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記者時,我工作的媒體大樓里有一位頭發花白的警衛大叔。大叔高高瘦瘦的,整日忙碌,一刻也閑不住。他常常踱著碎步,穿行在大樓里,檢查著各種設施和設備。如果發現像煙頭一樣細小的垃圾,他就好像瞬間擁有了一對彈簧胳膊,一伸手就能迅速將垃圾撿起并丟進垃圾桶。
警衛大叔平時揣著一個印有“××銀行”標志的破舊皮手賬,每每從口袋拿出和放進口袋時都小心翼翼。我很好奇里面寫了什么。
一天,警衛大叔在咖啡自動販賣機旁打開手賬,認真地看著。我—下子特別好奇,于是瞄準時機,躡手躡腳地走近他,靜悄悄地站在一旁偷看。但不知為何,我只看到了用粗圓珠筆用力寫下的幾行孤零零的紀念日。手賬上相同的內容好像不止一處,好多都是重復的內容:
4月23日: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
2月17日:老伴的生日
4月23日:遇到你的日子
2月17日:你的生日
第一次跟老伴見面的日子?雖然我可以由此看出警衛大叔平時寵愛老伴,但并不知道為什么他要把同樣的內容重復寫這么多次。
沒過多久,我的疑惑就解開了。在幾個月后警衛大叔辭職的那天,我聽到一個令人哀傷的消息。警衛大叔低著頭,正顏厲色地說道:“不久前,我被確診患有阿爾茨海默病。怎么說呢,我的記憶正在悄悄地衰退,我感為,覺自己珍藏的寶藏正在被偷走。”
“是嗎?我完全看不出來啊。”
“嗯。早上醒來時,我所有的記憶都很模糊。我已經記不清昨天的事情了,一年前的事情更是從腦袋里消失了。過去的記憶已經變得混亂,我幾乎沒有什么清晰的回憶了o好在遺忘速度沒有太快,這算是唯一的安慰吧。”
“嗯。”
“哈哈,表情不要那么嚴肅。我們總不能一直活在過去吧。我要把每一天當作我生命中最年輕的一天。”
“最年輕的一天……”
“對了,在醫院接受診斷和治療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什么決定?”
“即使我忘記所有事情,我也不能忘記老伴的生日。”
“啊……”
警衛大叔哽咽了,我也一時語塞,不知說什么。我雖然有許多疑問,卻開不了口。此刻,我想不到比沉默更好的表達。
雖然沒有開口,但老人吐露的每一個字、每一聲喘息,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感知到他的故事和嘆息中摻雜著悔恨、遺憾,以及對生活的眷戀等復雜情感。
我撫摸著隱隱作痛的心口與警衛大叔告別,簡單地用眼神向他打了個招呼后,便向著出口的方向走去。突然,“老伴的生日”這句話縈繞在我耳邊,警衛大叔手賬里寫的挨挨擠擠的日期也在我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哦,對了,在確診后,警衛大叔是不是為了守住自己的記憶,才反復地將日期寫在手賬里呢?這仿佛電影《記憶碎片》里患有短期失憶癥的男子,為了重新構建自己的碎片記憶而選擇在身上文身,警衛大叔是為了抓住對老伴的回憶,才拼命地在手賬里寫滿同樣的文字。
警衛大叔離職后,我把對他的碎片式了解像拼圖一樣拼接完整,將他感人的故事講給同事聽。我對同事說:“有機會的話,我真想確認一下我的猜想是否正確,或者說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
有的同事隨聲附和,有的同事則好奇我為什么會對這個感興趣。
至今,每當看到與警衛大叔同款的手賬,我總會想起他哽咽著說出的那句話。那句話一直銘刻在我的心頭,久久不能遺忘:“我要把每一天當作我生命中最年輕的一天。”
(摘自人民郵電出版社《世界偷偷愛著你:愛不曾消失,只是尚未被解讀》,田龍華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