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很多人來說,照護父母是真正理解衰老的開端。
作為照護者,你會發現父母變得有些陌生。他們感知自身存在的基本尺度——時間變得和周圍人不同,就算半夜2點起來,周圍人也要跟著“倒時差”,他們的性格變化令人不安。
你們可能會因為小事鬧口角。比如,母親為了省錢,一件衣服買了退、退了買。但多數時間里,你會更深切地感受到彼此的重要性。比如,母親出院時,你牽著她的手走在空曠的醫院走廊,聽見她用顫抖的聲音唱起了歌;或者是母親的病癥得到控制時,你心中涌起難以抑制的喜悅,“看什么人都可愛,看什么花都笑”。
據統計,1950—2022年,中國平均預期壽命從約44歲提升至約78歲,生與死之間的灰色地帶不斷擴張。
隨著養老戰線被拉長,人們對衰老這件事更加敏感。在某媒體平臺“獨生子女父母養老交流組織”小組里,近10萬組員“抱團取暖”,向網友咨詢各種各樣的養老難題,包括社保補繳、護理知識學習,試圖提前“備考”。年輕人越來越意識到,衰老是一門必修課。某種程度上,為父母養老也是在預習。
根據聯合國發布的《世界人口展望》,到2050年,全球每6人中就有1人超過65歲。在大多數發達國家,65歲以上的人口比例從20世紀60年代的不到1/5,增加到如今的1/4以上。
當全民照護時代到來時,落到每個人身上的照護壓力會在無形中增加。2019年,一位47歲的英國男子化名為“不情愿的照護者”,開始在《衛報》上連載自己回家照護父親的日記,引發讀者共鳴。他面臨中年離婚和失業的問題,就被一通電話叫回了家。當拖著行李包走進家門時,他形容自己就像沿著臺階跌落,從一種生活跌進了另—種生活。
我們不能否認照護背后的愛意,但也不能忽視照護者面對的疲憊與挫敗感。一位照護者接受采訪時說:“看護這件事,越想努力做好,越容易將自己逼入絕境。”這也讓“照護者綜合征”被更多人看見,有研究數據顯示,30%~40%的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照護者患有抑郁癥或面臨情緒壓力,58%的照護者身體狀況比同齡人糟糕。
“讓奉獻者有喘息之機。”這是哈佛大學醫學院教授凱博文給出的建議。無論是社區互助組織,還是短期護理援助,都可能成為照護者的救命稻草。
對此,英國、芬蘭與澳大利亞等國都已針對家庭照護者進行立法,提供政策支持。以英國為例,政府會向非正式照護者支付津貼,補償其因提供照護服務無法工作的收入損失。英國的家庭照護者總會還設立了全國性家庭照護者服務專線,提供全年無休的專線服務。
在我國,為了減輕照護者的經濟壓力,多地試點長期護理保險制度,截至2022年年底,全國長期護理保險參保人數達到1.69億人。天津、福建等地多家醫院還開展了“無陪護”病房試點,由醫院培訓醫療護理員提供生活護理服務,讓家屬從中解脫,轉而更好地提供情感陪伴。
目前,各國都在探索建立更健全的養老服務體系,以分擔家庭養老的負擔。我國出臺多項政策鼓勵養老產業發展,為照護者提供居家養老咨詢服務、適老化改造、上門巡診、家庭病床等輔助服務。機構養老和社區養老已成為居家養老的重要補充。
另一方面,肯定照護的社會價值,應當在更大范圍內成為一種共識。照護不僅存在于家庭內,災難來臨時對陌生婦孺的照護、日常生活中醫生對患者的照護,都體現著社會的文明程度。
凱博文在《照護:哈佛醫師和阿爾茨海默病妻子的十年》一書中提到了本地社區的支持作用——當他帶著患病的妻子出門,妻子突然大喊大叫時,街坊鄰里都會表示理解,餐廳和商店的服務員、收銀員也會用友好的語言和手勢化解尷尬。這都是照護網絡的重要組成。
“照顧他人其實也是照顧自己。”作為一名人類學家,同時也是一名照護者,凱博文在照顧妻子的10年中深刻感受到自己的改變。成為照護者后,他開始有規律地進行鍛煉,早睡早起,不再是“工作狂”,血壓也降了下來。年輕時,他總因為精神壓力而崩潰,妻子會溫柔地撫慰他,聽他講述做噩夢的體驗。如今,妻子身上的關愛精神也成了他的一部分。
“照護將我從自己的野心與對工作的沉迷中解放了出來。照護教會了我如何生活,如何照顧自己,如何照顧家人,以及如何注意日常生活中的那些瑣碎細節。而那些細節,在其他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后,才構成了生活的全部內容。”凱博文這樣說。
如果用照護精神審視衰老,也許子女對父母的陪伴是深嵌生命之中、貫穿其一生的課題。死亡也無法將這種陪伴終結,就像凱博文所說:“我們繼續著照護這項事業,照護著曾經的回憶。”
(摘自《中國青年報》2024年7月17日,彭慧慧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