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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敲門的男人

2024-10-11 00:00:00張蓉
啄木鳥 2024年10期

數分鐘后,當沉悶的錘擊聲在腦后驟然響起,當溫熱的紅色液體霎時噴灑在臉頰,當涼意驀地順著脊柱爬上后背,當后背瞬間沉如大山,宋小江開始憎恨起那道由他親手開啟的暗黑之門。

前面他正在追劇,一部很拽的美劇,好像世界上所有的變態都集中在洛杉磯這個街區,里面的警察,破案銳不可當,作惡也一樣一馬當先,街上擠滿了佝僂著身子、渴望來上一針的毒蟲,長相丑陋、衣著暴露的妓女和滿身刺青、閑得蛋疼的小混混。就在一顆子彈穿透夏恩的腦袋,血和腦漿噴濺在墻壁上時,手機鈴響了,他按下暫停鍵,讓畫面停留在生機即將從夏恩眼睛里消逝的那個瞬間,接著劃開了綠色的接聽鍵。

這個小寒,不過是生病時為了吊鹽水方便加了她微信,不過是為了表示感謝請她和同事來KTV玩過一次,不過是和她對唱情歌時,腦子里偶發性地蹦出護士這個人設帶來的經典情趣場景,順帶從頭頸到尾巴骨擼了一把,就送上門來,橡皮糖一樣撕也撕不掉……她在電話里說什么,他沒心思聽,也不關心,只是把手機放在邊上,時不時“嗯”一下。這個時候,有人敲門了。

這人敲門的方式很怪,不是通常的用指關節敲,而是用手掌拍。他問是誰,對方很含糊地說了兩個字,也聽不清。要不是為了給掛斷電話找個理由,他才不會去應這個門。如今,應都應了,只好拖拖沓沓走過去。木門打開后,一陣冷風夾雜著魚腥味闖了進來。防盜門外站的是那個在對面菜場賣水產的男人,名字是哪三個字?王華東,還是王華棟?

他一點也不要想這種人打交道,鼻子眼睛擠在一起,身上常年臭烘烘的。賭么要賭,錢么沒有,欠了三萬多,加上利息超過四萬。過年前跟他要,好心幫他抹掉了零頭,各種理由不說,還他娘的一個勁兒叮囑不要讓他老婆知道。不過……他家里好像一直有兩個矮小且伶俐的女人,到底哪一個是他老婆?

也許是聞到了拒絕的味道,對方鼻子眼睛殷勤地擠在一起,用戴著褐色絨布手套的手將一個大紅的盒子拎起來老高,上面寫著桂林三花酒。

就算不稀罕這什么破三花酒,大過年的,有理不打上門客。金屬鉸鏈干澀的摩擦聲中,他打開了防盜門。

看來,也不是沒有可能,王華東這三個字是被害人隨手拿來搪塞女友的。

莫高和梅一辰趕到現場的時候,地板上插滿了各色的小三角旗,尸體已經搬走,噴濺在墻上和床頭的血跡正在由紅變黑,一團疑似腦漿的物質已經凝固,粉筆畫出來的白色輪廓,頭左傾,軀干半靠在床邊的墻上,四肢齊全,仿佛只要施上某種魔法,就會搖搖晃晃站起來,說出現場這些人正孜孜以求的那個答案。

年沒過完,就發了這個案子。長假里面,半個城市都是空的,道路暢通得不真實。剛出外環線,就有人用只有這個區域才允許燃放的煙花爆竹,預熱即將到來的迎財神儀式。再一眨眼,車就上了大橋,夕陽之下,一江金子一樣的春水正東流而去。

是死者的女友報的案。根據她的說法,她本來叫他一起回她家的,他說老板說了過年KTV生意好,愿意留下來加班的話,可以拿到三倍的工錢。前一天下午五點不到的時候,她還和他通過電話。正通話時,有人敲門,他掛掉了電話。后來她發微信問敲門的人是誰,他回復了三個字:王華東。半小時以后,她再打電話過去,手機關機,微信語音則提示暫時無法接通。一個晚上她一直打,一直無法接通,不等天亮,她就趕到長途汽車站,一路上各種胡思亂想,誰知打開門后就……

技術員說,尸體上沒有發現抵抗傷,換句話說,就是一記悶掉的,現場有用的東西,比如指紋、掌紋、非被害人或女友的血跡或毛發,都沒有發現,除了抽水馬桶里面一個沒有沖掉的煙蒂。經過二十個小時的浸泡,煙蒂上的字已無法辨認,只約略看得出是三個漢字,末尾一個字約莫是“門”。大前門?哈德門?南天門?還是百樂門……

最后一個電話是誰打給誰的?莫高剛一開口,梅一辰就利索地攤開了本子,拔出了水筆。

“我打給他的。”女子低著頭說。只見她桃紅色的滑雪衫上,白色的絨梗爭先恐后探出頭來,黑色緊身褲上絨線球星羅棋布,靴子上的銀色鉚釘此起彼伏。女子老家是江蘇啟東的,考到上海來,在長江口這個島上的鎮社區衛生中心當護士。按說,護士收入低不到哪里去,加上大過年的,她不至于穿成這個樣子吧?報案的時候,她說男友被掠走的財物有金項鏈、金耳環、金手鏈、金戒指,還有一個筆記本電腦。這些東西的發票,她居然都拿得出來。該不會這些東西都是她出的錢吧……莫高覺察到梅一辰的目光。

“怎么想到要打這個電話?”莫高問。

“就是想打個電話。”女子抬起頭來,厚劉海的籠蓋之下,眼皮有些浮腫,面目還算清秀。

“那后來你為什么要發微信問敲門的人是誰?”

“就是問一下。”女子開始摳桌面上一個疑似香煙燙出來的坑。

“你認識這個叫王華東的人嗎?”

“不認識。”女子在和那個坑較勁。

“那為什么要在半小時后又打電話給你男朋友?”

“我就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去上班了。”女子的手開始變得遲疑,坑的黑褐色邊緣有了松動的跡象。

“他在什么地方上班?”

“在廣場邊上那間KTV做……領班。”女子暫時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抬起頭,依次掃過面前一男一女兩個警察,然后把目光定在那個有點兒老有點兒丑的男警察身上。

“他手機關機,你是怎么想的?”

“也可能是沒電了。”女子的手復又回到那個坑上,越摳越用力,直到指關節發白,指尖通紅。

“做KTV領班,按說業務主要在夜間,這個時候手機沒電會不會比較奇怪?”

“就是有點兒奇怪,這也是我提前回來的原因。”女子放棄了那個坑,再次抬起頭來。

“你男朋友抽煙嗎?”

“抽的,他只抽中華,軟中華。”女子很肯定地回答。軟中華……馬桶里那個沒有被沖走的什么“門”煙蒂,應該是兇手留下來的——某種意義上的事后煙。

她的這些話,可以從KTV老板、她本人的來回車票、手機的位置以及通話和聊天記錄得到證實,也就是說,她有不在場證明。

沒有查到王華東,倒是查到一個同音不同字的王華棟,也住在這個小區。小區是很老的那種,灰突突的,只有三幢四層磚樓,不容易分清誰是誰,死者和女友住在最里面一幢的303室,王華棟一家住中間一幢,也是303。王是三峽移民,老婆是廣西人,同住的還有老婆的姐姐和一個剛剛三歲的小毛頭。一家人在對面菜場賣水產,暫時沒有發現他和死者有什么矛盾。

上到三樓,梅一辰在前面敲門,莫高腳有點兒酸,站在樓梯轉角處點起一支香煙。正是晚飯時分,樓道里都是炒菜的味道。沒人回應。再敲,隔壁鄰居的門窸窸窣窣一陣響,接著一股爆嗆的辣味沖出來,梅一辰接連幾個大噴嚏。噴嚏聲中,只聽見有人用西南一帶的方言問:“你們找隔壁老王家?昨天晚上沒看到他家燈亮,今天也沒聽到有人進出。”

跑了?莫高扔掉抽了一半的香煙,馬上掏出手機。命案發生后,疑點系數最高的,就是憑空消失的那種人。更何況,這個人的名字出現在死者和女友最后的聊天記錄里。

一網撒下去,撈上來的只有三個人:在社區衛生中心住院的小毛頭,陪床的姐妹倆,王華棟本人不見蹤影。

姐妹倆矮小且伶俐,除了姐姐眉頭上有個明顯的疤痕,兩個人長得像是一個豆子掰了倆。她們說,前一天吃好晚飯,華棟說出去找老鄉玩,晚上不一定回來。不多一會兒,小毛頭哭著叫肚子痛,姐妹倆帶著去醫院看急診。打華棟電話跟他說小毛頭病了,他說正談個生意,回不來。

再往深里問時,姐妹倆被分開來了,一個留著照看小毛頭,一個被叫到隔壁一間醫生辦公室。老鄉叫什么,住哪里,談什么生意,矮小且伶俐的女人說不清楚。問知不知道小區里發生殺人案,回答是剛剛聽病房里有人說才知道的。兩個女人說法一致。至于王華棟前一天的行蹤,兩人都證實案發時間段他確實在家里,是吃好晚飯才出去找老鄉的。

關于要不要問王華棟是否抽煙以及抽什么牌子的煙這個問題,莫高和梅一辰商量過了,先不問,姐妹倆不問,王華棟本人也不問。煙蒂浸在馬桶里,沒有被成功沖走,如果是嫌疑人留下來的,那也是他本人最不想知道和面對的。

就算姐妹倆說的是真的,也得找到王華棟本人,這叫見底。就在第二網撒下去時,好巧不巧有路人打來了“110”,說有個人躺在路邊的綠化叢中,渾身酒氣,這么冷的天,再睡下去要凍死的。民警趕過去,把人拎回派出所,酒醒后核對身份才發現——此人正是王華棟。

莫高帶著梅一辰趕過去問話。直接問他知不知道他家那個小區發生命案,他說喝酒的時候聽鄰桌說,有個人在家里被殺了,再聽下去,這人是鎮上最大那家KTV里面的一個領班,事情就發生在他家那個小區。他承認認識死者,但否認最近和死者有過接觸,當然也否認去過他家。至于為什么喝那么多酒,他說:“老鄉灌的,一年從頭忙到尾,也就歇這幾天,得好好放松放松。”

莫高上前拍了拍王華棟的肩膀,手掌下面能感覺到發達的肱二頭肌。一記悶掉,不給反抗的機會,是得要這么壯。請他掏出所有隨身物品:一把污垢填滿匙柄的車鑰匙、一張揉皺了的超市購物流水清單,還有一個沒有送出去的紅包,里面裝著一張十元面額的紙鈔,沒有發現香煙。流水單上的時間是案發當日的十六點五十七分,地點是小區對面一家小超市,買的是兩瓶桂林三花酒。王華棟說他買好酒就回家了,吃好晚飯以后才去找老鄉玩的。

王華棟當晚和老鄉喝的,就是這兩瓶桂林三花酒。小超市的付款監控畫面、喝酒的地方、灌他酒的老鄉、鄰桌八卦的人,都找到了,全部屬實。

反過去再問姐妹倆,王華棟明明出去過,至少去超市買過酒,為什么警察問的時候卻說一直在家里,沒有出去過。姐妹倆都哦了一聲,說好像有這個事情。

“一個人記不清也就算了,兩個人都記不清,這就有點兒怪啊。對這種很容易就能查到的事情,沒有必要隱瞞,不隱瞞反倒顯得坦蕩。為什么她們是反過來的?”梅一辰歪著頭問。

“總得給你們警察點兒小甜頭啊,萬一有鄰居說看到過他出現在小區里,這個時候再說,哦,想起來了,是去買過酒。前面沒說,說明沒有引起足夠重視。不重視,說明他們家和這個案子渾身不搭界……要么真不搭界,要么就是我們遇到的是高人。”莫高笑著說,“不過就目前情況看,在女友追問來人是誰時,用王華東這個名字回復,很可能是被害人有意不讓她知曉真正在場的人是誰。”

走訪過后,莫高和梅一辰才發現死者的女友省略掉了很多東西。

說起這位名叫小寒的姑娘,社區衛生中心的一位同事姐說,姑娘不大響,人家嘰嘰喳喳聊天,她拿本什么外國小說看得入迷。大概一年前,有個男的來他們醫院吊鹽水,這人走進來就一股香水味,一身大牌,賣相好是好的,但眼神總是飄來飄去,一看就是浮浪之人。幾個護士上手扎都沒成功,是小寒一針見血,然后這男的每次來了都找小寒扎。過了沒多久,有一天,小寒找她,央求她下班后給她墮胎,她嚴肅地問怎么回事,小寒支支吾吾,終于說了實話。她一聽,肇事者就是前面那個眼神飄來飄去的家伙。她一共找她做過三次。她勸她,一年里面三次墮胎,這樣下去,太傷了,到真的要生的時候,還能不能生得出?小寒哼了半天才說他對橡膠過敏……這位同事姐還說,小寒家里條件很差的,父母指望她寄錢回去幫家里供弟弟讀書,她卻把錢都花在這男的身上,他們租的這個房子,也是她出的錢。小寒幾次想帶這男的回一次自己的家,給父母看看,可他總是敷衍,還和幾個女的暗度陳倉。小寒鬧,這男的根本不在乎,分手好了。每次勸,她每次都說,假以時日,他會收心的,他會變好的。去年冬天,捂著大口罩,都能看得出她鼻青臉腫,問急了,她眼淚冒出來,只說了一句話:除非我死,或者他死。

“看來,得把她找來。”

小寒進來的時候,帶進一陣寒風。她走到原來的位置坐下,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莫高說:“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小寒詫異地撥開眼前厚重的劉海,仿佛奇怪為什么到了第二次見面警察才提出這個問題,但還是很配合地進行了正面回答。

“不對,你說的宋小江這個人不存在,他真名不叫這個。”

小寒先是一副不肯相信的樣子,但看到面前這一男一女兩個警察不是在開玩笑的表情,臉一下子垮下去了。

“你老家有男朋友嗎?”

“有過,早就分手了。”小寒的目光在桌面上逡巡,顯然在找原先給她帶來安慰的那個坑。

“什么時候分的?”

“我知道你們要問什么,我是和前男友分手之后,才認識現在這個男朋友的。”小寒用手指小心觸碰坑的邊緣。

“是你要分的,還是對方要分的?”

“就是……時間長了,不聯系了。”小寒這次沒有摳那個坑,而是用指肚對它進行安撫。

“你們住的這個地方,你家人來過嗎?”

“沒有。”小寒的手指繼續停留在那個坑上。

“具體地址他們知道嗎?”

“快遞過東西。”小寒加快了手指打圈的速度。

“現在男朋友的情況,你給家人說過嗎?”

“就是……說過。”小寒的手越來越快。

“他們同意嗎?”

“他們會同意的。”小寒終于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這么說現在還沒同意?”

在莫高和梅一辰兩雙眼睛綿密的注視下,小寒沒有作出回答。梅一辰插嘴道:“換作你是父母,你會同意嗎?自己清清白白的女兒找了一個連真姓名都不告訴她的男人,一年墮了三次胎,自己穿得破破爛爛,給男人買金買銀,男人還不滿足,還和別的女人不清不楚……”

小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再也不說一句話。莫高用制止和責備的眼神看著梅一辰。等小寒離開后,梅一辰說:“那句生銹了八百年的成語怎么說,對了,恨其不幸,怒其不爭啊……”

莫高說:“有些女人迷戀可以拯救她們的男人,有些女人則迷戀她們可以拯救的男人。”

梅一辰問:“什么?”

莫高說:“沒什么。”

梅一辰說:“師傅你別這么深沉好嗎?看來,我只配想點兒形而下的問題,比如為什么恰恰在案發前,她打電話給他,是為了確認他的地理位置嗎?還有,鄰居說聽到有人敲門,敲門的人說了兩個字,什么口音沒聽清楚,很快門就從里面打開了,說明他們認識……”

莫高說:“也不能完全這么說,不是所有的軟進門,都是認識的。以前的一個案子,韓國商人在虹橋賓館被槍殺的那個,也是軟進門。這是韓國人第一次來上海,剛到上海第一天就遇到這個事情。老處長端木說,被害人主動開門沒錯,但沒泡茶,也沒把沙發上的東西移走請客人坐,說明門是被騙開的。能騙開一個韓國人的門,要么是居住在東北的朝鮮族人,要么是生活在東北、懂韓語的漢族人。結果兇手還真的是個會說韓語的東北人,和被害人根本不認識。”

梅一辰說:“老端木真牛啊!具體到我們這個案子,有沒有可能是從未和死者見過面的小寒的父親?”

莫高說:“死者是在沒有任何防備的情況下被一記悶掉,如果是從未見過面的人,他能這么放松嗎?”

梅一辰說:“沒有防備,可以理解為放松,也可以理解為輕視。是你女兒自己賤啊,我也沒辦法啊,所以茶也不泡,睡衣也不換,繼續躺在床上追劇……至于小弟弟被割下來塞進嘴里,一定程度上指明了恨的方向。”

春天正在和冬天纏斗,看樣子一時占不了上風。從啟東回來的路上,梅一辰一直瞅著哪里能買到一杯熱的奶茶,以撫平此行帶來的挫敗感,直到開到一個紅綠燈前還未能得逞。眼睛掃過去,隔壁車道上是一輛破舊的小卡車,逼仄的車廂里疊放著幾個和車一樣破舊的塑料箱。再看,開車的是王華棟,副駕駛上坐著個矮小且伶俐的女人。這兩人有個對視的動作之后,同時把視線投向正前方,看來是要有意忽略掉隔壁車道上的兩個警察。

被人忽略或者不待見,莫高和梅一辰已經習慣了。比如這次去啟東,那個嚴詞激烈、誓死拒絕成為某人岳父的男子,算得上其中的翹楚。

那位父親是在棋牌室會見他們的。只見他嘴角叼著香煙,一雙手忙洗牌和壘牌垛,聽這兩個從上海來的警察通報完來意,他說:“可不可以等我打完牌?”梅一辰眉頭一皺,正要發作,莫高朝她搖搖頭。

誰知這人的意思不是打完手上這一局,而是按原計劃進行掉所有議程。莫高丟了個眼色給梅一辰,爾后兩個人耐心地站在嘈雜的煙霧中等待。

他的第一句話是:“我得實名感謝替我除掉那個人渣的好漢,哪一天你們抓到他,記得通知我,我給他去送牢飯……不對,你們這是在懷疑我嗎?”

“當警察的,得考慮所有可能性,希望你能理解。”莫高說。

“我當然理解,你們不就是要不在場證明嗎?我有。”他一字一頓說。

這位父親的不在場證明果然非常堅固:棋牌室的老板娘,同村的三個牌友,以及雜貨店的支付寶消費記錄。

不在場證明同樣牢固的還有女子的前男友。一個木訥拘謹、長相不那么風調雨順的鄉村教師,當時他正在家里給十六個小學生補習數學,小寒那個雙手生滿凍瘡的弟弟,是這十六個學生中唯一一個不用交補課費的。這位鄉村教師反復只會說一句話;“小寒本來好好的,是那些小說害了她……”

習慣了不等于讓它白白溜過去,而且看到他們,王華棟為啥要看副駕駛上的女人一眼?綠燈亮時,王華棟不得不按照莫高手指的方向把小卡車開到路邊。

車門打開,島上的風真是硬朗啊,還夾雜著陳年的魚腥味。梅一辰注意到從副駕駛下來的女人眉頭上有道舊傷疤,是那位姐姐。莫高遞了支香煙給王華棟,王華棟連連擺手,從自己口袋里掏出香煙盒子。

“你不抽我的,那我抽支你的。”莫高伸出手去。王華棟略一遲疑,拿出一支遞給莫高。是大前門香煙價格最低的那款。

兩股淡藍色的煙升起之后,莫高開口道:“這煙味道不差啊。”

“據說用的是中華摔出來的煙絲。”王華棟鼻子眼睛擠在一起說。

“嗯,的確有中華的味道。一直抽這個牌子?”莫高隨意問。

“只抽得起這個牌子。”王華棟鼻子眼睛依舊擠在一起,自嘲道。

“一天幾包?”

“放開抽,兩三包都不一定夠,幸好有她妹妹管手管腳。”說著,王華棟朝妻姐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看得出,他在努力活躍氣氛。

“小毛頭病好了吧?”莫高吐出一個不成形的煙圈后問。

“好了。”

“怎么不舒服啦?”

“可能是吃了啥不干凈的東西,上吐下瀉。”

“干凈應該干凈的,就是小毛頭一時貪吃。”女人插話進來,王華棟看了她一眼,女人眉頭那個陳舊的疤痕驀地泛起了紅光。

“貪吃了什么東西?”

“還不是小海鮮么,賣不掉的下腳貨,自己吃。”受到警告后,女人不再說話,回答的是王華棟。

“小海鮮得花功夫好好洗,花蛤什么的,還得養幾天,洗干凈了,燒的時候,放點兒老姜,才不容易拉肚子。”梅一辰插話道。

“這位女警官不光懂破案,還懂燒飯。”王華棟鼻子眼睛擠在一起討好道。

莫高再次吐出一個不成形的煙圈后,提出一個新問題:“關于這個死者,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嗎?”

“我聽到有人叫他公子什么的,具體叫啥不知道。”

“那上次你說你和他認識,是怎么認識的?”

“一個小區住著,小區沒多少人,算是點頭之交吧。”王華棟顯然不想多說。

“平時有來往嗎?”

“哪里會有來往?人家是有錢人,穿金戴銀的,我,一身洗也洗不掉的腥臭味。”王華棟攤開雙手示意莫高,像是給自己找了一個和被害人沒有瓜葛的好臺階。

“那他知道你名字的啰?”

“可能不知道,”王華棟看著莫高的臉色,又加了一句,“也可能知道。”

“想起什么,打電話給我。”莫高要過王華棟的手機,把自己的號碼加進通信錄里,順便劃拉了一下,死者一真一假兩個名字都不在里面。

等小卡車一抖再抖,在趔趄中噴出一陣黑煙后,莫高用力吸掉最后一口煙,接著食指拇指相搏,擠掉還在冒煙的煙絲,將煙蒂塞進梅一辰遞過來的小物證袋里。

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這個自稱宋小江的男子,是某人的男朋友,某人打死也不會承認的女婿,某人前女友的現任男友,除此之外,是不是還有其他隱性的、恨他恨到要下如此狠手的社會關系?

能開KTV的,必不是一般人。對于領班之死,除了痛失愛將的惋惜之外,這位老板什么都不想談。他這么不聽勸,穿制服的警察只好天天夜里上門,不是檢查消防設施,就是布置禁止黃賭毒的宣傳,眼見著客人越來越少,到了第三天下午,老板主動約莫高來KTV坐坐。

“久仰莫大探長大名,今日光臨,真是蓬蓽生輝啊……”

“蓬蓽生蓬蓽,輝才能生輝啊。”莫高不冷不熱地說道,“不過,聽說警察在你這里不怎么受歡迎……”他有意把話說了一半。

“只要是客人,我都歡迎的。”

“那皮條客呢?”莫高探著頭問。

“我親愛的莫大探長,我知道你指的是什么,那幾個對公子江慷慨贈金的劈波斬浪的姐姐,在我這里就是唱唱歌、喝喝酒、打打情、罵罵俏,至于他們之間有沒有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那種交易,作為老板,我不允許在這里進行。”老板說出“不允許”三個字時,尤其義正詞嚴。

“公子江?”莫高皺著眉頭問。

“對啊,身居本島娛樂場所的四大公子之首,公子江一直是本店客源的重要號召力。”老板似乎對莫高的孤陋寡聞略表遺憾。

“好吧。那么賭客呢?”莫高問。

案發第二天,有垃圾站的分揀員在干垃圾桶里發現一包東西,打開一看,是個筆記本電腦。再細看,筆記本電腦鍵盤上浸有血跡。按說,這東西進入分揀的下一個流程,或者直接分揀到自己家中,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這世界那么多人,視筆記本電腦為垃圾的,不是沒有。不過,血跡幫助分揀員做出了更為正確的選擇。經過辨認,正是宋小江的物品,裝筆記本電腦的,是印有社區衛生中心標識的一個黑色帆布袋,小寒認出是她拿回家的。分揀員說:市容綠化單位的要求,不過是生活垃圾日產日清日結,他們跨前一步,一日兩次分揀,做到次清次結。他是六點半來放的這些垃圾桶,到了七點半時,發現了這包垃圾。垃圾的位置在桶的中部,大體可以判斷這包垃圾投放的時間,可能是七點左右。這么說,大約上午七點,兇手途經這個地方——如果扔這包垃圾的的確是兇手本人的話。遺憾的是,筆記本電腦和裝它的那個帆布包上,都沒有找到嫌疑人指紋或者DNA之類的物證,只有死者本人的,只在鍵盤上提取到細小的褐色纖維,說明被人用這種顏色的紡織品仔細地擦過了。數據恢復后,技術員發現刪除并清空的文檔中有一個名為“欠我錢的人”的文檔,打開,里面有二十一個人的名字,總金額七十九萬元,最多的二十五萬元,最少的兩萬元,再一查,這二十一個人,人人都有賭博前科。那邊,專案組已派出人馬,逐一落實這二十一個人是不是有不在場證明。莫高則帶著梅一辰來會KTV老板。

“莫大探長說的事情,我這里肯定不會提供場地,不過……”說著,KTV老板用肥短的手指蘸著高腳杯內壁上殘留的液體,在桌面上寫下幾個字。寫完以后,略作停頓,再用手掌一擼,只留下一片濕痕。

見莫高不響,老板繼續說:“還有啊,下面這個情報應該屬于加分項。有一次,公子江搭我的車,手機落在車里,一個號碼一直打一直打,我擔心有什么急事,只好接了,我正準備告訴對方公子江的手機不在身邊時,對方先說話了,是個男人的聲音,叫的卻是‘老公’,我靠!”

“哦?”莫高喉嚨里發出這個字之后,看了眼梅一辰,梅一辰知道他什么意思。那個被割下來塞進嘴里的東西,警告意味相當強烈。

送他們出來時,老板輕聲說:“那么對于敝店的檢查……如果沒有什么問題的話,是不是用不著這么頻繁了?”

莫高板著臉反問:“什么地方來的什么檢查?”

老板抱出雙拳一臉橫肉地擠出微笑道:“這是一個深刻的問題,我親愛的莫大探長。”

理想這東西,還真不好評價。譬如這位后來執意改名為宋小江的男子,其理想居然是不花一分錢,睡滿一百零八個人,包括男人和女人。

說這話的是位阿姐。阿姐是這家KTV的前大班,莫高和梅一辰出現的時候,她正和幾個男男女女坐在一家大排檔里就著啤酒擼串。猜拳行令的聲音中,她慵懶妖冶的嗓音十分有辨識度。見來人說想和她聊聊,阿姐打量二人一番便站起身來。等三個人走到一個喝茶的地方坐下來,阿姐眼角一挑,笑著問:“兩位是警察吧?”

莫高不響,梅一辰笑了一下問:“為什么這么說?”

“我可一直等著你們來找我,共商為公子江申冤之計。”阿姐一副老江湖的表情。

梅一辰說:“看來阿姐是個明白人,不過,你為什么不主動來找我們?”

阿姐慵懶一笑說:“做女人的,被動一些總是比較有面子嘛。”

梅一辰說:“阿姐不光是個明白人,還很有分寸。那么在你看來,誰想要這位公子江的命?”

阿姐說:“估計名單有點兒長。他呀,剛來的時候黏我黏得要死,弄得坊間傳言我是老牛吃嫩草。說實話,嫩草也就第一口好吃,時間長了沒啥嚼頭。好在他又黏上幾個來唱歌的姐姐,放過了我。人帥、嘴甜、歌靚,再來一點點小壞,誰抗拒得了啊?”阿姐笑了一笑說,“我是沒啥好嫉妒的,但那幾個劈波斬浪的姐姐或者她們的丈夫、男友什么的是不是嫉妒我就不知道了。”

莫高看了眼梅一辰。

“還有啊,”阿姐端起茶杯,小小地啜了一口,接著說,“再下來,有男人來KTV,也點名找他,在走廊里就急吼吼地把手搭在他后腰偏下的位置,一看就懂。我離職那天,唱完‘長亭外,古道邊’,大家都喝多了,公子江開始發表演講,他說:‘各位歡場達人,大家是不是好奇我為啥要叫宋小江?我就是要向宋江大哥看齊,他有一百單八將,我也要有一百單八人……人活著,不能轟轟烈烈,也得花花綠綠!’聽他這話,現場一片掌聲、口哨聲和碰杯聲。”

“演講完畢,公子江靠在我身上,痛說血淚史,我才知道呀,”阿姐又啜了一小口茶,“他親生母親早亡,不受后母待見,尤其是后母給他生了一個弟弟后,他的臥室就被搬到了陽臺,這個臥室冬冷夏熱,棺材一樣窄小壓抑。弟弟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從來沒他什么事。一次,后母帶著弟弟剛出門,他就潛入弟弟的房間,那套水滸兵人他垂涎好久了。誰知還沒擺好陣勢,就聽見門鎖轉動的聲音,他的心臟咚咚直跳,他想藏到門后,卻不小心絆倒了大刀關勝,眼見著他的臂甲從中間折斷……”

這個時候,服務員敲門送茶點進來,有雞腳、鴨胗,有曲奇、提拉米蘇,有草莓、小番茄。

“折回來的正是那只母老虎。”阿姐捻起一只雞腳說,“她忘帶手機了,弟弟也跟著沖進來,一看哥哥在玩他的寶貝,再一看,大刀關勝的臂甲斷了,就放聲大哭。后母拿皮帶抽他,弄得他一個月都上不了學。從那以后,他給自己改了名字,就叫宋小江。戶口本上、學籍卡上的原名他不管,作業本、學校注冊,他都寫宋小江,班主任叫家長來,他梗著脖子不說話,也不改。他背上至今還有金屬皮帶扣留下的傷疤,五個永遠無法撫平的傷疤。”阿姐啃了口雞腳說,“不同的人撫平傷疤的方式不同,虛榮、愛、恐懼或者知識,我呢,這只雞腳就足矣,不過金錢和情欲,可能是最便捷的方式,只是他……出師未捷身先死啊。”說著,阿姐用戴著一枚骷髏戒指的食指輕輕點了點眼角。

梅一辰向窗外望去,早春的夜里,枝頭上的玉蘭花正竊竊私語,輕輕擺蕩,黑云爭先恐后準備掠過夜空,夜空似乎有點兒不同意見,黑云只好放低姿態、放慢速度。

莫高看了眼梅一辰,梅一辰知道師傅啥意思。可憐那個社區衛生中心的小寒,不過是這位公子江欲望版圖上一塊不值一提的邊角料。

技術人員對宋小江筆記本電腦的復原結果,印證了KTV老板和阿姐的話,他頻繁和年輕的男性網友互傳尺度很大的照片,聊天內容也相當。電腦復原結果還證實,案發前他正在看一部名叫《盾牌》的美劇,開始的時間早于和女友通話的時間,也就是說,他正躺在床上追劇時女友打來電話,兩個人聊了不到十分鐘,有人敲門,他開門讓人進來……如果進來的正是某個曾經令他花花綠綠甚至轟轟烈烈的人呢?

“那么阿姐,有沒有誰特別在乎宋小江呢?我意思是特別愛,或者特別恨。”梅一辰捻起一只小番茄。

“大概是我吧。”阿姐啃著雞腳,油晃晃的蘭花指一翹,指了指自己,又一翹把一縷散下來的頭發順在耳后,慵懶一笑說,“當然是開玩笑啦,身為人,最明顯的優點和缺點是同一個,那就是自戀。公子江的自戀,可謂無人能及。他最喜歡的人是他自己,他交朋友,不管女朋友還是男朋友,他從不會給任何人花一分錢。不過,他有套說辭挺可愛。他說:‘如果我需要用禮物打動你,說明我魅力不夠;如果我不接受你的禮物,說明我對你不尊重。’我喜歡。”在這位阿姐的話里,居然聽得出寵溺。

又有服務員進來添茶,敲門聲一聽,明顯和前面送茶點的不是一個人。

“他賭嗎?”

“吃是明功,穿是威風,嫖是落空,賭是對沖。杜月笙杜先生儂總歸曉得的,這四句話是他的名言,公子江記得最牢了。錢進了他口袋,再讓它出來,除非是放貸。他說,讓錢生錢,要比勞心勞力賺錢容易得多。不過,富貴險中求,怕就怕你看上人家的利息,人家看上的是你的本錢。所以我說估計名單有點兒長,那些欠他錢的人也應該加在這個名單里面。”

對宋小江性伙伴的調查這條線鎩羽而歸,即使是一個偽造了不在場證明的名叫陸建偉的男子,一度熱度相當高,但查下來,其目的也不過是為了掩蓋一件褲襠里的爛事。

對那張“欠我錢的人”的文檔里所有二十一個人的調查,也一樣鎩羽而歸。老板蘸著殘酒寫下的那個地址里,有一家本島某大佬開的賭場。前面查不在場證明的時候,賭客們莫不歡欣鼓舞:人死了,太好了,錢是不用還了。我賭,是我不對,頂多治安處罰。你放貸,那可是要判刑的。雖不像小寒的父親聲稱會去送牢飯,但一個個的莫不喜大普奔……順便拿出王華棟的照片給賭客們辨認,有人認出來,說這人去過他們的秘密基地,但是不是欠宋小江的錢就不知道了。

“所以說我們回到起點了?”梅一辰說。

“有時候起點就是終點。我們不妨再走一遍,看看漏掉了什么。”莫高說。

那個標題為“欠我錢的人(七十九萬元)”的文檔,為方便看,梅一辰打印了一份。一行一個人,人名后面是金額,一共二十一個人。最多的一個人,二十五萬元,最少的,兩萬元……梅一辰算術一直不好,有師兄說可以練習加減乘除二十四點,有段時間,梅一辰不能看到四個數字在一起,在的話,就不由分說加減乘除一番,直到得出二十四這個答案才肯罷休……可是這會兒好像又不對了,一行一行加,加著加著,數字對不上。再加一遍,還是對不上。

不會吧?聽她倒吸一口氣,莫高忙掏出手機,打開計算器,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加,二十一個人的金額,加起來只有七十五萬,距離七十九萬,還差四萬塊錢。

是宋小江算錯了,還是別的什么地方出錯了?那位前大班說,錢要進了宋小江口袋……所以……莫高大吼一聲,把筆記本電腦拿出來。

他一直這副樣子,以前喝酒管得不那么嚴時,只要聽到他大喊,把酒拿來,整條走廊就知道案子破了——那時候,大的案子破了,慶功酒總是有的。還有就是案子膠著的時候,他會裝著不小心碰個玻璃杯到地上,為的是討個“破了”的口彩,后來大家也有樣學樣,弄得刑警隊一直很費玻璃杯。

說回這個案子,等筆記本電腦拿過來,梅一辰找到文檔,點擊屬性,點了幾點才點開。文檔的修改時間,果然在案發之后。再喊來技術民警核對系統時間,沒錯,文檔確實在案發后當晚的八點三十五分有過修改。

莫高向王華棟討到的那支香煙抽剩下來的煙蒂,和現場馬桶里沒有沖走的煙蒂比對有了結果,紙張和過濾嘴的材質一致,用來印刷只能辨出一個“門”字的油墨也一致。“這說明什么?”莫高自問自答,“至少說明,最后一個在現場的人和王華棟經濟狀況差不多。”不過,殺人畢竟是件大事,背后一定有強有力的殺人動機,為四萬塊錢殺人,是不是值得?如果疊加上這人只抽得起三塊錢一包的大前門的話……再如果,疊加上被害人發出的最后一條微信里提到那個名字呢?老處長端木說過,事情可能不重要,或者看似沒有關聯,但每一件事情一定都代表著什么……

“可不可以這樣說,修改這個文件的人,約等于欠死者四萬塊錢的人,約等于傍晚時間敲門的人,約等于在馬桶里留下煙蒂的人,也約等于兇手。”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窗外的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梅一辰靠在椅子上很長時間沒有動,一會兒拋棄一個想法,一會兒又肯定了這個想法。

天亮時分,師徒二人決定給這個想法一次機會。

細節是魔鬼,也是上帝。

王華棟和妻子及妻子的姐姐三個人,再次被請進來那天,下著冬春時節罕見的大雨。大雨清空了車輛和行人,模糊了建筑物的輪廓。

說是三個人,其實是四個,不能把小毛頭留在家里。進了大樓,小毛頭怯生生地把臉貼在姨媽胸前,梅一辰拿出一個穿卡通警察制服的毛絨小熊公仔遞過去,一雙小眼睛才亮了起來。

莫高和梅一辰去現場做過偵查試驗。是梅一辰提議的,前面和那位說話慵懶的前大班在茶館見面時,兩位服務員不同的敲門聲,啟發了她。敲門聲當然不能最終作為上法庭的證據,但在縮小范圍或者進一步確認這件事上還是有用的。

莫高敲,請鄰居站在自家廚房里聽,梅一辰和小寒則站在中心現場。鄰居需要辨聽的,是哪一種敲門聲,小寒需要辨聽的,則是這種敲門聲是不是令她想起某個人。直到莫高改用手掌拍門時,鄰居突然定住了,大喊,再來一次我聽聽……同樣的聲音,小寒卻是無感的。接下來,莫高和梅一辰把王華棟那位說著西南一帶方言的鄰居悄悄請到現場,同樣,還是直到手掌拍門時,鄰居突然定住:隔壁老王一直這個樣子敲門……

把人找進來之前,莫高和梅一辰制定了提問計劃,一個中心問題——既然三個人的口徑一致,案發時間段王華棟在家里,經過提示承認王中間出去過一次,買過酒,然后吃過晚飯以后才出去找老鄉玩的,那晚飯到底是誰燒的?對這個問題的不同回答,可以作為撬開案件的重要支點。

這個問題首先提給了兩個矮小且伶俐的女人中的一個——那個地處整個利害關系中最邊緣的姐姐。小毛頭靠在姐姐身邊,專心玩那只毛絨小熊公仔。姐姐撫著小毛頭的小脊背,盯著不知道什么地方看。

聽到這個問題,姐姐一愣,說記不清了,讓我再想想。小毛頭用小熊捂住自己的眼睛,在發出“喵”的一聲時猛地移開,然后亮著眼睛看對面的梅一辰。

莫高啟發說:“想不起來不要緊,先可以想一想那天晚飯吃的是什么。”

“大過年的,每天都差不多,具體說有點兒難。”姐姐露出苦惱的樣子。

“那我提示一下你,你外甥女生病的時間和原因……”

“哦……對了,那天吃的是小海鮮火鍋,過年前沒有賣掉的小海鮮。”

“那火鍋是誰燒的?”

“我帶孩子,華棟和妹妹兩個人在廚房,具體誰燒的,我不知道。”姐姐說。聽到她這么回答,梅一辰直覺她在說謊。那天在十字路口碰到,談起小毛頭生病的原因,王華棟說可能是吃了啥不干凈的東西,這位姐姐插話說“干凈應該干凈的”,說完這話之后,王有一個用眼神警告她的動作,她用眉間陳舊的疤痕泛紅來回應,所以說極有可能做飯的人是她。

莫高未動聲色繼續問:“前面我們已經知道,王華棟中間出去買過酒,能不能麻煩你再回憶回憶,他是幾點出去的,幾點回來的,回來的時候手里除了兩瓶酒,還拿什么東西了嗎?”

從小區對面那家小超市走回王華棟家,正常速度七分鐘,莫高走過。他結賬的時間是下午四點五十七分,這樣的話,五點零四分,最晚五點十分應該到家了,如果中途沒有去別的地方的話。那位說話帶著西南某個地方口音的鄰居回憶說,他自己家那天是不到五點開的飯,燒了幾個小菜,喝了點兒小酒,一頓飯下來怎么著也得一個小時。過年期間沒啥事,早做早吃。但直到吃完飯,都沒聽到隔壁老王家門響。

莫高和梅一辰去鄰居家看過,飯桌就擺在一進門的地方。一磚之隔的門外有啥動靜,應該蠻清楚的。鄰居說,吃完飯,他們兩夫妻去跳廣場舞,回來的時候見隔壁老王家燈是黑的。鄰居還說,我們兩家門靠得太近,磚墻不隔音,說話稍微大聲一點兒都聽得到,所以無形中知道他們家好多事情,譬如隔壁老王鑰匙丟了,每次回家都敲門,老婆叫他去配,他說花那閑錢干啥。他家開門關門的聲音很響,樓梯里碰到了,好心建議他們換個防盜門,老王反問,關你什么事,你嫌吵,你出錢給我換啊……

對莫高前面提出的問題,姐姐這樣回答:“這個……我沒看表,他手里嘛……就兩瓶酒,警官。”

“好,這個問題就這樣了,另外一個問題,妹妹和妹夫做飯的時候,你當時帶小毛頭在干什么?”莫高問。

小毛頭聽到大人談話中提到自己,連忙說:“媽媽和我拼樂高。”

媽媽?莫高和梅一辰相互看了眼。

“其實是姨媽,小毛頭亂說的。”姐姐忙解釋。“記著,叫姨媽。”說著,姐姐拍了拍小毛頭的背,語調里有教訓和警告。小毛頭不理會這些,流著口水嘴里咿咿呀呀,又回到和小熊的世界里,把這個新得到的禮物抱在懷里啃呀啃的。

輪到王華棟的時候,他們換到訊問室,梅一辰故意把門關上,莫高帶他過來,走到門前,命他敲門。果然用的是手掌。

關于到底晚飯是誰燒的這個問題,三個人的回答是一致的,一致到連用詞都一樣。是姐姐帶孩子,王華棟夫婦燒的飯,燒的是小海鮮火鍋,王中間出去買酒,這樣做是擔心春節期間超市關門早,得早點兒買好晚上去老鄉家里帶的禮物。

沒有結果,王華棟夫婦被留下來繼續回答問題,姐姐則被允許帶著小毛頭先行回家。姐姐抱著小毛頭走的時候,梅一辰用一個新的小熊公仔把小毛頭懷里啃得濕漉漉的那個換了下來。

一壺水總也燒不開,必定是什么地方還欠著把火。

老處長端木說過,我們經常忘記查看顯而易見的地方。小毛頭為什么一直黏著姐姐,為什么管應該叫姨媽的姐姐叫媽媽,如果是誤叫,那位姐姐好像沒有必要忙著解釋和警告,也許這里另有隱情?

技術室的師兄答應幫梅一辰插隊,第二天一早DNA結果就出來了,小毛頭果真非王華棟夫婦所生,和王華棟的妻子有母系親緣,再進一步比對,王華棟妻子的姐姐果然是小毛頭的媽媽,而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正是死者宋小江。

宋小江這條爛泥爛沙俱下的江果然不擇細流啊。他是不是因此丟掉了性命呢?

看著已經無法否認,姐姐低著頭說,事發那天,大概凌晨三四點鐘,妹妹和妹夫去漁港接貨,她也醒了,懶懶地躺在床上,忽聽外面窸窸窣窣有鑰匙開門的聲音,她想著可能是妹妹忘了什么東西返回家來取。一開始她懶得起來看,可窸窸窣窣的聲音一直響,她就去把門打開,結果門外站的竟然是一個很高的陌生男人,一身酒氣,手里正拿著把鑰匙。這男人一進門就扶住墻開始吐,黃的綠的,臭氣熏天。她捏著鼻子把屋子收拾干凈、擦干凈,一轉身,這男的就躺在地上打起了呼嚕。因為根本拖不動他,她只好給這男的蓋了條毛毯。隨后,她給妹妹妹夫打電話,他們都沒接,大概正忙著。沒辦法,她只好搬個椅子坐在這人旁邊,想著等他醒來,再把他趕出去。呼嚕聲好容易停了,這人揉揉眼睛,看看四周,又看看她。懵勁過去以后,爬起來向她道歉,說走錯門了,問她能不能用一下衛生間,不等她點頭,就朝衛生間方向走過去,就像知道在哪里一樣。在一陣響亮的尿液沖進馬桶的聲音中,她打開了房門,站在門邊,等著送走這個不速之客。這人從廁所出來走到門口,一腳已經跨出門外,又轉身回來,用那只腳把門勾上,一把抱住了她,抱得她喘不過氣來……

后來進小區大門時,她和這人迎面相遇,她尷尬到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面對他,他卻像不認識她一樣,面無表情地路過。她悄悄跟過去,發現他果然住在后面一棟樓和妹妹家同樣樓層、同樣朝向的一套房子里,看來那天他真的是走錯了。和他同住的是一個女孩兒。她悄悄跟蹤過,發現她在社區衛生中心當護士。

兩幢樓相距很近,透過廚房朝北的窗戶,可以看見他家的主臥,窗簾從來不拉,同住女孩兒上夜班的時候,經常有不同的女人和他在床上糾纏,她還發現,和他糾纏的居然還有男人。

就當一場夢吧,她告訴自己。可是一個月后,清晨時分她開始嘔吐,一個半月后,乳房開始發脹發痛,三個月后,她的小腹開始微微鼓起。到了第四個月,她不得不告訴妹妹。

她原本以為懷孕是件很難的事情,妹妹和妹夫結婚三年都沒孩子,誰知……幾分鐘后,就聽見妹妹和妹夫在房間里爭吵,一會兒聲音大,一會兒聲音小,然后妹夫沖出來,像沒看見她一樣,摔門出去。過了幾天,妹妹對她說,讓她把孩子生下來,他們會當成親生的養……

輪到王華棟,把能拋出來的都拋出來,只見他鼻子眼睛擰在一起,悶了好半天,然后話就像突然決堤的洪水一樣奔涌出來:“我是拉了老婆去找這個惡霸,要告他強奸,這惡霸冷笑說,強奸,幫幫忙,我女人多得睡都睡不過來,哪有工夫去強奸你老婆。我告訴他我有證據,這惡霸說太好了,拿著你的證據去告我吧。我氣他連證據是什么都不問,就口出此言。我拍著老婆的肚子說,人證物證都在這里,那我去告了,你不要后悔。這惡霸哈哈大笑說,你還沒感謝我幫你家改良基因呢……我幫他養了三年孩子,難道不抵四萬塊錢?憑什么他欺男霸女,憑什么他坐收漁利,憑什么他吃香喝辣,憑什么他抽中華,我抽中華的下腳料……這惡霸腦袋被人砸破了,小弟弟割下來塞進嘴里,是他該死,你們纏住我干什么?”

“誰告訴你他是腦袋被人砸破死的?誰告訴你他小弟弟被割下來塞進嘴里的?”莫高問。“知道這些細節的,除了警察,就只有……”

一瞬間,訊問室里鴉雀無聲,連窗外的車流都屏住了呼吸。

約等號終于拉直了。

提審回來的路上,風吹在臉上,已經有點兒軟了。汽車帶著莫高和梅一辰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在兩位主持人的努力下,電臺里情人節的氛圍正在被拉滿。莫高眼尖,看見那個木訥拘謹、長得不那么風調雨順的鄉村教師,一手拖著一個破舊的行李箱,一手抱著一把開得拘謹的玫瑰花,正左顧右盼。

責任編輯/張璟瑜

插圖/杜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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