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來,我癡迷于一個空間:海天之間。
去海邊游逛,坐輪船涉海,乘飛機越洋,我都注意觀察,浮想聯翩。
海天一色。什么色?藍。其實,海天并非一色。藍,只是籠統的判定,它其實分為天空藍與海洋藍。天空藍,一碧如洗時才為正宗;海洋藍則復雜多變,深藍、淺藍,有多個層次,過渡時讓人難以覺察。只有在適度的光照之下,才有標準的海洋藍。
用色彩學解釋,天空藍是高調藍調子,傳遞平靜、純凈、安詳;海洋藍是低調藍調子,傳遞沉靜、深邃、幽遠。兩種藍,各有千秋,我都喜歡。
海與天的分界是海平線。世界上的幾何線條有無數種,那是最長最直的。但你無法靠近,即使乘船去尋,它也永遠距你四點四公里左右。看著它,你耳邊可能會響起塞壬的歌聲,被吸引,被誘惑,一心趨前,不計風險。
海平線是一根漂在海上的纖細魔杖,會顯示種種奇跡。日月、云霧、船只、飛鳥,均從那條線上誕生,生生不息,無休無止。
關注海天之間,可以開闊心胸。“乾坤浮一氣,今古浸雙丸”,充沛在海天之間的浩然之氣,恒久不變的日月升落,能讓你明白何為天行健,你是否要自強不息。
關注海天之間,可以調節心情。向后看,人事如麻,煩惱如煙。往前看,天寬海闊,一片澄明。
有一種看不見的力,在海天之間拉扯,于是有了潮汐現象。
潮汐可見,驚心動魄。一些礁石,看著看著就沒了,等著等著又有了。沙灘上,潮舌伸伸縮縮,似在表達對陸地的情意;潮間帶干了濕了,無數小生靈在此覓食、求愛,繁衍生息。
我曾在夜晚來大潮時,立于海崖邊看驚濤拍岸。轟然激濺,震耳欲聾。浪花飛起時反映著月光,像滿天珍珠,晶瑩剔透。我對著月亮雙手合十,默默感佩它的神奇之力。
海天之間,還有一種力,我們稱之為風,這也由太陽傳遞的熱量引起。
風在陸地,有許多羈絆,到了海上便暢行無阻。我們看不見它的真身,它就推動云朵給我們看,推動船帆給我們看,推動海水給我們看。
對海水的推動,最能顯示風的手段。滾滾波濤,巍巍浪山,都由它造就。它甚至能制造漁民所說的“鬼潮”:潮水該來不來,讓船只無法出海。
那是來了特別猛烈的強風,讓大片海水整體移動,拉開了與陸地的距離。
風險,風險,因風而險。這個詞,也因海而生。“天下之險莫如海”,信然。
臺風,是海天之間的巨無霸。每當一個臺風生成,我都從天氣預報上看它的位置,從衛星云圖上看它的形狀。它獨眼向天,極其猙獰;它旋轉著移動,強悍無比。
我曾多次觀察臺風將至時的天象,只見遠處海云如山,氣勢洶洶,近處有碎云飛跑,似野馬奔騰。海鳥們懂得風險,紛紛從洋面上飛回來躲避,叫聲中帶著驚慌。
臺風呼嘯而至,所向披靡。天知道它怎么能有那么大的風力,在海上有十幾級,到了陸地上有所減弱,卻還能摧枯拉朽。天知道它怎么會帶來那么多的水,從太平洋深處一路潑灑,潑了幾千公里之后還是大雨如注。
鳥兒,是海天之間的精靈。如果沒有鳥,這個空間便會死氣沉沉。
我經常在海邊看鳥。那兒有留鳥,有候鳥,種類繁多。最常見的海鷗,紅嘴、白身、黑翅尖,在碧海藍天的背景上引人矚目。
那年夏天去汕頭,北回歸線上的太陽當空直射,潺熱難耐。忽見海島模糊,燈塔搖晃。細察之,原來是海中蒸汽升騰,裊裊而上,將我的視線扭曲。
有多少水,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升華,到了天上成為云朵,積為云山,鋪作云層。
云,忘不了它的出處,在天上飄悠一段時間便回歸大海,回歸方式或溫柔或粗暴。我見過海上的和風細雨,雨星兒微小,似有似無;見過風狂雨暴,雨區像巨大帷幕一樣急促移動;我見過海上大雪紛飛,無聲無息飄入浪波;見過冰雹大如乒乓球,落到海上砸起高高的水花。
云飛出海洋,雨雪冰雹便落于大地。即便如此,水滴還是匯成細流,匯成江河,奔赴汪洋大海。之后,一些水還要飛走,要升華。
海天之間的大循環,暗藏玄機,鬼斧神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