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注:弗蘭茨·卡夫卡1883年出生于捷克,18歲入布拉格大學學習文學和法律,1904年開始寫作,同時在保險機構擔任文員。其作品數量不多卻舉世聞名,如小說《變形記》《城堡》和《審判》,其中運用了變形荒誕的形象和象征直覺的手法,開一代先河,被譽為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的宗師。
從前我常常感嘆,弗蘭茨·卡夫卡一輩子困在保險局的文件堆里,沒有婚姻和子嗣,壽命又短,一臉苦相,真是個“苦命人”!當我讀到自媒體稱呼卡夫卡為“互聯網嘴替”或“格子間幽靈”,也跟著會心一笑。但事實上,弗蘭茨·卡夫卡是一個豐富多面的生命,他的喜劇天賦是不容小覷的。
假如我們有意尋覓,并且足夠耐心,會撞見一個個詩意的,陡然明亮的“卡夫卡時刻”。第一個指出卡夫卡身上那些不為人知的幽默感和明亮色彩的人,是他的摯友馬克斯·布羅德。布羅德在《卡夫卡傳》中寫道:“我認為他的關鍵詞是積極向上、熱愛生活、留戀塵世,以及一種恰當的充實生活意義上的虔誠,而不是自暴自棄、厭倦生活、灰心喪氣等‘悲劇性姿態’。”
他曾回憶,“有一次卡夫卡來我家玩,正好我父親在客廳沙發上打瞌睡,在半睡半醒中身體動了一下,卡夫卡以為把我父親吵醒了,連忙舉起雙手,對我父親說:‘您就把我當作一個夢吧’,然后躡手躡腳溜進了我的房間。卡夫卡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把創作和生活混在了一起,兩者沒有明確的界限。可以說:他創作地生活,生動地創作。”
卡夫卡和布羅德初識的夜晚,布羅德在文學俱樂部做完一場關于叔本華的報告,卡夫卡帶著嚴肅而羞澀的神情穿過人群,走至矮他一頭、又比他年輕一歲的布羅德面前,問道:“我可以陪您走回家嗎?”布羅德欣然應允。10月底的布拉格夜色微寒,兩個不到20歲的青年邊走邊聊,一會兒忘我激辯,一會兒又欣悅于共鳴,一直走到午夜才依依不舍地道別。
即使到了一百年后的今天,誰不想擁有卡夫卡這樣的同事或朋友呢?卡夫卡在單位里從不嚼舌頭、扯八卦,從不參與派系斗爭。他永遠彬彬有禮,優雅整潔;他追逐時尚、關注新技術新發明,崇尚自然生活和自然療法,熱衷戶外運動和旅行。卡夫卡雖然很少主動約人,但從來不敗壞大伙的興致,總是有求必應。
但每個和卡夫卡有所交往的人都會注意到,在他不善交際、疏淡羞澀的表象下,藏著巨大而神秘的能量。可以說,卡夫卡的“社恐”只針對不熟悉的人,在最好的朋友圈里,卡夫卡常常充當“顯眼包”,將表現欲和表演天賦體現在主持和朗誦上。
1912年,卡夫卡為他的窮朋友、演員勒維四處張羅:安排演出場地,招募觀眾,印制入場券,甚至自告奮勇擔綱開場白演講,為朋友的登臺做了出色的鋪墊。
假如換一種角度,我們會發現,卡夫卡的文字處處具有幽默滑稽劇的效果。比如,當他某天開始寫一篇新的小說,內心已經雀躍,卻還不夠自信去談論它,他就會說:“昨天我開始寫一個小故事,它還那么短小,幾乎連腦袋都還沒伸出來。”他對自己的身體極其敏感,他會說:“我的耳廓自我感覺清新,粗糙,涼爽,多汁,猶如一片葉子。”他的自嘲總是極度夸張,讓讀者忍俊不禁:“看上去我像是徹底完蛋了——去年我清醒的時間每天不超過五分鐘。”他天真熱烈的心會因為自己堅持寫日記而幸福地冒泡:“我真想解釋心中這種幸福感,它偶爾出現一次,現在就正充滿我的心中。這確實是冒著氣泡的東西,帶著輕微的、舒適的顫動充滿我的內心,它告訴我,我是有能力的。”
至于那個著名的句子:“一只籠子在尋找一只鳥。”卡夫卡也許參透了“籠子”的意義。所以,他有多討厭枯坐辦公室的時光,就有多發狠工作。他把分內事做得盡善盡美,年度報告寫得漂亮挺括;他深入工廠實地勘察調研,搜集大量資料,撰寫安全生產指南,為事故報告配插圖;他發明了一款便捷安全帽,大大降低了工人的工傷死亡率;“一戰”期間,保險局的一半同事都應召入伍,導致人手緊缺,卡夫卡經常需要加班。在這樣的工作強度下,卡夫卡仍然見縫插針地寫作,只有極度自律和堅韌的人才能勝任如此強度的工作。
固然,卡夫卡在信件和日記中不止一次地寫下“絕望”和“崩潰”這樣的字眼,但是他總能“絕處逢生”,從未真正躺平。在與自我的長期較量中,卡夫卡發展出一套獨特的生存策略——精神分身術和自我解嘲術!看似柔弱的人孕育出驚人的堅忍品質。
當然,卡夫卡并非天性快樂之人,那些明亮詩意的時刻只是生命的間奏。但凡具有強烈使命感的人都是幸福并痛苦著的,卡夫卡30歲不到就已寫下豪邁的誓言:“我對文學不感興趣,因為我就是文學本身。”寫作的使命感讓這個布拉格公務員的生命充滿西西弗斯和普羅米修斯式的悲情詩意,那短暫的歲月不再是隨風飄蕩的枯枝碎葉,而是一個明暗交錯、主題鮮明、富有活力的有機整體。
對于弗蘭茨·卡夫卡而言,寫作不是業余操持的游戲,不是為了賺取稿費,甚至不是獲得社會聲望的途徑,而是一團照亮生命的火焰,抵抗周圍世界的寒冷:“我看到了我們世界的寒冷空間,我必須用火焰去溫暖它,而我先要去尋找火焰。”卡夫卡用他的整個生命點燃了一團清冷火焰,它執拗地燃燒了一個世紀,還將繼續燃燒下去。
(大浪淘沙摘自2024年6月3日《文匯報》,本刊有刪節,黃雞蛋殼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