個剛滿八歲的小女孩兒,家里人幾天前曾報過走失。
雖然組織了大量的摸排走訪,但一直沒能找到突破口,這個案子后來變成了一起積案,一直壓在邱建軍的心頭。
有一回,他實在憋不住了,喊謝作斌、李紅兵幾個小聚。大家剛坐下來,他就把這個案子擺到桌面上討論。
“我們付出了那么多的努力,對社會也發布了懸賞,陸陸續續收集到了不少線索,案子為什么還是沒有破?問題出在哪兒?我們會不會遺漏了什么?”
“你呀,這根弦繃得太緊了!”
“排查了那么多人也沒發現什么可疑,能怎么辦呢?”
“唉,這真是不應該啊。你看,這一家子多可憐……”
聊著聊著,大家心情愈發沉重,飯也吃不下了。邱建軍見大家都不動筷子,意識到有些失禮,忙著解釋:“當刑警嘛,我們吹牛吹破了的案子,當然也要說說沒有破的案子,復盤案子為什么沒破……”
“行了行了,你莫解釋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們還不知道?”
可等下次聚會,邱建軍又會不自覺地提起這個案子。是啊,在他心里,排在第一位的永遠都是案子。
如今三十多年過去了,謝作斌還能一口說出被害小女孩兒的名字。而在李紅兵珍藏的個人工作筆記本里,一直夾著那個小女孩兒的照片,旁邊是密密麻麻的案情記錄……
聽完他們的講述,我想起座談會上一位同志評價邱建軍的話:“刑警就是要力爭不留遺憾,把經手的每一起案子都破了,堅持把每一起案子都辦好。邱建軍同志就是這樣做的。”
我想,這種力爭,這種堅持,它其實就是扎了根的信念,是任憑歲月洗禮也不會衰減的刑警本色。
采訪完李紅兵一周后,他又專門給我打來一個電話。
“我在工作筆記本里又翻到了一個案情筆記,是邱建軍負責的案子。案子發生的時候胡斌已經調到技術隊了,他可能不是很清楚,所以就沒給您講!”電話那頭沒有寒暄,像發現了寶貝似的聲音略有些激動地解釋道。
在采訪李紅兵的時候,他曾關心地問我都采訪到了哪些人和事。想必他聽完我的介紹,回去又查閱了他珍藏的那摞筆記本。
我連聲說“好”,趕緊打開電腦。
“這個案子破得很漂亮!發生在1996年的12月份……嗯,不對,確切地說,第一起的發案時間是這個時候。”電話那頭的李紅兵似乎也陷入了沉思。
那是1996年的冬季。才剛入冬,天氣就冷得出奇。
一個能讓人凍掉鼻子的早上,天剛麻麻亮,王家墩派出所的大門就被人拍得哐當哐當響。
“警察同志,你們快來救救我的女兒啊!救救我的女兒啊!”拍門的是附近機械廠的林會計,她凄慘的哭喊聲像一把冰錐刺痛了所有人。
她手里捏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你家女兒在我手上,不要報警,準備八萬現金,把錢放在機械廠鍋爐小倉庫的第二個窗戶下面。拿到錢后,放你小孩兒!
她八歲的女兒姍姍被綁架了!
很快,這個警情便轉到了江漢區刑警大隊。負責主偵的是二分隊,隊長帶著邱建軍幾個馬上趕到了小女孩兒家里。
“昨天下午放學后就沒有回來,一開始我和孩子爸以為她去同學家玩了,結果到了吃飯的點也不見回,我們就去她平時一起玩的幾個同學家里去找,可都說沒見到過,又問她的老師、其他同學,都說她放學就離開學校了。我們把整個廠區都找遍、喊遍了,一點兒音信都沒有……”林會計紅腫著眼睛,說著說著捶胸頓足地號啕大哭起來。
“本來學校離家就一站多路,只要不下雨,她都是自己回的。我們想了一晚上也想不出,這么冷的天,孩子能去哪里呢?我們一晚上都沒睡,早上一開門,就看到門口放著這張紙條……哎呀,怎么會發生這種事啊!我們又沒招誰惹誰……”林會計的愛人也紅著眼睛,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我們家里也就這個條件,哪個挨千刀的瞎了他的狗眼綁了我的女兒啊……”林會計邊罵邊哭,夫妻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講述了事情的整個經過。
這家機械廠是個已經過氣了的國營企業,不算大,但也有幾十號員工。廠房和家屬區中間隔條小路,小路直通廠子外面的大馬路。如果要進家屬區,最近的路就是這條小路了。
林會計反映,女兒往常放學回家一直走這條路。廠房大門口的保安也信誓旦旦地說,絕對不可能讓小孩兒單獨從廠區大門進來,要是小孩兒跑進了廠房,他可是要掉飯碗的。
老師和幾個同學都看見小姍姍背著書包離開了學校,其中有兩個同學還看見她朝家屬區的門口走去……如果以上情況都屬實,那小女孩兒大概率就是在這條路上出的事。
事情的經過并不復雜,走訪的刑警們卻個個皺起了眉頭。綁架勒索案也辦了不少,不為仇不為情、無緣無故綁架小孩兒勒索錢財的案子卻不多見。小姍姍究竟去了哪里?寫勒索信的人又會是誰呢?
一時間,廠區人心惶惶。
“機械廠鍋爐小倉庫……這是哪兒?”邱建軍喊上廠房保安要去現場看看。
“那破爛地方有啥看的,早就不用了。”保安裹著一件勞保棉大衣,把脖子縮進衣領里,在前面帶路。
“為什么叫小倉庫,你們還有別的倉庫嗎?”
“這你問到點子上了,現在用的倉庫是前幾年修的,我們內部人為了好區分,就叫大倉庫和小倉庫了……”
聽到保安的這句話,邱建軍身子一震,腦海里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推測。
等到現場一看,小倉庫的位置確實很偏,如果不是熟悉廠區的人,恐怕很難找到這個刁子角。
“我說的沒錯吧,這地方誰來!”見邱建軍滿臉愁云,保安邊搓手邊抱怨說,“廠里這兩年效益不好了,冬天的工服都不發了,真缺德!”
邱建軍再也沒心思聽保安嘮叨了,直覺告訴他,十之八九就是熟人作案!
這一次,大家的意見很統一,而那張紙條就成了唯一的突破口。但顯然,這個綁架勒索的人有極強的反偵查意識,紙條上除了林會計和她愛人的指紋外,再無第三個人的指紋。
走訪調查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手上僅剩下的牌就是做文檢了,揪出那個寫勒索信的人。
但問題又來了,廠里幾十號員工,人一多,嘴一雜,怎樣才能不打草驚蛇地把所有人的筆跡弄到手呢?
“有了,每人交一份年底工作總結!”邱建軍突然想起隊里前幾天催著寫年終總結,便提議說。
“好,這個辦法好!”眾人一邊為邱建軍的提議叫好,一邊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因為每個人都欠著一份年底工作總結呢。
兩天后,幾十份工作總結“秘密”地收了上來,給案件偵破也帶來了一絲曙光。
然而,幾天后的文檢結果卻讓大家大失所望,勒索紙條上的字跡與收上來的幾十份工作總結字跡均無明顯關聯特征。
看到這個結果,邱建軍內心非常矛盾。就目前的排查線索看,熟人作案的可能性非常大,但如果是熟人作案,那……邱建軍不敢往下想。辦過綁架案的刑警都知道,如果是熟人作案,犯罪嫌疑人怕被綁架的對象認出,自身暴露,極大可能會撕票。
相比這個最壞的結果,他寧愿相信這不是熟人作案。但擺在眼前的事實,讓他又不得不往這個最壞的結果上想。
打完文檢這個“底牌”,這起綁架勒索案也陷入了死局。
聽到這里我心里一沉,難道又是一起無法偵破的謎案嗎?
電話那頭,李紅兵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翻找什么:“唉,這個案子最后破得很揪心,大概第二年的夏天,出現了轉機……”
但這個“轉機”出現得卻格外讓人痛心。
1997年的秋天,機械廠又蹊蹺地發生了一起綁架勒索案。張女士家九歲的兒子一整夜沒回家,第二天家門口出現了一張由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大小不一的字拼貼而成的紙條:兒子在我手上,報警后果自負,十萬,今晚十一點放在某路口垃圾桶內。
拼貼的勒索信,讓大家立即想起了大半年前發生的那起綁架案。是什么人如此喪心病狂?
“如果發生在別處,可能只是一種逃避偵查的行為。但發生在這里,那就是不打自招。這兩起綁架勒索案很可能是同一人或同一伙人所為。”
“要是這樣說,那這個人肯定知道我們去年收集過每個人的筆跡!”
“我們當時收集筆跡是悄悄進行的,這個人怎么知道的呢?”
“這過去大半年了,難保不會漏點兒風聲啊!”
“還有一點,這次將取贖金的地點換到了公共區域,但還是在機械廠附近,說明此人對機械廠及其周邊很熟悉。”
“照這樣看,去年那起我們推斷是熟人作案,就解釋得通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思路越理越清楚,一致認為嫌疑人用剪字拼貼的方式,是有意躲避筆跡比對暴露的風險。
并案偵查!
但還有一個疑問沒有解開。
既然上起案子進行了文檢,也收集了所有人的工作總結,那為什么沒有比對出結果呢?大家隱隱覺得其中可能另有蹊蹺。
去走訪的路上,邱建軍悶著頭想著事,嘴上的煙快燒到下半根了,也不見煙吐出來。如果嫌疑人混跡其中,害怕自己的筆跡暴露,會怎么做?他努力回想著當時收工作總結的情況:交上的份數一個都不少,每篇工作總結都寫了名字,不對,幫忙收工作總結的是廠辦主任,問題會不會就出在這兒?
邱建軍又猛抽了兩口,把煙屁股丟在地上,使勁兒踩了一腳。
“警官,我正準備找你反映個情況,這不,就碰上了!”一個男人的聲音飄了過來。
邱建軍抬頭一看,是去年帶他查看現場的廠區保安:“是你啊!反映什么情況?”
保安搓著手說:“哎呀,警官,這個話我還是不敢說,怕說錯了……”
“沒事沒事,上次你不是說得挺好嘛,我記得你!”邱建軍遞給保安一支煙,給他點上。
“好,那我就說了,說錯了你們別怪我。我看廠里效益不好,剛好遇到買斷政策,干脆就買斷了,拿點兒錢到手上安穩些……”保安抽著煙,話匣子一下子扯得老遠,他彈了下煙,又接著說,“我現在不在廠里上班了,時間也自由了,昨天我看到那個小伢跟一個女的在馬路對面,不知道他們在說什么,我無意中掃了一眼就走了。”
“昨天什么時候?那個女的你認識嗎?”聽到這個消息,邱建軍興奮地抓著保安的肩膀問。
“差不多吃晚飯的那個時間吧,那個女的有點兒眼熟,應該是在哪里見過,但我只看到一個側身。”保安回想了半天,也沒想出那個女人的模樣。
“穿著打扮還有印象嗎?比如穿什么顏色的衣服?”
“好像……看我這腦筋真不管用,好像是藍色的襯衣。”
“你這個消息太關鍵了!”
“嘿嘿,我沒事瞎溜達,在廠里當保安習慣了,趕巧了!”
“再來一根?”
“好好好!”
問完情況,邱建軍立即趕到臨時指揮部報告。
與此同時傳來了另一個好消息。走訪中,有人反映有一家人喜歡打麻將,特別是女主人,還經常為一點兒小錢跟人吵罵半天,完全不顧鄰里之情,像掉到錢眼兒里去了,人們背后都喊她“錢大媽”。
保安看到的那個女人會不會就是“錢大媽”?報告隊長后,邱建軍決定上門一探究竟。
“錢大媽”四十不到,略有些發福,燙著時髦的大波浪卷。問話中,邱建軍一時也沒有發現什么端倪。準備離開的時候,他瞥見擺放在餐桌下面的一把椅子上有幾份報紙,心頭一驚。
“你們家也訂了報紙啊,《武漢晚報》嗎,多少錢?”他指了指報紙的方向,假裝隨口一問。
“錢大媽”稍稍愣了一下:“哦,是晚報,我也不知道多少錢,我老公訂的,怕我在家沒事做無聊,看看報紙打發時間。”
“那你最近有沒有見過那個伢?”
“沒見到過!我一個家庭婦女,哪有時間到處晃呢!”“錢大媽”拿起手邊的掃把,在屋里掃來掃去。
地上很干凈,“錢大媽”低著頭繼續掃。
“來,讓一下,我掃完要出門了!”見邱建軍還不走,她故意掃到邱建軍的腳下,下了逐客令。
此時,邱建軍最著急見一個人。
“你再想想,那個女人什么發型?”他又遞給保安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支。
“發型?讓我想想……頭發不長不短,我也沒好意思盯著人家看啊!”保安狡黠一笑。
“不是說頭發長短,比如有沒有燙發?”邱建軍著急地猛吸了幾口煙。
“對對對,想起來了,燙著波浪卷!”
“走,跟我去做個筆錄!”
“我又沒犯法,做啥筆錄?怪我嘴長!”
“不是不是,你提供的線索對我們破案非常重要,我們要做個材料!”
保安并沒意識到,他隨便看的一眼,成為了案件的突破口。
“錢大媽”的嫌疑就這樣一下子變得更大。
隨后,偵查員們把廠區的垃圾桶翻了個遍,在“錢大媽”家附近的一個垃圾桶里找到了幾份有裁剪痕跡的《武漢晚報》。與此同時,從她家里也搜出了一張挖了孔的《武漢晚報》。
“錢大媽”被帶到了刑警大隊。
邱建軍主審。“錢大媽”罵罵咧咧了一陣,氣焰很囂張。邱建軍激將她說:“你總說自己沒見過那個伢,那你頭一天在干什么?你敢不敢寫個情況說明,省得我們問!”
“錢大媽”想了想,自己寫的話總好過被警察問,如果寫得滴水不漏,說不定還真能把他們給哄過去。但“錢大媽”的小算盤把自己徹底暴露了,她的這份情況說明,很快被送到了文檢部門。
在大量人證、物證面前,“錢大媽”供述了一切:“那天突然說要每人交一份工作總結,我就預感不妙,平時都是干部們交的,跟我們沒關系。我越想越不對勁,磨蹭到第二天,廠辦主任催我,我便謊稱身體不舒服要回家寫。剛好我老公在家,就讓他代寫了一份交了上去……”
案子破了,大家卻高興不起來,因為兩個小孩兒已經被無情地殺害了。
講到這里,李紅兵長嘆了一口氣:“刑警不怕大海撈針,不怕刀山火海,也不怕一波三折,最怕遇到這樣的結果!唉,總有一些無能為力的遺憾吧!”
我默默地合上電腦,咀嚼著李紅兵的這句話。
與邱建軍同年從警校畢業參加工作的,還有現武漢市公安局洪山分局法制大隊的黃崑。
1990年的又一個開學季,武漢市警官學校405寢室,一名十六歲的少年正在有條不紊地組織大家打掃衛生。
“兄弟們,我提個建議,個子高一點兒的抹窗戶和上面的柜子,個子小一點兒的打水、拖地,有不會的,盡管喊我來弄!”
這名少年就是邱建軍。他的提議很快得到了大家的支持,但支持他的一個重要原因卻是他“搶”床鋪的舉動。
陌生又特殊的環境,讓這群少年既興奮又有一些莫名的緊張。一間寢室十名新生,五張上下鋪鐵架子床,一小扇對開的窗戶,一張小長方桌,還有宿舍唯一的一件電器——吊燈。進門左手邊是一個高大的儲物柜,上下共十個格子,每人一個儲物格,用來放個人物品。

這群十五六歲的娃大多是第一次離開父母,新生報到通知書上寫得很明確:集中住宿,封閉管理。
很多家長和新生起初并不知道這條規定意味著什么,只是隱約覺得這所學校比其他學校管理得嚴格些。等家長帶著孩子拎著大包小包的被褥衣物到學校后,才恍然大悟。
公共廁所里套了一間洗澡間,只有冷水沒有熱水;一長排水池十幾個水龍頭,便是洗漱、洗衣“多功能區”;每個房間沒有插座,沒有電扇;食堂是“大鍋飯”,打熱水要去定時供應的開水房;操場上鋪的是砂石,唯一的水泥地是教學樓后面的籃球場……
原來這就是“集中”的意思!家長們開始慌了,雖然送孩子上警校有心理準備,但畢竟還只是十五六歲的娃啊!會洗衣服、做衛生嗎?娃兒們能應付得過來嗎?
“發的墊絮有點兒薄,聽媽的,就用咱家里帶的!”
“媽,這不行,報到的時候老師不是說了嗎,要用學校統一發的!”
“毛巾、牙杯都給你準備好了,能用就用啊!”
“媽,這個學校也有統一要求!”
“哎呀,你們這兒是典型的冬冷夏熱,可咋過哦!”
家長們看著帶來的行李干著急,放也沒地方放,拿回家又怕孩子之后用得上。這時校園廣播響了,通知新生一個小時后去操場集合,集合前務必整理好各自的內務衛生。
“叔叔阿姨,你們不用太擔心,進了警校我們都是好兄弟,我們會照顧好自己的!”
家長們齊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邱建軍。在這群孩子里,邱建軍略顯成熟,但也還是個娃啊!
年紀最小的黃崑看著眼前的這個大嗓門同學,瘦高瘦高的,滿臉“雞骨勒子”(青春痘),手上拎著鋪蓋卷、換洗的鞋子,像個麻稈一樣站在寢室中間。
邱建軍是一個人來學校報到的。
“那是那是,你們以后都是同學,是戰友了,互相關照,互相幫助啊!”黃崑的媽媽對邱建軍說。
“您放心,我們住一個寢室,相互照顧是應該的!”
也正是邱建軍這個娃娃的“表態”,讓家長們少許寬了些心,叮囑幾句后離開了宿舍樓。
大人們一離開,這群少年坐在床鋪上大眼瞪小眼,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不知道怎么辦。
“兄弟們,我就睡門口,大家要是信得過我,我幫大家分床鋪!”邱建軍把自己的鋪蓋卷拎到進門第一張床的下鋪。
黃崑心想,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兒傻?門口進進出出的,先不說鬧不鬧人,到了冬天灌冷風不把人冷死才怪!
見黃崑像個“小不點兒”樣縮在角落里,邱建軍便關心地問他:“你是哪個區的?考了多少分?”
黃崑望了望他說:“我是洪山的,考了接近六百分,數學考了滿分,唯一就是物理考了八十二分,其他都是一百多分。”
邱建軍豎起大拇指說:“牛!你是不是傳說中那個新生里考最高分的人?我們要推薦你當課代表啊!”
黃崑不好意思地笑笑,緊張的情緒一下緩解了很多。
隨后,邱建軍根據大家的意愿,結合每個人的身高分配好了床鋪。他安排黃崑睡在進門右手邊的上鋪,這也是黃崑比較中意的位置,很有安全感。有了邱建軍這個“孩子王”的組織,大家順利地在規定時間內做好了內務衛生。
后來班里推選班干部,大家看他又會做事又仗義,紛紛選他當寢室長。輪到表態發言時,當了“官”的他卻靦腆起來,撓撓后腦勺說:“我選這個門口的下鋪,起初只是想幫大家開門、關門。現在選我當寢室長,那我就幫大家守好這個門!”
說起來輕松,可到了冬天,邱建軍就見識到了“穿堂風”的厲害。冷颼颼的風一個勁兒地往里灌,冷得實在受不了了,他就拿被子蒙著頭睡,早上一起床便成了雞窩頭。
當“官”不久,邱建軍就有了一個綽號。
那年元旦晚會,每個寢室必須出一個節目。身為寢室長,張羅節目的重擔就落在了邱建軍身上。
下了晚課回到寢室,大家紛紛出主意。有的說來個大合唱,有的說來個散打表演,再不成來個詩歌朗誦。
“不行,太簡單,跟風的事不做!”
“那你想演什么,上去跳個舞?”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其實,邱建軍心里早已有了想法:“跳舞倒也不必了,我們演小品!”
“什么,小品?難度太高了吧,我們演什么呢?”
“莫急,兄弟們聽我說,長江大橋下面蠻多擺地攤的,有些自恃是武漢人專門坑外地人,干的都是強買強賣的勾當。我覺得把這個事兒演出來,蠻有意義。”
邱建軍說完,寢室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好是好,那我們十個人么樣表演呢?”
“這樣,徐中平時能說會道、口齒伶俐,又是小個子,你演擺攤子的奸商肯定錯不了;大塊頭龍軍,平時我們都喊你‘龍老大’,這下可以充分發揮你的作用,你演強買強賣的打手蠻合適;其他人演警察,我們可以先排練幾遍看看再修改。”邱建軍從床上坐起來,給幾個“主演”安排角色。
“我演奸商,那你演什么呢?”徐中忍不住問。
“我啊,演你欺負的對象——外鄉人!”
“不像不像,你一看就是不外碼!”龍軍直擺手。
“我演農村婦女!”說完,邱建軍從床上跳下來,順手把枕巾包在頭上給大家演示了一下造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見大家有了興趣,邱建軍又解釋說,“看過小品《超生游擊隊》吧?我就演宋丹丹。只不過我想改編一下,跟我們公安工作結合起來。你們想啊,外地人拖家帶口來武漢旅游多不容易,奸商強買強賣這種行為實在太可惡,影響社會治安不說,還敗壞社會風氣。我們用小品演出來,就是讓大家提高防范意識,打擊、懲治這些丑惡現象!”
雖然有了故事雛形,但排練了幾次后,邱建軍總感覺表演得還不夠“活”,于是找樓上的女同學尋求幫助。問這個借條絲巾,問那個借件外套,絲巾往頭上一包,紅色呢子大衣往身上一穿,對著鏡子看了看,還覺得不夠味,又找來兩個布娃娃,用床單一包,背上背一個,懷里抱一個,微駝著腰,還沒開口說話便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元旦晚會上,邱建軍他們排練的小品成了壓軸大戲,他的反串表演也遠超預期效果。節目的走紅讓邱建軍一時成了校園里的“紅人”,在食堂打飯時,別班的同學雖一口叫不出他的名字,卻都朝他豎大拇指,夸他“婦女”演得好!
邱建軍也因此有了“婦女”這個江湖雅號。有些男生可能會介意,但不管別人怎么喊,他總是樂呵呵地回應。
“我演婦女是為了保護婦孺老小,‘婦女’這個名號我受之無愧啊!”他自我解嘲道。
與節目同步誕生的還有“奸商”、“龍老大”等雅號,這些少年時的綽號伴隨著他們畢業、工作,一直到今天。
中專,是中等專科(專業)學校的簡稱,在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是一種獨特的存在。現在的90后、00后也許對此十分陌生、無法理解,但對于60后、70后來說,中專卻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詞了。
警校、衛校、幼師、財校等都是那個時代的產物,上這類中專是極具“性價比”的選擇。因為考上了中專就意味著有了鐵飯碗,家里就有吃公家飯的人了。學生中曾流傳著一句話:一流學生上中專,二流學生上重點高中,三流學生上普通高中,四流學生去復讀,五流學生去南方打工。這些坊間順口溜雖無確鑿考證,卻也道出了當時中專炙手可熱的“高考”現象。
無疑,邱建軍、黃崑他們都是時代的天選之子。
在黃崑看來,他們這一代人初中畢業后選擇上警校,無非三類情況:家里有當警察的親戚朋友,從小受到熏陶感染;或者家里是做生意的,自己考個鐵飯碗,吃公家飯“光宗耀祖”;再有是因為家庭困難,兄弟姐妹多,考警校可以早點兒幫家里分擔。最后一類同學不在少數,黃崑和邱建軍就屬于這一類。
他們所在的902區隊有四十個男生、十個女生,絕大部分都是普通工人家庭。黃崑坦言,那個時候條件十分艱苦,父親給十塊錢他能用好幾個月。學校每周只放一天假,星期六下午放學,星期天晚上六點點名前返校,大部分同學坐公交或者輪渡往返。邱建軍家住漢陽的建港小區,每次要坐一個多小時的公共汽車到武昌的司門口下車,再步行兩站路到學校。和大家一樣,他會利用回家的機會,從家里帶一些下飯菜、水果回來跟同學分享。到了下個周末,再把這些瓶瓶罐罐背回家。他們就是用這種獨特的方式互相傳遞著濃厚的同窗之情,這也成了他們那一代警校生特有的寶貴記憶。
回想起這些少年往事,黃崑饒有興致地從手機里翻出一張畢業照。畢業照是他早幾年專門去照相館找攝影師翻拍的,特意轉成了電子格式保存。
“您看,這是我,這是邱建軍,他一直很瘦!”黃崑試圖放大照片,又把眼睛往屏幕跟前湊了湊,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微笑,陷入了無盡的回憶之中,“入校的第一堂課,校長在操場上問我們知不知道校園里豎立著的那三尊英雄雕像的故事,當時我們很多人都搖頭。校長用洪亮的聲音告訴我們說,這三位英雄分別是全國公安系統一級英雄模范張永文、汪宜友和張家強……”
1983年8月26日夜,歹徒因向岳母要錢還賭債不成,竟然攜帶手榴彈準備行兇殺人。民警張永文、汪宜友和張家強三人在徐家棚街口與嫌疑男子狹路相逢。歹徒見勢不妙,企圖拉響手榴彈負隅頑抗。為了保護群眾的安全,三位民警無一退縮,撲上去將歹徒和正在冒煙的手榴彈壓在身下。一聲巨響之后,歹徒當場斃命,剛滿二十歲的張永文、汪宜友壯烈犧牲,張家強左臂被炸斷。但正因為他們大無畏的犧牲精神,周圍群眾無一受傷……

“我們聽得熱血沸騰、熱淚盈眶,后來得知英雄張家強就是學校的老師時,大家都很激動,第一次覺得英雄離我們那么近。”
黃崑還一直記得學生時代發生的一件糗事。
當時學校訓練太苦,到了晚上大家經常餓得前胸貼后背。特別是軍體課,強度非常大,俯臥撐、蛙跳、跑圈、沖刺,訓練的時候還要穿沙袋背心,腿上也綁沙袋,爬樓梯二十趟起步。一到四樓是男生寢室,女生住五樓,他們沖刺到五樓再折返下樓。黃崑他們調侃,那是男生能上到女生寢室樓層的唯一正當理由。訓練到第二天,拿筷子、勺子的手都發抖,腿也酸痛得不行,個個像螃蟹一樣拖著腿走路。
有一天晚上,邱建軍、黃崑他們餓得受不了,幾個人商量翻院墻出去買點兒吃的。翻墻對大家來說是小意思,問題在于學校有一個胖老師管得很嚴,平時喜歡蹲院墻那里守著。他們出去的時候很順利,回來的時候邱建軍第一個翻上院墻,又猛地跳了下來。因為他在墻頭隱約看到有人在底下蹲守,那影子一看就是那個嚴厲的胖老師。大家在墻外急得團團轉。
邱建軍思考了一會兒說:“別擔心,待會兒我們一起翻上去,跳下去后各跑各的,都低著點兒頭,拿出平時百米沖刺的速度拼命往前跑就行了,反正老師也追不上我們。而且我們都穿一樣的衣服,晚上他也看不清。但一定要注意,千萬不要說話,免得老師聽聲辨人。”
黃崑他們一聽,也只有這么辦了,心里既有點兒害怕又有點兒小激動。幾個人跟著邱建軍翻進了學校,一跳下來撒腿就跑。老師在后面邊追邊罵:“小兔崽子,太不像話了,都給我站住!”
“我們哪里敢停下來,知道老師在后面追,也不敢回頭。跑著跑著,老師的聲音越來越遠,我們知道越來越安全了……”
對黃崑而言,邱建軍永遠都是那個“會照顧人的寢室長”。每次訓練回來,大家都累得走不動,邱建軍一定是那個提著水壺去樓下接熱水讓大家泡腳的人;上刑偵課,老師在課堂上播放案件偵破現場的錄像,一幕幕駭人的場景看得大家吃不下飯,邱建軍就打好飯放著,以備晚上餓了再用熱水熱著吃;黃崑晚上睡覺腦海里都是案發現場,邱建軍見狀便和他睡一張床,安慰他別害怕;同學發燒,他扶著去校醫室,幫忙打飯、打開水;他還資助一個貧困同學,把自己的飯菜票偷偷塞給他,提議每次輪流排隊打飯時,大家都不收這名同學的飯菜票……
在幾位老同學的眼中,邱建軍陽光、活潑、要強、果敢。無論是學生時代還是參加工作之后,這個印象沒有變過,他一直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上警校時,邱建軍“闖”過一次動靜很大的“禍”。有一年班級組織去外地春游,其中一組同學在等游船的時候,碰到當地的混子朝班上的女同學吹口哨挑逗,邱建軍立即出面喝止。對方見邱建軍他們一群“小屁孩兒”還敢還嘴,就沖上來想教訓一番。血氣方剛的少年們也不甘示弱,直接和當地的混子扭打在了一起。豈料,混子又叫來了一幫子人。眼看寡不敵眾,邱建軍掩護大家撤退,結果自己卻被對方死死“捉”住,吃了大虧,衣服被撕了好幾個大口子,嘴巴鼻子也淌了血。因為動靜太大,當地派出所出警才平息此事。
雖然最后沒去成春游的目的地,但大家覺得進行了一次更有意義的春游。回來后,老師組織大家認真總結了“戰術”。老師先向同學們提了個問題:應該怎樣處理類似的事情?有的回答說應該如何反擊,有的認為可以等待增援。看著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展開了討論,老師微微一笑:“我認為,大家首先要完成從一個初中生到一名警校生的角色轉變。我們身上的警服不是普通的校服,穿上了它,就意味著責任、奉獻,甚至犧牲。公安工作從來都不是單打獨斗,要團隊協作、聯系群眾,要有科學分工,要有策略和方向!”大家點點頭,忽然間覺得自己長大了,是一名真正的預備警察了。
和邱建軍不同年級的謝作斌也聽說過他的這個光輝事跡。他笑著說:“細想起來,邱建軍上學的時候就那樣,有點兒大男孩兒的皮,充滿朝氣,又沉穩嚴肅,一天到晚愛打抱不平,對老師、同學非常講感情!”
謝作斌點燃一支煙,又同我分享了一件趣事。剛上班那會兒他們工資都不高,一個月二三百塊錢,舍不得吃穿。有一年10月份,單位補發了一個月的工資。那次他和邱建軍兩個人坐一塊兩毛錢的公交去六渡橋(原漢口有名的商業街,現已拆除),看見路邊一個佐丹奴的店子正在上秋冬款,他就勸邱建軍去買件襖子。
“他身上的襖子穿了少說也有五六年了,袖口都有些磨邊了。可他不想進,說在這個地方買衣服肯定貴,不劃算。我說進去看看又不花錢,他這才答應進去看看。”
試穿了一件,邱建軍覺得蠻好看,但一問價格差不多要一個月的工資,轉身便走。出了店子,邱建軍問謝作斌的意見。謝作斌勸他如果喜歡就買了,一件襖子可以穿好幾個冬天。他想想也是,一咬牙就返回去買了。
“后來,我們就經常拿買襖子這件事調侃他。”
回想起那些粗衣淡飯的日子,謝作斌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和邱建軍的家里條件都一般,發了工資基本上都補貼給家里用,平時很少在外面吃飯,要是聚會的話,都是在家里。這個星期到他家,下個星期到邱建軍家,逢年過節也是如此。兩家人彼此都很熟悉。謝作斌每次去邱建軍家里吃飯,他母親總是會張羅一大桌子菜,特別熱情。
“邱建軍的母親是做社區工作的,特別會做群眾工作,經常給我們嘮叨,讓我們互相照顧、互相提醒,時刻要注意安全。他父親就相對內向,話很少。兩位老人家為了讓我們小輩聊天更自在,經常快速吃完就下桌了,中間再過來問問需不需要什么……”

聽完他們略顯零碎的講述,我腦海里也慢慢浮現出了一個陽光、活潑、要強、果敢的少年形象,正如他們描述的那樣——邱建軍一直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這些點點滴滴的回憶,像散開的群星裝點著他們的青春歲月。而那份同窗之情也見證了他們彼此的成長與蛻變,無論時光如何流轉,始終溫暖著他們的心靈,照亮著他們彼此的人生旅程。
2012年2月29日——壬辰龍年二月的最后一天,肖漢輝起了個早,換上冬常服、系好領帶,急匆匆地往新單位趕去。
那一年雨水來得早,陽光里已經開始泛起暖意,一切都預示著一個好的開始。
“黑豹,來得早啊!”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肖漢輝在警校時因為跑得快、皮膚黝黑,同學們都喊他“黑豹”。誰知道這樣一叫就叫了十幾年。
“你是邱建軍吧?”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不知怎的,肖漢輝覺得眼前這個人就是他。
肖漢輝比邱建軍晚好幾屆,2000年7月從武漢市人民警察學校畢業后,分配到武漢市公安局江漢區分局巡邏大隊。這次下基層的名單他看過,知道里面有從分局刑偵大隊下來的邱建軍。在巡邏大隊時,他就聽說過刑偵大隊的“老邱”辦案子很拼命,只是沒想到這一次他也選擇下基層,還和自己是同一個派出所——武漢市公安局江漢區分局漢興派出所。
其實,早在春節前,市局的警務機制改革方案就已經正式出臺了。
我查找到的一份文件上有這樣一段描述:此次警務機制改革的核心要義是改變警力“倒金字塔”結構,全面推行警力下沉,最大限度地把警力擺到街面上、社區里,做到社情及時掌握,警情快速處置。為全力破解基層警力不足的難題,全局上下將實行“勁向基層使、錢向基層流、人向基層走、干部從基層出”的工作導向,選派一批高素質的優秀民警擔任社區民警,把城鄉社區警務室建設成為維護社會穩定的第一道防線、服務群眾的第一個平臺。全面落實“一社區一民警”,治安復雜社區配備多警,同時,社區民警還將主要履行人口管理、服務群眾、化解矛盾等職責,不再承擔破案打擊、治安案件查處等任務。依托基層一線警力的充實,打破社會治安防控條塊分割、各自為政的局面,大力建設街面巡邏防控網、城鄉社區村莊防控網、單位和行業場所防控網、區域警務協作網、城市視頻防控網和“虛擬社會”防控網等“六張網”治安防控體系,提高社會治安防控能力。
無疑,大力推進下基層是一個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公安系統自我改良“大手術”。對于邱建軍、肖漢輝他們來說,這一天是他們又一個全新的起點。
一起到漢興派出所報到的還有其他四名同志。邱建軍和肖漢輝分在同一個警區,肖漢輝負責黨校那一片,而邱建軍負責的姑嫂樹社區又被分成了兩個責任區。
姑嫂樹社區成立于2000年5月,位于江漢區的最北端,東與江岸區接壤,北至張公堤三環線,與東西湖區毗鄰,南與和祥里、楊汊湖社區交界,西與水仙里社區相連,總面積約11平方公里。面積不算大,卻因情況復雜而遠近聞名。所轄的五個小區里,新龍和苑小區是江漢區最大、最為集中的公租房小區,還有建于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武機宿舍、兩個專業化小區和一個部隊家屬宿舍小區,幾種情況的疊加讓這里的問題層出不窮。
邱建軍的加入一下就充實了姑嫂樹社區的警務力量,而感受最為直觀的是趙天軍。
趙天軍2000年轉業到漢興派出所,一開始分在巡邏隊,負責接處警。提及那個時候,他就搖頭:“很要命啊,一天可能要出七八十個警,就感覺有永遠出不完的警,說是在所里上班,實際上都在出警!”
2008年,趙天軍從巡邏隊下到了姑嫂樹社區,隨著那一帶不斷拆遷、擴大,他的管片兒區域也逐步增大。看到邱建軍的到來,趙天軍喜上眉梢。
“那個時候自一社區(原武漢市自行車一廠)還沒有完全拆除,我和邱建軍的責任區中間隔著一條姑嫂樹路。他沒來之前,馬路兩邊都是我一個管段民警,他來了后分擔了一半。不,他那邊比我這一半的情況要復雜一些,面積也大一些。”趙天軍回憶說。
說到這里,不得不提及一條重要的路——姑嫂樹路。姑嫂樹路是一條不斷生長的路,南起發展大道接唐家墩路,北至三環線接將軍路,沿途經過唐蔡路、石橋、新華家園、楊汊湖、張公堤。在很多武漢人看來,過了石橋以后的區域就屬于城中村,臟、亂、堵是大家對這里的普遍印象。
一則網上查閱到的《關于進一步加快推進城中村改造工作的實施方案》中顯示,那一年,漢口近幾百萬平方米城中村改造拆遷,漢口舊城改造進入實質性建設階段,其中姑嫂樹板塊是最核心的改造區域。隨著武漢城市建設的加速,這里從2010年開始規劃拆遷改造,但一直未大動干戈,直到2012年改造建設全面啟動。
邱建軍正趕上了“最熱鬧”的時候。
然而,還沒等新管段邱建軍熟悉轄區情況,一個突然的遭遇戰就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下基層的第二周,3月14日下午2點——這個時間肖漢輝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這天中午,所里捉了一個“貨班子”(武漢話吸毒者),經過突審,“貨班子”交代還有人在姑嫂樹社區閘眼港附近活動。
那里正是邱建軍的轄區。因為是同一警區,肖漢輝也被通知一并出警參與抓捕。第一個人很快人贓俱獲,還有一個人沒有“歸窯”。現場商量后,大家決定先帶第一個嫌疑人回所,邱建軍和肖漢輝留下繼續蹲守。
邱建軍看了一下周邊環境,不遠處就是騰退了的拆遷區,有些墻體已經倒塌,他們正處在一片廢墟之中。廢墟中間有一條小路,這條小路是通往另一個社區的捷徑。邱建軍推測,目標“歸窯”的話,很大可能會從這條路上經過。
邱建軍又仔細觀察了一下,遠處還沒完全拆除的墻體是很好的隱蔽點,但離小路太遠,目標出現的話怕是來不及抓捕。四周實在沒有好地方可藏身,只有一堆半人高的建筑垃圾堆。兩人商量了一下,決定躲在垃圾堆里。
時值初春,肖漢輝穿了件羊毛衫,在太陽底下被曬得有點兒燥熱。
三分鐘,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兩人吃力地貓著腰。
“有動靜!”
“摩托車的聲音!”
邱建軍側身探出半個腦袋朝小路的另一頭望去,一個體格健壯的男人騎著一輛黑色的腳踏摩托車過來了,體態、身形和嫌疑人很像!
“他過來了!”
邱建軍朝肖漢輝使了個眼色,沖上去截停了摩托車,抓住嫌疑人的右手,肖漢輝順勢抓住了左手。
邱建軍騰出一只手掏別在腰間的手銬,準備給嫌疑人上銬。這時,嫌疑人突然用力掙脫了邱建軍的手,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朝肖漢輝的腹部捅了一刀。肖漢輝只覺得腹部一涼,一時并沒有意識到自己被刺中了致命的一刀。
緊接著,嫌疑人又朝邱建軍的大腿連捅三刀,掙脫了兩人的控制,然后揮舞著手中的匕首叫囂:“想死的話就過來!老子不怕弄不死你們!”
“搞邪了!把刀放下,你跑不掉的!”
邱建軍和肖漢輝寸步不讓,封住了嫌疑人的退路,將他逼到拆遷廢墟中的一處墻角。
一時雙方僵持不下。
說來讓人不敢相信,直到此時,受傷的兩人還只是感覺身體有點兒不對勁兒,并沒發現自己已經受了很嚴重的傷。直到一番激烈的搏斗后,兩人稍微喘口氣,邱建軍問肖漢輝:“你有沒有受傷?”
“還好!”肖漢輝回答完朝邱建軍的腿上看了一眼,“啊,你腿上在流血!”
先前,邱建軍只隱約覺得有一股股熱流像蚯蚓一樣順著腿往下爬,直到肖漢輝此時提醒,這才感到陣陣刺痛。他低頭一看,褲子破了幾個洞,正往外滲血。
肖漢輝見邱建軍受了傷,也開始覺得自己腹部有點兒疼,掀開毛衫一看,秋衣上有個口子,也在往外滲血。
進退兩難之際,押送第一個嫌疑人回所的同事們趕了回來,幾人合力將嫌疑人制伏。
“你們要不要緊?怎么樣?”控制好嫌疑人后,同事們關心地問。
“不打緊,你們不用管我們,先把人帶回去,別耽誤了辦案,我們自己去醫院!”現場只有一臺車,邱建軍催同事們先走。
同事拗不過,只好帶嫌疑人先回所里了。邱建軍和肖漢輝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到路邊,攔了一輛的士去了醫院。
“護士,我們是漢興派出所的民警,我們受傷了!”邱建軍進了大廳,朝服務臺的值班護士打招呼說。
“啊,天啦!怎么傷這么重呢,你看看你這腿上,這么大的口子!”護士蹲下來簡單檢查了邱建軍的傷口,又檢查肖漢輝的傷口,“哎呀,不行不行,得趕緊去急救室,你不看看你被刺中的是哪個位置!”
幾名值班的護士慌了,扶著邱建軍和肖漢輝直接進了急救室。
醫生掀開肖漢輝的秋衣,用手探觸他腹部的傷口,肖漢輝疼得直冒冷汗。
“不行,你這傷口太深了,恐怕傷到內臟了,很危險,馬上去手術室!”醫生邊脫無菌手套邊說。
后面的事,肖漢輝全然不記得了。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9點半,鼻子里插著輸氧管。
我這是怎么了?這是在重癥監護室嗎?有這么嚴重嗎?肖漢輝想起身,可是渾身一點兒勁兒都沒有。他想張嘴喊人,嘴張了半天,發不出一點兒聲,只能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
那一刻,他以為……
不一會兒,巡房的護士進來了。
“你醒了,感覺怎么樣?”護士輕聲問。
肖漢輝使了很大的勁兒,嘴巴動了動,還是說不出話來。
“你現在身體太虛弱了,不要講話了。現在還不能喝水,我們會用棉簽蘸水到你的嘴唇上,緩解一下口渴。”護士叮囑了幾句,轉身出去忙了。
過了一會兒醫生進來查房,皺著眉頭看著肖漢輝:“你呀,多危險!流了一千五百毫升,將近人體三分之一的血!”
肖漢輝這時能發出一點兒微弱的聲音了:“啊,流這么多血?我沒看到流什么血啊……”
“血都流到腹腔了,你當然看不到啊,如果再多流一點兒,想救都救不回來了。你的腸結膜被捅破了,如果傷口再深一丁點兒,就傷到脾臟了,那后果不堪設想!”
那是肖漢輝這輩子最難受、最難熬的一個夜晚,睡也睡不著,動也動不了,只能直挺挺地躺著看天花板。三天后,終于可以斜躺著了,也可以喝水了。那一刻,他幸福地流下了眼淚。
肖漢輝從ICU出來后,和邱建軍安排在同一間病房。
“黑豹,感覺怎么樣,我擔心死你了!”邱建軍的床鋪靠里,看見肖漢輝被推進來,激動得差點兒忘了自己的腿上還裹著厚厚的紗布。
“你呢,傷口恢復得咋樣?”肖漢輝看著邱建軍的腿關心地問道。
有了伴兒,兩人躺在床上咵天。
“黑豹,你看,我是干刑警出身,你過去是巡警,我們都是經常在外面捉人的,可這次,唉,這搞得受這狠的傷!”邱建軍長嘆了一口氣,直搖頭。
“伙計,你莫這樣說,你看撒,我們才到所里來,周邊的環境也不熟悉,再有我們兩個之前沒有合作過,這也是第一次有工作上的接觸,沒有配合好也正常。”肖漢輝安慰道。
“唉,下次我們還是等力量到了再搞,你看,這把你害得吃這大的虧咧!我心里過意不去啊!”
“拐子,你看你這說的哪里話,你不也掛了彩,搞這大條口子!”肖漢輝連忙擺手。
“黑豹,你這是第幾次受傷?”
“我記不清了,但受這嚴重的還是第一回。”肖漢輝在腦海里快速回憶了一下,他是真記不清了,但肯定不是第一次。他又扭頭問邱建軍,“你呢,這是第幾次受傷?”
“我啊,第N次吧!不過,都是小傷!”
兩人哈哈一陣大笑,越聊越熟。
邱建軍和肖漢輝又住了兩個星期,終于出院了。出院后,肖漢輝調整了崗位,去了刑偵大隊,邱建軍則繼續耕耘在他的姑嫂樹社區。
講到這里,肖漢輝掀起衣服一角,一條微微隆起的刀疤靜靜地橫亙在腹部的肌膚之上,像一道沉默的分水嶺,印刻著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
提起邱建軍受傷這件事,江漢區分局刑偵大隊副大隊長朱超一點兒也不驚訝,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任何時候,他永遠都沖在第一位!”
朱超算是邱建軍的警校師兄,比他大兩歲,兩人曾同在一個重案隊。朱超當探長時,邱建軍是他手下的探員;朱超提了隊長,邱建軍是他手下的探長。兩人既是上下級,又是師兄弟。
朱超對他這個師弟的脾性可謂知根知底:“你別看照片上他好像還挺結實,其實他體重還不到一百二十斤,瘦高瘦高的,力氣也不大,但就是敢往前沖,膽子特別大,嗓門也大。他就是那種典型的粗中有細、細中有粗!”
朱超清楚地記得,邱建軍剛到重案隊時,就接到一個外出追捕持槍歹徒的任務。邱建軍和戰友閔志剛沖在最前面,兩人是警校四年的同班同學,配合默契。經過一番追捕,歹徒被逼到樓頂。正要上前控制時,歹徒突然轉身,從褲兜里摸出一把手槍,槍口對準了沖在最前面的邱建軍,瘋狂叫囂道:“不要過來!再過來我就開槍打死你們!”
邱建軍毫無懼色,大聲呵斥道:“把槍放下,你今天肯定是逃不掉的!”
嫌疑人被邱建軍的氣勢震懾到了,一個愣神,閔志剛從旁邊沖上去抓住手槍,邱建軍立即撲了上去將歹徒壓在身下。將歹徒制伏后,他們在其隨身攜帶的背包中又搜出了一把槍。
事后閔志剛問他:“你怕不怕?”
“當時沒想那么多,只想把人捉了,現在回想起來,才覺得可能是有點兒危險吧。”
閔志剛笑了笑,沖他搖搖頭:你呀,就是太拼命!”
還有一次,重案隊追捕一名在全國流竄作案的保險柜大盜。經過前期摸排偵查,在江岸區丹水池一家臺球室里發現了嫌疑人的行蹤,抓捕組立即趕到現場。這個臺球室魚龍混雜,隊里讓身材單薄、不易引起注意的邱建軍進去摸一下情況,確定人在里面了再動手。

邱建軍帶了一副手銬,只身進入臺球室。臺球室里煙霧繚繞,人聲、臺球撞擊聲此起彼伏,十分嘈雜。邱建軍穿過幾個臺子,猛然發現尋找多日的目標就在眼前。邱建軍快速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臺球室不止一個門。怎么辦?是出去報信還是立馬行動?萬一嫌疑人趁機從另一個門逃跑了怎么辦?
邱建軍心里猶豫了一下。不行,還是要上!他知道錯過了這次機會,以后再抓就更難了。
嫌疑人正在全神貫注打球,全然沒發現有人正在朝他靠近。邱建軍一個箭步沖上去,掏出手銬,一把銬住嫌疑人推桿的手,另一邊銬住自己的手。
不料,嫌疑人的幾個同伙也在現場。嫌疑人愣了幾秒后反應過來,大喊:“他是警察,搞他!”同伙見只有邱建軍一人,一擁而上將他打倒在地。
外圍蹲守的民警聽到里面“炸了鍋”,趕緊沖進來:“警察!別動!都蹲下!”控制住嫌疑人及其同伙后,大家從人群里把邱建軍解救了出來。
那一次,邱建軍的胳膊、鼻子青了好一陣子。大家說他太冒險了,他卻憨憨地笑著說:“反正人都抓到了,我也沒事。這不算冒險吧?”
說起被“打圍”,朱超又想起一個邱建軍到外地抓捕嫌疑人的事。那次,邱建軍他們七八個人悄悄進村,將人抓住后正準備帶走時,身后沖出來幾十號人把他們團團圍住,威脅他們放人。僵持間雙方火藥味越來越濃,突然一條沖擔頂了過來,冰涼涼的鐵尖頭頂在邱建軍的喉嚨上,對方叫囂著:“再不放人,你們就留在這兒!”邱建軍硬是一步沒退,直至當地警方聞訊趕來將他們救出。
還有一次,轄區里一度頻發飛車搶奪案,朱超和邱建軍被緊急抽調到“打飛搶”專班。那天,一名男子飛車搶奪得手后,騎摩托車逃竄。邱建軍發現后立即騎摩托車追趕,兩百米,一百米,五十米……眼看嫌疑人騎著摩托車就要沖入人群,如果任其沖撞,很可能造成群眾受傷,邱建軍加大馬力,沒有絲毫猶豫,沖上去將嫌疑人連人帶車撞倒在地,而他自己也被翻倒的摩托車死死壓住。等隊友趕來制伏了嫌疑人、扶起邱建軍時,發現他的大腿已經被滾燙的摩托車發動機燙傷了一大塊……
關于邱建軍到底受過幾次傷,有人說是三次,有人說至少有五次、十次……這是一個很難被統計量化的數字。也許正如他曾對肖漢輝說過的那樣,當警察的受點兒傷很正常。說這句話時他一臉從容、淡定,好像從來就沒把受傷當成一回事兒。
姑嫂樹有一段動人的傳說。
古漢口地勢低洼,明成化初(1465年后),襄河(漢水)改道,夏秋水漲,襄河古道兩岸仍是一片汪洋,舊稱后湖(又稱瀟湘湖)。每逢枯水季節,古道也有流水可通沔陽、漢川、天門、云夢、安陸、孝感、黃陂等地。張公堤未筑以前,姑嫂樹北經陳家河岸的茅廟、巨龍崗,可通淪河,南經后湖可達前湖(即鐵路內)直抵土垱(今統一街附近)。
傳說1521年明興獻王世子朱厚熜從鐘祥赴京當皇帝時,路過漢口,乘船經過姑嫂樹附近的陳家河,由此陳家河改稱接駕河。
姑嫂樹在接駕河邊的碼頭以南,屬后湖中的高地之一,湖水退后周圍就是可耕之良田,初來的居民就在此安家定居。其中劉姓一家有哥、嫂、姑三人在此筑墩建屋,這里就被稱為“劉家墩”。
劉家姑嫂除種地外,還在農閑時到墩西的余家塘埂上擺攤賣茶、賣稀飯。為了便于過往行人歇息,她們在塘埂上種了一棵棠梨樹。此樹長大后枝繁葉茂,粗壯高聳,遠看像旗桿,可為行人歇息時遮陰,成為這一帶水陸通道的顯著標志。
那時人們都知道這棵樹是姑嫂兩人合栽的,于是便叫它“姑嫂樹”,從此,姑嫂樹取代了原來的劉家墩,成為當地的地名。光緒三十二年(1906年)張公堤筑成后,原姑嫂樹碼頭三分之一的地基被壓在堤下,在原碼頭東邊約一華里的堤腳處,有了一個新的船碼頭。這是由九十六戶姓陳的人家合營的碼頭,他們都是由黃陂區橫店附近的陳泰灣遷來的,故稱陳泰灣碼頭,但來往行人客商仍叫它姑嫂樹。
當然,對姑嫂樹的由來還有另一個版本的傳說。
從前,有個商人帶著媳婦和母親、妹妹住在一起,生活和睦。一年,商人要外出做買賣,叮囑妻子在家要孝敬婆婆,善待小姑。丈夫走后,當地鬧起災荒,婆婆一病不起。妻子記住丈夫的話,想方設法使婆婆起死回生。誰知丈夫回來后見母親骨瘦如柴,一口咬定妻子虐待了母親,抓住妻子就拳打腳踢,根本不聽母親、妹妹分辯的話。此后,商人總是找借口毒打妻子。時間一長,妻子知道丈夫在外面嫖賭玩樂,把自己視作眼中釘,心一橫,就在門前的一棵樹上吊死了。小姑見賢惠勤勞的嫂子落得如此悲慘的下場,心灰意冷,也在嫂子上吊的樹上吊死了。人們同情不幸的姑嫂,便給這棵樹取名“姑嫂樹”。
很顯然,與第一個傳說相比,第二個傳說有些倒人胃口。但不管是哪個傳說,或是探尋到的一些地方史料,對這一帶的描述多半離不開“荒郊鄉野”這個詞。
現在的姑嫂樹實際上是漢口新華下路與京廣鐵路相交處以北,至張公堤一帶的泛稱。漢口新火車站建成后,姑嫂樹這一帶發生了很大變化,完全融入了漢口市區。隨著江漢區傳統商業區和生活區開發的透支,一直以來被視作漢口城中村聚集地的姑嫂樹幾經開發和改造,開始以不一樣的面貌進入公眾的視野。以前的村莊、菜地變成城市中心和交通要道。在新華下路兩旁的雜樹叢里,逐步開辟出了一條長約五百米的新街;過去的棚戶區,如今成了一條橫街。各類商店、文教設施及服務行業不斷增加,開通了多路公交車,結束了歷史上從姑嫂樹水上行舟到市區的局面。
邱建軍剛來漢興所報到時,曾聽聞一個坊間的順口溜:搶奪搶劫,漢興集合,殺人放火,集于一所。
所領導皺著眉頭給邱建軍翻譯了一遍:“我們漢興所轄區有三平方公里,相當于十分之一個江漢區那么大。又地處漢口火車站背后,這一帶城中村改造之前都是大農村,很多務工人員白天在漢口火車站附近打工,晚上就回村灣或者租住在這里。情況非常復雜,經常發生搶奪、搶劫的案子,殺人案也不少見……”
邱建軍拍著胸脯說:“請領導放心,我是做好了思想準備過來的。”
表完態,邱建軍卻立馬犯了難。這當然是他上次負傷出院之后的事了。
前面說到姑嫂樹這一帶趕上了城中村改造的大潮,姑嫂樹正街、前街、后街、漢口牛奶廠宿舍部分居民正待拆遷安置,可謂是一天一個樣,每天不一樣。
這下可難為了我們新來的管段民警邱建軍。他想著到轄區摸摸情況、探探路,結果繞進去半天硬是沒能原路返回,最后還是趙天軍找到他,帶他走了一遍熟悉環境。
“老趙,你是我師父啊,要多教教我,我一直在刑偵干,沒搞過戶籍,你得多帶帶我!”邱建軍跟在趙天軍身后,邊走邊說。
“管段沒什么技巧,就是多進社區、多上門、多問、多看。”
“這丟人丟大了,之前知道這里亂,沒想到這么亂啊!”邱建軍不由得感嘆了一句。轉了一圈之后,他又問趙天軍,“警務室在哪里?”
“警務室啊,走,我帶你去看看!”趙天軍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
等到了警務室,邱建軍涼了半截腰。
警務室在姑嫂樹前街,是臨時借的社區居委會的“一間房”,確切地說是一個走道只有幾個板凳,連張辦公桌都沒有。
邱建軍看完,沉默了半晌。
這是他完全沒有想到的。管段民警連間社區警務室都沒有,不說自己需要個辦公落腳的地兒,群眾來報警、尋求幫助,還有調解鄰里矛盾的時候,他們連喝口水的地方都沒有,這怎么能行?
怎么辦?邱建軍神色凝重。
眼下全市正大力推行警力下沉社區,提高見警率、管事率,要讓人民群眾在家門口能有安全感,沒有警務室怎么能行?
隔天,邱建軍又去找趙天軍商量。沒等邱建軍開口,趙天軍已經知道他要說什么了。但趙天軍也知道,要辦成這件事,需要等一個時機。
一個月后,機會來了。邱建軍和趙天軍走進了轄區的第七十一中學,他們以責任區管段民警的身份參加一個警校共建活動。活動結束后,他們拋出了一個警校共建的長期設想。校長也很清楚,他們其實是需要一間能保一方平安的警務室。
“行,給你們騰出一間房,二十來個平方差不多吧?學校提供網絡、水電,但日常開銷得由你們自己出!”
“好好好,感謝校長,感謝信任支持!”
就這樣,警務室的房子解決了,水電、網絡解決了。面對這間空房子,邱建軍和趙天軍百感交集。眼下還有許多東西需要置辦,桌椅板凳、窗簾總得需要吧?電腦也得要吧?他們又去附近的服裝廠、配件廠“化緣”,找別人淘汰的桌椅板凳,不用的邊角余料;找社區居委會要了一臺淘汰下來的電腦,再用板車拖回來。
警務室越來越像樣了。孩子們每天上學放學,邱建軍一個班一個班地叮囑注意安全;群眾來了,邱建軍熱情接待,倒上一杯熱水,請他們歇歇腳,聊聊家常,問問情況……警務室也越來越熱鬧了。
隨著城中村改造工程建設的穩步推進,轄區內居民也陸續搬遷安置,一個傳統的姑嫂樹社區已悄然遠去,一個全新的文明和諧的社區正向大家走來。時間,也在回答曾經縈繞在邱建軍他們心頭的幾道難題:新的社區,怎樣破局,拿什么開創,又如何堅守。
(未完待續。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照片由作者提供)
選題策劃/楊桂峰
責任編輯/吳賀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