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0年前的冬天,27歲的四川師范大學在讀研究生謝謙結婚了?;槎Y在妻子錢一鳴當時任教的四川林業學校辦公室舉行。妻子紅衣藍褲,在眾人的歡呼中翩翩起舞。
那日,紛飛的雪花從青城山上飄落,洞房雖寒酸簡陋,妻子親手剪出的“囍”字卻熠熠生輝。
光陰倏忽而過,當年愛得神魂顛倒的年輕情侶已是相守40年的“手心手背”。2023年,謝錢夫婦二人步入“紅寶石婚”。
和而不同,美美與共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為我的婚姻擔過心。”秋日的枇杷樹下,一襲粉色衛衣的錢一鳴端起一杯淡茶輕啜了一口。當被問起如何看待自己40年的婚姻時,她不假思索地說出這句話。
面對妻子直白的贊美,謝謙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在講臺上講了一輩子“之乎者也”的老教授,說話時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卻能時不時不動聲色地蹦出幾句讓旁人哈哈大笑的話。
“人的安全感、穩定的情緒都是被愛出來的。”夫妻二人共同的好友、《成都商報》原編委鄭曄一語道破天機。
鄭曄眼中的謝錢夫婦,既是最平凡的夫妻——要面對柴米油鹽,會吵架;也是恩愛的典范——結發40年,恩愛有加,早已成為彼此的“骨中骨”“肉中肉”。
其實,他們身上多有不同:妻子退休前是四川師范大學化學系副教授,富有刨根問底的科學精神,丈夫則研究中國古典文學,滿腹詩書,生活中常流露出些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處世哲學;妻子喜歡一切體育賽事,從足球世界杯到CBA(中國男子籃球職業聯賽),連鉛球比賽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丈夫卻對此完全無感;妻子注重儀容儀態,40年來沒有放棄塑造丈夫的偉岸形象,丈夫卻“自由散漫”,總是掉鏈子;妻子愛整潔,丈夫卻總愛招惹流浪貓……
但他們又是如此默契:昔年陋室,二人與友鄰閑時“拱豬”(一種撲克游戲)、“打平伙”(湊份子吃飯),暴雨中修屋頂,樓道里戰碩鼠,苦中作樂;生活條件改善后去廈門旅游,夫妻分工,各司其職,近視的丈夫看旅游圖,遠視的妻子看路標,“連眼睛都能優勢互補”……他們也會吵架,從穿衣吃飯到家長里短,但爭吵從未真正動搖過二人對婚姻的信心。
“古今中外沒有所謂純粹的愛情,愛也不可能是人生中的唯一。愛情不能太書本,也不能太現實;不能太精神,也不能太物質。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婚姻是神圣的,既不能隨便湊合,也不能輕易放棄。”謝謙說。
40年光陰如夢亦如電,當初的一見鐘情、怦然心動早已化作最簡單的兩人、三餐、四季。偶爾也有磕磕絆絆,你嗔一句“瓜娃子”(傻瓜),我回一句“顫翎子”(愛出風頭),絕不傷感情。
謝謙眼里的妻子,即使在年過半百的歲數去市場拾菜葉喂小雞,也是“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的窈窕淑女。妻子出門的日子,他能將一只蜜蜂當成她的化身并與之對話。率真的妻子則總會發出“我覺得我們好幸福哦”的感嘆,從戀愛到新婚,再到銀婚、珍珠婚……不同的年紀,不同的場景,從不缺這樣簡單直白的表達。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40年間不曾間斷的相互欣賞、相向而行,才有了今天“永以為好”的模范夫妻。
小日子,大時代
1956年,謝謙出生在四川省達州市大巴山區宣漢縣一個小學教師家庭。宣漢曾經是國家級貧困縣,跟大多數同代人一樣,貧窮限制了他們的想象。
他至今對小學老師的話記憶猶新?!肮伯a主義幸福生活是啥?就是樓上樓下電燈電話,吃了飯后吃水果。但我這輩子怕是看不到了。”
“知識肯定有用!”他至今感恩當年那些畢業于北京師范大學、南開大學、四川大學、西南大學等高校,卻扎根在大巴山小縣城里的老師。是他們的言傳身教和鼓勵,在年少的謝謙心里埋下了追求知識的種子。
當身邊的同學都覺得學習無用的時候,他想方設法找來學習資料。高中時代,當同班同學還在從頭學習ABC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啃一本英語小詞典。細心的英語老師送了他一本英文讀物《美女與野獸》,請教加自學,他啃下了單詞、語法……
1977年,國家恢復高考,青年心中的豪情壯志被點燃。
1978年的大年三十,黃昏時分,宣漢飄起了雪花。天氣很冷,他的心卻很熱——大學錄取通知書來了。
4年后,他本科畢業來到四川師范大學讀研,認識了大三的錢一鳴,兩人一見鐘情,墜入愛河。1983年年底,他們領證結婚。
40年彈指一揮間,時代的洪流中,每一個個體都烙下了印記,每一個家庭都承載著一份家國記憶?!昂硲馉幋蝽懩翘?,我博士論文答辯;小平同志南方談話那年,我為了脫貧,在蝸居夜以繼日地爬格子,編寫少兒讀物;2008年汶川地震,震后第二天夜里風雨交加,我和愛人在路上堵了幾個小時終于趕回她的老家都江堰……”提起這些驚天動地的大事,夫妻倆總能回憶起一些與之對應的小日子。
今天,再回到故事開始的四川師范大學坐落的獅子山,灌木叢生的小山坡早已不見。謝謙踩著腳踏車碾過的一路青草野花,變成了林立高樓。碩鼠橫行的蝸居變成了電梯公寓,他們也在知天命之年遷入了環境優美的江安河畔;自行車、摩托車都已退出他們的生活,駕駛著小車,他們時常感嘆熟悉的城市變化太快;他們當年同游的峨眉山上,已不見簡陋的通鋪招待所,取而代之的是各色酒店與民宿;曾經往返京蓉兩地、車程幾十個小時的綠皮火車已成歷史,高鐵復興號將時間縮短成7個半小時。這些年,國家經濟飛速發展,高校教師收入普遍提升,夫妻倆的生活更加富足。
“我在讀博的時候,都沒有想到我們這一代人能夠過上今天這樣的幸福生活。”謝謙感嘆。
“材”與“不材”之間
偏居城南,與四川大學江安校區比鄰而居,夫妻倆退休后優哉游哉的“都市田園生活”讓人羨慕不已。
但謝謙說,很多人只看到了他們今天的幸福,沒有看到他們的奮斗。“我和我愛人,以及我們的同代人,人生起點很低。我們的幸福生活,無論精神的還是物質的,都是我們自己創造的。這個創造幸福的過程奠定了夫妻攜手終身的堅實基礎。”他說。
研究了一輩子中國古典文學,67歲的謝謙對生命有一番通透的理解。他坦言,自己所有的生活哲學,主要源于中國傳統儒道兩家的智慧。
“儒家主張人生有為,要積極進取,成己成物,做的是人生的加法?!边@一切,在他的生活中體現得很明顯。
1984年年底,謝謙研究生畢業時月薪59.5元,而當時一臺國產長虹彩色電視機售價3000多元。20世紀80年代末,他師從啟功先生讀博,兩個膠卷加上沖洗費要用去差不多一個月的工資。學校集資建房,只需12000元,謝謙也拿不出。為了讓妻兒過上幸福的生活,謝謙在傳道授業解惑的同時,在報社兼過職,編寫過少兒讀物,翻譯過西方音樂家傳記,憑借自身的學識和奮斗,徹底改變了經濟上的窘困。
對待本職工作,他更是兢兢業業。2006年,他被評為“四川大學教學名師”,2011年榮獲四川大學首屆“最受學生歡迎教師獎”。他和王紅主講的“中國詩歌藝術”是四川大學文科類第一門國家精品課程,每期選課人數多達六七百人。2015年,他榮獲四川大學首屆“卓越教學獎”一等獎。
但他的另一面又深受老莊道家的影響。“老莊道家提倡人生無為,追求精神的自由和生命的自適,做的是人生的減法。”
當初北京師范大學博士畢業,本來有機會留京工作,只因不愿與妻幾分隔兩地,他放棄了。2000年哈佛大學訪學結束,許多同去的學者申請延期,他卻飛快回國,向媳婦發誓:“今后除非你我比翼齊飛,要不我哪兒也不去!”
2005年,他主動辭去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副院長的職務,全身心投入教學和學術研究。在“有所為”和“有所不為”之間,夫妻倆把事業與生活經營得恰到好處,正如山水畫的留白,更添意境和美感。
“人生在世,不可能事事如意,樣樣滿足。要懂得知足,不被欲望裹挾。要懂得在‘材’與‘不材’之間把握平衡,既做人生的加法,也要做人生的減法。”謝謙說。
(摘自《新華每日電訊》2023年11月10日,流云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