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以來黔東南苗疆的族群融合與社會變遷

摘 要：傳統的黔東南苗疆山地社會普遍處于刀耕火種和狩獵采集狀態，當地少數民族采取“姑舅表婚”的方式避免勞動力的流失，村寨處于寨老組織的管理下，社會結構呈現不相兼統的平權格局。自雍正年間苗疆開辟后，包括漢人在內的移民通過聯姻和擬親屬關系等各種方式扎根苗寨，其帶來的農業技術、貿易和文化促進了苗疆社會的發展。同時，清政府推行文教科舉和鼓勵灌溉農業的政策。在多方因素促成下，苗疆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乃至于族群關系都發生了深刻變化。移民群體、地方官府和當地社群是促成民族融合和社會變遷的主體。

關鍵詞：族群融合；黔東南；社會變遷

中圖分類號：C9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329（2024）04-0026-08

關于改土歸流和開辟苗疆后的歷史研究成果頗豐，但是在視角上主要從制度史、法制史以及內地化等固有模式闡釋苗疆的歷史進程。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學者關注到黔東南苗疆的族群交流交往交融問題。張應強通過對清水江流域的木材貿易的系列研究揭示了地方社會與國家互動推進了區域社會的變遷，影響到族群互動與認同^[1]。吳才茂通過對地方文獻的研究揭示了清代清水江流域苗侗族群的婚俗變遷和婦女角色^[2]。李斌和龍澤江研究了清水江下游流域的宗族建構、國家認同與苗族社會變遷^[3]。

關于黔東南苗疆的相關研究成果頗豐，但是較少有學者對清代以來黔東南苗疆族群交融的動態過程進行詳細勾勒。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之上利用清代地方志、碑刻、契約文書等古籍文獻，結合實錄、題本、宮中檔案等官修史料，闡釋清代黔東南苗疆開辟后，在王朝教化引導背景下不同族群交往融合的歷史進程。黔東南苗疆指的是雍正年間新開辟的新疆六廳，從地理狀況來看，這里往往被中央王朝視為“生界”，為“生苗”等群體生息之地。本文試圖從生計方式、婚姻形態和社會組織這些方面來呈現當地苗民的傳統社會狀況，并揭示在移民遷徙和國家治理不斷深入的背景下，黔東南苗疆的族群融合與社會變遷過程，以期對相關研究有所推進。

一、傳統生計方式與山地社會形態

黔東南的高山地形塑造了典型的山地社會生態。在與內地的移民開始大規模接觸之前，相對廣闊的生存空間、游耕輔以狩獵采集的生計方式、并不嚴格的父系繼嗣原則、集體議事制度和平等互不統轄的區域聯盟制，成為這一地區的社會特點。

（一）刀耕火種與狩獵采集

根據清代官員和文人的記載，苗人習慣于采用刀耕火種的方式開展粗放型的農業，“苗人聚種而居，窟宅之地皆呼為寨，或二三百家為一寨，或百數十家為一寨，依山傍澗，火種刀耕”^[4]162，刀耕火種需要不斷變換耕種地方，而且產量較低。除了粗放型農業，狩獵采集也是當地苗人的重要生計方式，他們會捕捉鼠、雀甚至昆蟲來補充營養，“無論鼠雀蚳蝝蠕動之物攝而燔之”，而且善于射獵，“畜馬，好馳騁，習標槍，以射獵為業”^[5]353-354。同時當主食不足，還會采集山蕨為食，“高山陡嶺當糧倉，山蕨根根代米糧；木槽拿來做碓窩，吊命全靠蕨漿漿”^[6]47。因此，聚落總是隨著社群的狩獵和游耕軌跡而發生不斷的遷徙，“猓夷箐居峝處，朝遷暮徙并無定向”^[7]。

刀耕火種有別于需要投入數代人辛勤耕耘的灌溉農業，勞動力才是制衡當地農業產出的重要瓶頸^[8]。由于人口相對稀少，家庭對人力的需求導致當地以特殊的婚姻制度吸納人口。

（二）婚俗與繼承

在黔東南傳統社會中，婦女是重要的勞動力，這決定了其在家庭和社會中的地位有別于內地社會。愛必達觀察到，黎平府黑苗“婚姻多不避同姓，姑家養女定為舅媳，否，乃上他族母家嫁女，助奩多以田畝，終女之身仍歸母家，相沿已久”^[9]147。當地廣泛存在的姑舅表婚，體現了將女性成員留在本族的期待。在無法找到合適的配偶時“上他族母家嫁女”，則采取了靈活的外婚制。女兒死后田產“仍歸母家”，嫁出的女性成員去世后的財產依然要回歸原來的家庭，這是女性血緣家庭極力挽留女性成員留在家族內的物權體現。

作為社群的基本構成單位，家庭的人口數量決定了社群的規模和可持續性，在婚姻上靈活采取外婚制策略，加之“朝遷暮徙”的生計方式，形成了社群成員多元化、社會組織形式靈活的特點。這些特點進而體現在更廣泛的社會組織層面。

（三）社會組織

苗疆開辟之前，黔東南傳統社會主要以“埋巖”（議榔、款）為主要形式實現地方社會的組織與整合，這一類地方社群聯盟組織，在官方史料的記載中是“紛紛藉藉不相兼統”的松散狀態，“徒以盟詛要約，終無法制相縻，往往輕聚易散”^[10]114。跨血緣的地域組織建立在集體議事的基礎之上，“埋巖”（議榔、款）具有一定的地域范圍，有“大埋巖”和“小埋巖”之分（款亦有聯款、大款、中款、小款之分），“大埋巖”的“椰規”之下各個“小埋巖”也有自身的“椰規”，更為具體且遵從“大埋巖”的“椰規”。

在當地的傳統社會中，寨老、頭人階層并沒有因為是社群領袖而獲得特殊的政治和經濟待遇，并沒有脫離生產勞動，只是公共事務的召集人和組織者。“做頭人要正直，當寨老要公心；若當頭人不正直，若當寨老不正大；要頭人與盜同罪，要寨老與賊同刑”^[11]56。由此可見，當地少數民族社群內部具有平權的社會結構。寨老和頭人的權威通過集體議事形成的款約、榔規、賈理等口頭經典實現；其社會職能主要體現在領導祭祀、組織生產、調解糾紛、安排節慶等方面，涉及社群內部事務，亦會代表社群與外界聯系。他們的權威來源于當地社群成員的承認和賦予。

黔東南苗疆傳統社會具有如下特點，廣袤的山地空間處于待開發狀態，受制于自然和交通條件，當地生計方式以刀耕火種和狩獵采集為主，基于對勞動力的迫切需求，當地形成以保留人力為先的婚姻形式，外婚制和遷徙式的生計方式，進而塑造了形式松散、規則靈活的社會組織，這為外部人口的進入融合提供了條件。

二、族群交融與社會變遷

由于內地人口膨脹以及戰爭、災荒、商業機會等多方面因素，漢人移民自苗疆開辟后開始大量向黔東南遷移。黔東南山地各個族群與漢人移民不斷融合，生產方式、文化習俗和社會組織等方面發生了諸多變化。

（一）水利技術與灌溉農業

開辟苗疆后，由于苗疆腹地與清政府治下城市距離被交通拉近，農業生產技術和工具隨著移民遷徙從苗疆周邊地區向腹地傳播。早在乾隆六年（1741年），以龍骨車和水車為代表的水利設施被移民工匠傳入，很大程度上解決了在山地耕作灌溉農業的問題。“龍骨車地方黔省工匠多能制造不必遠求，即使工匠缺少之處亦可就近于平越等府雇覓，無庸遠赴江楚雇募致滋勞費”^[12]。通過增加水車的輪輻使水車的取水效率更加高效，又可以在“溪大岸高之地”引取地勢較低處之水，“水輪使舀以灌一輪之水，長輪五十”^{[13]卷四食貨志六}，使水源跨越了更為復雜的地形。在山地“開堰蓄水”的方法解決了山地種植水稻的水源持續問題，使得當地水田對于氣候的依賴降低，保障了耕作收益^[14]。而在堰中“蓄蒲魚，上周植柳樹”，將水利灌溉設施變為魚塘，增加了灌溉農業的收效，拓展了食物的獲取來源，實現了有限資源的高效利用。

農業技術的革新使得苗人原本無可計量的田土，轉變為可以丈量的良田。按照文獻記載，黔東南苗疆多為崎嶇山地，即便開墾成田，也因山頭地腳太過于零碎而無法丈量，貴州巡撫嵩溥在道光年間清查苗民田土時提及，“苗人田土歷來并未清丈，無畝可計，其水田系以坵計，山土系以塊計”^[15]。隨著水源問題的解決，受地形限制的山頭地角得到了充分開墾。時至清中期，黔東南的灌溉農業已進入高度發展期，土地資源得到充分利用，“苗疆自乾隆嘉慶之間生齒日繁，人力極足，開挖山坡田土幾無隙地”^{[13]卷三采運十三}。灌溉農業不再是山間河流沖積平壩的特有景觀，水田從河邊的平壩綿延向上至水利設施的盡頭。

旱地作物的引進和種植進一步擴大了耕地的開墾范圍，缺乏水源的旱地被充分利用起來以期獲得更多收益。多種作物在不同海拔地形的管理和間作，逐漸成為當地農業的特點。“干田宜胡豆，山地肥者宜諸豆，高山宜包谷，山地之新墾者宜小谷（俗作粟）……雖地瘠，亦獲微收”^{[13]卷四食貨志一}。

漢人的遷入，滿足了黔東南苗疆農業生產對人口的迫切需求，其引入的農業工具和相關技術的普及使得灌溉農業和旱地種植得到了充分發展，作物產量的提升，品種的日益豐富，加之內地市場所需求的山地資源，更促進了黔東南苗疆和內地的商品貿易。黔東南苗疆和內地互為市場，經貿聯系日趨緊密，而具備較強商品經濟觀念的漢人移民又承擔了重要的貿易者角色。

（二）移民與貿易

開辟苗疆之時，交通對于控制崇山峻嶺中的“新疆六廳”意義凸顯出來，“檄按察司張鉞及文英、紹周、嘉賓通勘上下兩江，上自三角坉至三洞，下自諸葛營至溶洞，浚淺灘，辟險磧，伐巨木，鑿怪石，舟楫上下郵遞往來，無有阻礙”^[9]482，“（清水江）舊時陷苗境，道塞。雍正七年鄂文端與巡撫張公廣泗開浚，自都勻府起至楚之黔陽止，凡一千二十余里，于是復有舟楫之利”^[16]4-5。疏浚交通連接城市和軍事要塞的同時，也使得交通線上移民和商品流動起來，這對新辟苗疆的開發與族群融合有著深遠影響。

清水江和都柳江流域的木材、鹽、銅、棉花等商品貿易，將黔東南苗疆的經濟生活緊密地與國家聯系在一起，且愈加緊密。“木商多在卦治、王寨、茅坪三寨買木，運至湖南靖州、常德一帶，或直下江南北，或運至粵省各處碼頭出售……府屬及清江、臺拱等處，俱產杉木，周圍約計千余里，均系苗地……是以各處木植俱運至三寨售賣”^[10]1296，“（香菇）味極香，嘗販他省售賣”^[10]1422。黔東南苗疆的商品不斷被販運至內地銷售，而內地的商品也成為當地的暢銷品。“楚邊則水陸處處可通，出黔之貨，木為大宗，入黔之貨，棉花為大宗，其雜貨往來，亦復不少”^[17]167。黔東南苗疆逐步被整合進國家市場之中，不僅成為內地與西南的重要貿易通道，甚至成為中國與東南亞各國貿易的重要通道，“里司應役，遇有象差，起象棚，割象草”^[18]13，即反映了這一史實。

貿易促進了漢人移民的流動。對于初入苗疆沒有田土恒產的漢人移民，對商品經濟觀念和貿易規則的熟悉，除了購買土地、承佃苗田^[19]，大量的漢人選擇了貿易為生，他們隨著貿易通道逐步深入苗疆。“于是客民之貿易者、手藝者鄰省鄰府接踵而來”^[5]157，漢人移民成為山地社群與內地市場聯系的重要中間群體，“（西山）出茶頗佳，漢人收買，定于雨前摘取芽焙之，宛然旗槍也”^[10]985。山地社群也對移民帶來的貿易品需求甚大，“你去運鋼器來，去運鐵器來，去趕水牛來，去趕黃牛來，趕來我們倆祀考妣”^[20]209。

貿易使得漢人移民不斷進入苗寨，其社會關系網開始在當地社群發展起來。同時，隨著漢人財富的積累，“業落苗寨”成為在此營生的移民必然選擇。道光年間，移民落戶苗寨已是普遍，“（古州）苗寨住居典買苗寨客民共一千二百六十七戶”，“其間苗買客產，客買苗產，輾轉售賣，未易清理”^[5]159-163。共同的居住空間和生產生活使得移民逐步融入當地社群，而通婚使得移民與當地社群建立了血緣關系，使得移民融入社群的程度更加深入，直至轉變身份認同，率成土著。

（三）苗漢通婚與共同祖先

移民主要通過聯姻和“認兄弟”的擬親屬方式加入黔東南苗疆的苗寨。首先是苗漢族群通婚的廣泛出現，大量的移民通過婚姻融入社群，“（洞苗）其婦女漢裝弓足者與漢人通姻”^[9]147，“近年來，雖間有貿易客民置買田產，落業居住，彼此聯為婚媾，相習相安，不待編查也”^[5]78。當地的社群對于外來移民的婚姻也采取了包容態度，“漢人叫王測，官家算時辰。選上卯吉日，好卯媽迎客，招親進屋來”^[21]32，漢人婚俗中對歷法中良辰吉日的測算風俗也被當地族群接受。土著與客家在婚姻中不斷交融，各自文化隨著婚姻的紐帶關系不斷互相滲透。

其次，移民群體的婚俗也受到土著文化浸染，“伊等三寨，歷屬理民……穿著亦與漢形無異。因久住苗疆，竟隨苗習……裝辦（扮）亦效苗樣，花衣裙色，男女同歌……‘舅公禮’、‘娘頭錢’系屬苗俗，相沿已久。漢民豈能照依”^[18]20。苗漢通婚不僅使苗寨接納和認同了漢人移民及其文化，而且也使漢人不斷受到相鄰社群的文化影響，進而使更多的漢人移民“苗漢通婚、亦效苗樣”，轉變成為苗民的一分子。契約文書中亦能大量看到這種融合與認同，光緒十一年，下江廳的梁老延迎娶“不動（懂）方言”的“雞臉寨孀婦梁王氏之女老穰”^[22]，這份契約反映出帶有漢人身份認同的梁王氏與女兒老穰之間的不同，新一代的老穰使用了當地族群的命名方式，即使她們還沒有克服語言障礙。

與當地社群建立擬親屬關系也是移民融入社群的重要途徑。“鼓匠爺老者，又對漢人說：那你去住下方，你去運鋼器來，去運鐵器來，去趕水牛來，去趕黃牛來，趕來我們倆祀考妣。接著那漢人，來對苗人說：你去住上方，去運木排來，去運杉條來，運來我倆祭祖宗，運來我倆祀考妣”^[20]209-210，這段賈理詞反映了當地傳統父系社會領袖鼓藏頭，對于能夠為社群帶來貿易的漢人移民的接納。在長期的經濟往來和生產生活中，漢人逐漸與當地社群形成共同祖先的兄弟關系，進而成為當地族群的一分子，形成了新的身份認同。“姜妹沒有法子養，姜良將他砍爛籃內盛，撒向地上盡生靈。腸子聰明變漢人，骨頭堅硬成苗人，拿肉做侗人，肝臟做壯人”^[23]341。通過承認與當地社群擁有共同的祖先，實現身份認同的轉換獲得了苗寨的入住權并獲得了當地社群的平等待遇，進而身份轉化為當地少數民族。隨著移民的遷入，人員構成變得日趨多元，加之國家力量的持續深入，必然導致地方傳統社會組織的嬗變。

（四）社會組織變遷

傳統社會組織開始承擔國家基層治理的職能，漢人在地方社群中普及漢字，起到了重要的橋梁作用。熟悉帝國法律和行政規則的漢人移民，也廣泛參與了地方社會組織與政府的互動，進而維護地方社群利益，服務地方公共事務。

有清一代，關于保甲制度、人口登記、賦役征收等信息的相關記載僅僅集中在城市和周邊地區，在更為廣袤的鄉村，傳統的社會組織依然在發揮作用。“有過由該寨頭人與土司通事究治，大事則土弁送至古州廳勘驗，故今苗眾向化頗恭順守法，各寨頭人由苗眾公舉正直者承充。”^{[13]卷一苗寨十七}隨著清政府基層治理的深入，寨老開始成為地方官員與鄉村苗民的中間層，征收、司法、情報、調解等代理人功能開始由寨頭階層承擔。

寨頭階層逐步轉變為國家基層治理的重要一環：首先，寨頭成為國家稅收代理人，“每年在開征時，花戶將糧銀湊交本寨頭人，由頭人匯交承收……各頭人收齊即轉交各承收”^[24]127。其次，寨頭成為地方治安的負責人和組織者，“防守地方，兼有完納錢糧、不許拖欠等事”；再次，處理協調地方公共事務，“守望相助”^[25]。國家司法的權威通過寨頭階層在鄉村得以體現，對于未能及時報告案件的“寨頭蔣幗名失察人命照不應重律八十折責革役”^[26]，在國家文件中，寨老們常常以“役”的形式出現。

以寨頭群體為核心的村寨和區域性組織——款（埋巖、議榔），也成為國家治理體系的一部分，承擔了國家賦予的相應義務，至清代中晚期，甚至成為維護地方穩定的重要軍事基礎。款軍和苗練在咸同兵燹中成為地方政府平亂依仗的重要軍事力量，如高洋、崇義、忠義各款就曾經協助地方政府平亂^[10]1739，其人數不斷擴充，裝備也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日益精良。其中寨頭和款首的動員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10]2038。

基層行政治理深入和社會生活的變革，使得漢字成為重要的媒介工具。黔東南的契約、狀紙、稅單、保甲圖冊、賬冊、禮簿、信札等文書中出現了“代筆”的群體，他們的姓氏和名字乃至背后的家族史，顯示漢人移民群體在地方傳統社會政治生活中無處不在。

這些漢人移民也在發揮自身熟悉國家法律和制度的優勢，參與地方社會與國家的互動，以維護村寨利益。錦屏縣者樓侗寨的兩塊碑刻記錄了當地社群（高表、岑果、魁洞、叩引、寨樓、寨母、寨蒙、邊沙、扒洞）在取得功名的漢人士紳組織下，贏得了與當地土弁長達十二年的訴訟，以抵抗土弁的苛索濫派，“據該府詳復，士民歐齊蘇等呈控潭溪司、龍里司、亮寨司、歐陽司、中林司、新化八州司等錢糧，先經士民具控土司貪虐，構訟多載”^[18]53-56。通過積極參與地方社會事務，代表地方社會與國家互動，以爭取和維護村寨利益，借助國家治理體系建立起個人榮譽和參與組織地方事務，部分漢人移民躍升成為地方社會組織的領袖。

開辟苗疆以后，黔東南苗疆的生產模式、家庭婚姻、社會傳統組織發生了全方位的變革，政府行政、農業技術、商品貿易、漢字普及等因素改變了山地社會成員的生產生活，黔東南苗疆的山地各族群與漢人移民呈現了全方面融合趨勢。

三、黔東南苗疆族群融合的動因

黔東南山地社會的族群融合不只是國家單向行政的結果，也不僅是漢人移民的促進，更包含了政府行政治理、外來移民的融入方式、當地社群對移民的態度。

（一）國家力量的推動

朝廷在開辟苗疆后采取了一系列的治理措施，派駐流官行政管轄、駐防軍隊、統計人口、建立征收制度、興辦儒學、引入科舉考試、登記田產等等。

首先，清政府一直重視儒學教育在國家人才培養和民眾教化上的作用。早在康熙四十三年就確定了貴州漢人與苗民在科舉考試中的平等地位，“不論土司族屬苗民，即由該訓導造冊，呈送學臣考試。漢民生童不許阻抑，卷面不許分別苗漢……惟以衡文為去取，一體科舉，一體廩貢”^[10]513。開辟苗疆后，新辟苗疆的學子便可參與教育和科舉考試，“（雍正）十二年，學政晏斯盛題請赴黎平府學考試，憑文取進，向無定額”^[10]515。清政府還在科舉考試中特設“苗籍”名額，在政策上予以傾斜，即“特設苗籍進取之例，每屆歲科，于各府州縣有苗童進取生員一二名，以示獎撥”^[27]1187，“（古州）議照天柱、開泰兩縣增設苗童考取之例，擇文理通順者，酌取一二名附入府學苗童”^[10]515。時至嘉慶十八年，“黎平府屬各司族子弟并所屬漢民，及古州、下江等處土童，歲科各取進十三名”^[10]514，在苗區和土司區的錄取人數超過了城市和漢人。道光十三年，清政府的文教科舉逐見成效，“（古州）上進讀書者日多，現有文武舉各二名，生員將及百名，應試文童三百余名”^[10]515。

長期的教育在苗疆基層社會培育了一群能讀寫漢字，傳遞國家信息甚至擁有功名的知識精英。更為深遠的社會影響是，儒學和漢字被苗疆精英群體帶入鄉村。開辟苗疆之初當地還在普遍使用父子連名制，到了道光時期，當地族群開始使用姓氏，“楊故朋、楊故秒、楊老散”^[28]，同時在命名時依然保持了父子連名。至咸豐年間，楊氏家族開始將漢姓名與苗名共同使用，“自愿將地扣頓米杉木一塊請中出斷賣與楊昌珍（老和）之名下承買為業”^[29]。而到了光緒年間，楊氏家族則開始使用字輩了，“本寨楊興妙……今請中出斷賣與楊興和名下承買為業”^[30]。當地族群命名方式逐漸從父子連名制轉變為與漢人姓名無異。漢字及其承載的儒家文化、規章制度、經濟規則等不斷滲透到當地傳統社會，當地族群逐漸習得漢字并通過漢字在文化上逐步與內地看齊，鄉村的土地買賣契約、借貸憑據、禮簿、賬冊等漢字文書成為鄉村經濟文化生活的重要載體^[19]。

其次，地方政府采取了各種方式發展灌溉農業。比如興修水利，擴大灌溉農業的耕作面積，“督臣張廣泗請開渠筑堰，以資地利之處，應請仍照部議飭行，各屬按實查勘，多方勸課，如果率先修筑，分別灌田多寡，量加獎勵，以重農功”^[12]，同時對于個人開墾的土地“給照管業”，承認了開墾者的土地產權。獨特的是，對于“地無三尺平”的貴州，地方政府放開了對“官山”的封禁政策，以期獲得更大的種植面積，“如系官山即為立界給照管業以杜爭端，如開墾多者量為獎勵，再有彌望官山似可開墾而遍山皆石者不必強民徒勞”^[12]。移民土地需求問題得以緩解，進入黔東南苗疆的移民因為地方政府的“勸農力墾”和“廣墾山土”得以進入山地，開始了與當地社群的雜居乃至于融合。水稻灌溉耕作技術、水利設施和技術傳入山地，也促進了當地社群的農業種植面積的增加。

在政府主導和推行之下，黔東南苗疆最終實現了耕作面積的最大化和單位產量的提高，提升了黔東南苗疆的農業發展，為不斷增長的人口提供了穩定的糧食供應，夯實了當地社會經濟發展的基礎。國家行政政策的層面實質上賦予了漢人移民獲得參與開發山地農業生產的機會，使得攜帶農業工具和技術的移民得以在當地社群進行農業改進、改良，帶動了當地社群的農業生產，獲得了在當地社會的居住權和發展機會。而儒學和科舉的普及，培養了識漢字、會書寫的當地精英，這群知識精英成為清代地方政府和鄉村溝通的重要橋梁，也成為地方政府行使地方治理政令的重要仰仗群體。正是這群當地精英將漢字帶入苗寨，當地社群逐漸在文化上接受儒學與內地文化，漢語言和漢字在黔東南苗疆成為重要的溝通工具和書寫載體，各族群破除了語言障礙，進而實現了更深層次的文化交往、交流、交融。

（二）移民群體的融入

內地因人口膨脹、土地兼并、災荒、經商、從軍等種種原因進入苗疆的漢人開始增多。“嘉慶十九年（古州）查報戶口，有漢民共五千一百一十二戶，二萬零四百零六口”^[10]1282。七八十年間，漢人移民不斷涌入。根據羅繞典的觀察，移民進入黔東南苗疆主要方式受到三個因素的影響。

一是政府主導的移民，開辟苗疆時安插的屯軍。隨著以屯堡為中心的市場和聚居點的壯大，城市開始發展起來，直至嘉慶后屯軍逐漸荒廢，大量的屯軍后代定居苗疆，在苗寨謀生，“自改衛為縣時，軍屯皆成土著身住屯所，業落苗寨”^[5]158。

二是為開墾土地而來的移民，失去土地的內地漢人通過佃種當地少數民族的田土，獲得居住權逐步融入當地社群，“客戶數人皆承佃苗土”。還有專門為當地少數民族開墾荒山荒地的棚戶，不斷在苗疆各地遷徙，“租挖苗人公山之蓬戶”“鎮遠之抱金邛水蓬戶，遷徙靡常也”^[5]158-163。

三是通過貿易進入的移民，進入苗疆從事貿易的商人和各種類型的專業手工業者，“貿易手藝未典買苗產客民”；依附于屯堡和市場周圍的人群，通過經商和雇傭獲得現金后，購買附近苗寨的田產落戶苗寨，“住居苗寨有千例禁，而住居屯堡則未有明文，邇年以來客民之依傍屯軍潛身汛堡而眈眈苗寨者亦復不少矣”^[5]158-163。內地的漢人移民為了生計，源源不斷地進入黔東南苗疆。

地方志記載古州在開辟苗疆前有4 000戶，人口20 000余^[10]1732。開辟苗疆后安插屯軍“二千八九百戶（約15 000人）”^[31]，而至嘉慶十九年查報戶口，有漢民共5 112戶，20 406口。^[10]1282七十八年間，漢人移民人口和屯軍人口就超過開辟苗疆前的當地社群人口總數。值得關注的是，各個階段史料顯示，古州依然以當地的少數民族（苗、侗、水、壯等）為人口主要組成，而非移民——漢人為主要構成。由此可見，移民大量轉換為當地少數民族，“其地有漢變苗者，大多江楚之人，懋遷熟習，漸結親串，日久相沿，浸成異俗”^[4]20-21，體現了開辟苗疆后當地族群與漢人移民之間深度交融的狀態和過程。

（三）當地族群的包容

刀耕火種、狩獵采集的山地社會，對于人力的需求是迫切的，特別是開辟苗疆的戰爭中造成大量人口流失后。當地社群普遍采取“姑舅表婚”“共同認祖”、漢苗通婚等方式不斷地吸納人口。在吸納移民的過程中，當地社群與移民構建了“共祖”的認同。通過其世代相傳的款詞、古歌、理詞可考察當地少數民族文化上如何看待與漢人移民的關系：基本在每個版本的創世歌描述中，漢人都被當地少數民族描述為自己的兄弟，與自己共有祖先，在文化上是平等關系，在構建了共同祖先和婚姻之后，漢人移民為當地少數民族族群所接納，或者成為當地社群的一分子，進而族群認同轉變為當地人，“他鄉”在長時間的互動和交往中成為“故鄉”。

這種族群的融合不僅僅是漢人移民與山地族群之間，也包含西南山地族群的互相融合，“嘉慶中黔楚軍興，有鎮竿、銅仁紅苗竄入其中，為生苗佃中地土”，“獞猺皆自粵遷來者。統計洞苗、山苗十之七，水西苗、獞猺十之一二”^[9]152。而黔東南本地的山地族群也在開辟苗疆后進行頻繁的遷徙和身份轉化，在現今考察黔東南各村寨的《落寨歌》時，就會發現當地族群內部經常遷徙、發生身份的轉換，乃至于融合，“祖先苗家在古州，與官（家）打仗逃五塘（大塘、大洞、滾玉、岜沙、長灘），那些地方太窄沒得吃……家家禾谷上千把，我們不愁吃和穿，（就是）這個地方”【筆者于2020年7月28日于從江縣岜扒村下寨錄音采集，演唱者：賈貴英、石婢歲、賈奶行燕、鐘婢能、賈婢本、石婢奶、吳婢四、賈婢蓮、潘婢信；翻譯人：廖明先。】，這首侗族大歌反映的便是一群逃離者顛沛流離的遷徙口述史。黔東南地區很多侗寨的落寨歌和口述史中描述了從苗寨轉變為侗寨的故事，而居住在山上的苗寨口述史又會告訴我們他們從山下乃至內地遷徙而來。

四、結論

黔東南苗疆開辟前，當地生計方式、家庭婚俗、社會組織表現出對人口的增長和物質的迫切需求，以及土著族群對移民人口的包容態度。隨著苗疆的開辟，在清政府的主導和干預下，儒學教育在黔東南普及開來，受到教育的苗疆精英成為國家與鄉村互動的中間群體，代表國家行使治理職能。而地方政府倡導開墾荒山、引進水利灌溉等促進農業生產的政策，賦予了漢人移民在山地社會更多的發展機會，移民的進入帶來了農業生產技術的提升、灌溉農業的發展、新的農業物種，也通過貿易將當地社群需要的鐵器、鹽、大型牲畜帶入山地。在清政府的治理和漢人移民的共同促進下，黔東南苗疆的農業生產、貿易也都發生了深刻變化。

漢人移民與當地族群融合的過程中，也深受少數民族文化的影響，逐步轉換身份認同，成為當地社群的一分子，并構建了“同源共祖”的兄弟關系。熟悉國家法律和儒學的漢人移民甚至也會代表當地社群與國家互動，以維護村寨利益，逐漸建立起個人威望，從而躍身為地方領袖。這些地方領袖依托傳統社會組織起來的款軍、苗練又成為維護地方穩定的重要力量，成為清代黔東南苗疆社會治理的中堅階層。

綜上所述，清政府的行政治理、漢人移民的大量遷徙與當地社群的包容態度，使得黔東南苗疆被有力地整合進入國家之中。黔東南民族交融的歷史進程顯示，中華民族共同體形成的動力，來自漢人移民和當地社群的互相需要，以及行政力量的引導。這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在中國西南地區發展的歷史見證與縮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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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 健]

Ethnic Integration and Social Change in Miao area of

Qiandongnan since Qing Dynasty

LV Yan¹，LI Lingxia²

（1. Ethnic Research Institute of Ethnic and Religious Affairs Commission of Qiandongnan Prefecture， Kaili，Guizhou，556011， China;

2. School of Public Administration， Guizhou University， Guiyang ，Guizhou，550025， China）

Abstract： The traditional mountainous society in Miao area of Qiandongnan was generally in the state of slash-and-burn farming and hunting. Local minorities adopted the \" cross-cousin marriage \" to avoid the loss of labor force. The villages were under the administration of the old village organizations. The social structure showed the pattern of equal rights. Since （1726） Miao area opened up， Immigrants， including Han people， took root in the Miao Village by various means， such as marriage and fictive kinship. The agricultural technology， trade and culture brought by the immigrants promoted the development of Miao area society. The Qing government carried out the policy of cultural and educational imperial examinations and encouraged irrigated agriculture. Under the promotion of many factors， the politics， economy， culture and ethnic relations of Miao area society have undergone profound changes. Immigrant groups， local government and local communities are the subjects that promote national integration and social change.

Key words： Qing dynasty; miao area of qiandongnan; ethnic integration; social chan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