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生態環境保護在人類社會活動中享有優先權,生態文明建設是經濟高質量發展的前提條件,也是高質量目標賴以實現的戰略性工程。貴州高原山地、喀斯特地形、多民族居住基礎上的生態資源及其利用特征決定了貴州發展對生態文明建設的依賴性。這種依賴性,基于生態人類學來看,主要形成了傳統生態觀念與生態文明觀耦合,傳統生存智慧與綠色經濟耦合,民間習慣法與現代環保制度耦合,地方環保經驗與環保科技耦合,傳統文化傳承與現代環境教育耦合的關系。貴州高質量發展需要科學把握這些關系,基于地方生態文明建設的依賴性來制定區域發展政策和策略,才能因地制宜,優化發展環境和建構動力機制。
關鍵詞:貴州省;高質量發展;生態文明的依賴性
中圖分類號:C9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329(2024)04-0012-08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在建設“天藍地綠水清的美麗中國”的探索過程中,回答了一系列關乎人的基本生存和長足發展的根本性問題,從人類社會發展規律的高度提出“歷史地看,生態興則文明興,生態衰則文明衰”的重要論斷[1]3,從而逐漸形成特色鮮明的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其中“兩山理論”形象直觀地厘清了生態與經濟之間的內在辯證統一的邏輯關系,揭示了經濟高質量發展對生態文明建設具有依賴性,經濟建設和生態文明建設需要同步走甚至是生態文明建設快步走的實質。“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作為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中“兩山理論”的核心理念,為厘清生態與經濟之間的實踐關聯性指明了方向。貴州省作為國家生態文明建設示范區,更是以其獨特的地理和生態優勢,成為這一理念的實踐者和受益者。進入新時代以來,貴州依托優厚的生態資源,按照“守好發展和生態兩條底線”“在生態文明建設上出新績”的指示[2],在“大生態戰略”的路上大踏步前進,不斷地實現歷史性的躍升。這對貴州高質量發展有著筑牢根基和創新機制的作用,正在形成一套自上而下的理論指導和實踐支持。同時,在對貴州生態文明建設實踐經驗的梳理中發現,貴州能在大部分地區踐行“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背后是一套獨特的生態資源稟賦。其獨特之處不僅在于貴州擁有豐富多樣的自然資源,還在于其多元的民族生態文化與新時代生態文明建設不謀而合。這是貴州發展發揮比較優勢的獨特資源,對貴州高質量發展有著自下而上的獨特貢獻。生態人類學強調人類的生存始終與周圍的自然環境的緊密相連,關注它們之間的互相作用,以及這種作用如何促進社會、經濟和政治生活的形成與發展。本文試圖從生態人類學的視角,結合科學的生態文明理論,以黨的二十大精神為前瞻,闡釋貴州高質量發展對生態文明建設的依賴性。
一、貴州高質量發展的奮斗目標
進入高質量發展階段是黨的十九大以來我國對經濟發展的重要共識。高質量發展是以新發展理念為引領的發展。從目前的政策導向和研究成果來看,其評價體系呈現淡化“唯GDP論”、重視多維度綜合性考核的總體趨勢——以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為主線,注重兼顧經濟發展的過程和結果,目的是人民能得到更充足、更優質的產品、服務和環境的供給。貴州高質量發展的奮斗目標是基于國家對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的總體要求,結合自身的資源稟賦、發展基礎和區域特點而制定的綜合性發展目標,集中體現在中國共產黨貴州省第十三次代表大會:“提出高質量發展是現代化建設新征程上貴州全部工作的主題,闡述了堅持以高質量發展統攬全局的根本要求,確立了圍繞‘四新’主攻‘四化’主戰略和‘四區一高地’主定位,明確了今后五年工作的總體要求、奮斗目標和高質量發展的重點任務”[3];全省廣大黨員干部達成這樣一個共識:“堅持以高質量發展統攬全局,圍繞‘四新’主攻‘四化’,奮力譜寫多彩貴州現代化建設新篇章”[3]。
從具體的任務內容及其特點來看,“四新”即在新時代西部大開發上闖新路、在鄉村振興上開新局、在實施數字經濟戰略上搶新機、在生態文明建設上出新績。前“三新”均是探索性、避短式的,而生態文明建設是穩健性、揚長式的。可以說,生態文明建設是貴州實現高質量發展目標的一張“大牌”。“四化”,即新型工業化、新型城鎮化、農業現代化和旅游產業化,分別對應的是需要創新發展的傳統工業、傳統農村、傳統農業以及傳統文化。“四化”是“四新”目標的具體路徑,是提升貴州整體競爭力和可持續發展能力的主要任務。可以說,對傳統的改革、創新是貴州實現高質量發展目標的一副“主牌”。打好這副“主牌”和利用好這張“大牌”,是貴州實現高質量發展目標的關鍵所在。
二、貴州高質量發展對生態文明建設的依賴性
如何打好“主牌”、用好“大牌”?不同視角的人有不同的看法和方案。在現實基礎看來,貴州首先是一個生態環境復雜、民族成份多元的省份,是個傳統農業大省和民族文化大省——位于云貴高原東斜坡地帶,境內地形以山地丘陵為主,占全省面積的92.5%。這種獨特的地理環境為發展傳統農業提供了多樣化的生態條件,對貴州歷史上的經濟文化類型起到決定性作用;貴州境內生活著18個古老的世居民族,散布于山川溝壑中的各族人民在這種復雜多樣的環境中創造了“百里不同風,十里不同俗”的傳統文化,是貴州根基最深、特色最鮮明的比較優勢。而貴州的高質量發展目標旨在推動貴州從傳統發展模式向更高效、更環保、更可持續的方向轉型,以實現經濟持續健康發展、社會和諧穩定和環境美麗宜居的愿景。因此,從生態人類學來看,我們需要更加關注具體的生態環境之中人類的具體活動及其形成的文化現象,并強調地方性知識在維護人類生態安全、人類社會可持續發展上的重要意義[4]23。如此看來,生態文明建設出新績不僅是貴州高質量發展的目標,而且是貴州高質量發展的安全和可持續之保障,是高質量發展目標賴以實現的前置條件。
自2007年貴州在全國范圍率先建立兩級環保法庭,正式進入生態行動階段,之后便開啟生態文明建設馬不停蹄的模式。如今,貴州在一系列的努力和機遇之下,回應了高質量發展的時代命題,邊講邊做,基本形成以“大生態戰略”行動為基本方略,“五個綠色”為基本路徑,“五個結合”為重要支撐的生態文明試驗區建設新格局[5]。這對貴州高質量發展有著鑄牢根基和創新機制的指導作用。生態文明建設行動不僅僅取決于科學理論的倡導、政策的實施以及國際化合作等現代化途徑,更不在于一朝一夕,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包含了各民族在與大自然長期相處中歷史地形成的生態文化的結晶。貴州的世居民族世世代代以農耕為生,他們圍繞這個古老的生計方式開展的各種生產勞動、休閑生活、信仰活動等,發展了異彩紛呈且相互交融的生態文化實踐,積累了豐富多樣的生態文化知識,形成不同的文化生態,是貴州生態文明體系的重要構成。如果說奇特的地理特征和豐富的自然資源為貴州高質量發展提供了堅實的基礎,那么多元的民族文化和歷史背景則為發展注入了豐富的內涵。與其說是多元的民族文化造就了“多彩貴州”,不妨解釋為貴州的高質量發展有賴于各民族傳統文化與生態文明建設的耦合性。
(一)高質量發展有賴于傳統生態觀與生態文明觀的耦合
貴州各民族悠久的農耕文明造就了人們對山林水澤的天然敬畏,形成了各民族普遍樸素而恒久的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傳統生態觀。例如貴州少數民族中人口最多的苗族:人口約396.8萬人,占貴州全省少數民族人口的31.63%[6]。苗族除了分布在三個民族自治州外,還分散在黔東北的松桃、印江,畢節西北部的威寧以及貴陽的部分鄉鎮。苗族創造了極其豐富的民族文化,以至于外界常以“苗疆文化”指代貴州的民族文化。苗族善于以歌唱講述自己的歷史、表達對大自然的頌揚;以榔規、賈理等約束人們的社會行為。《古楓歌》講述了種子如何生長成為楓樹,后來楓樹因民事糾紛被砍倒,最后楓樹倒下變成萬物的故事。《蝴蝶歌》講述了生長于楓樹之中的蝴蝶媽媽,她生下的十二個蛋孵出了人類祖先姜央以及雷公等其他萬物的故事。有一天姜央在開荒造田時誤動了蜈蚣墳,蜈蚣咬傷姜央后被人燒死,姜央病愈后經過辛勤勞動創造了許多財富,用木鼓、牯牛、祭服、制鼓獸皮等作為祭器,祭祀祖先,祈求蝴蝶媽媽護佑苗族子孫后代的生活[7]16。《盤古開天辟地歌》唱道:水汽變云霧,云霧生修狃,修狃蛋生盤古,蛋成兩薄片,盤古居中,盤古日長,薄片日大;友央和香妞婆來拍拍壓壓,薄片成兩大塊,上為天,下為地;兩塊相疊,盤古把它們劈開,撐天上去,踏地下來;盤古長千萬年,天升高千萬尺,其他眾神隨著來修天整地;盤古死,變萬物[8]3-4。苗族古歌反映了苗族先民樸素的宇宙觀,認為人和萬物都是物質演變的結果,這體現了苗族先民樸素的唯物觀念和進化觀念。所以說,敬畏、崇拜作為原始思維對苗族人來說由來已久,現今苗族人的信仰和崇拜大多基于這種古老的觀念,以從江縣岜沙苗寨的樹崇拜最為典型:“生時種一棵樹,死后種一棵樹”,崇拜、保護樹的文化貫穿在他們的樹葬習俗、祭祀活動、兒童教育等方方面面。現在,岜沙苗寨給人最深的印象仍是被蔥蔥郁郁的古木包圍著的風景,被稱為“大樹民族”[9]97-98。一些苗族地區對自然的崇拜還體現在他們對“泉鬼”“河神”“雷神”“風鬼”“神山”“神石”“古樹鬼”等的供奉上[10]59。
苗族傳統生態觀念中,人是依存于自然的生物,因此崇拜、尊重自然是最基本的原則。這種自然崇拜其實與當代新型經濟發展理念中的生態優先原則不謀而合。從某種程度上講,各民族傳統生態觀是科學生態文明理論的重要思想根源。
(二)高質量發展有賴于傳統生存智慧與綠色經濟的耦合
貴州正在積極探索綠色經濟,即在經濟發展過程中減少對自然資源的消耗和對環境的負面影響。這包括發展綠色制造業、有機農業、生態旅游業以及文化旅游業等產業。探索綠色經濟,各民族傳統的生存智慧又與之不謀而合,為這些綠色經濟活動提供了必要的生態基礎和經驗借鑒。例如,最具代表性的侗族和苗族“稻魚鴨”共作系統的傳統農耕模式——水稻作為該系統的主食作物,水稻在生長過程中需要充足的水分和養分。同時,水稻的根系可以為土壤提供固定和保護作用,減少水土流失。在稻田中放養魚類,如鯉魚、草魚等,可以充分利用稻田的水域資源。魚類在稻田中覓食,可以攝食雜草、害蟲等,有助于控制田間病蟲害;同時,魚類的排泄物可以作為水稻的天然肥料,提高土壤肥力。鴨子在稻田中更是可以發揮多種作用。它們可以攝食雜草和害蟲,減少對化學除草劑和農藥的依賴;同時,鴨子的糞便也是水稻的優質有機肥料。此外,鴨子的活動還能促進稻田土壤的氧化和通氣,有利于水稻的生長。“稻魚鴨”共作系統通過多種生物之間的相互作用和循環利用,不僅提高了農業生產效率,降低了生產成本,還減少了對化學農藥和肥料的依賴,有利于保護生態環境和提高農產品質量,實現了資源的最大化利用和生態環境的優化,充分體現了生態農業的理念。而這種傳統耕作模式已經被列入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
民族文化旅游、歷史文化旅游、康養旅游、農業旅游是貴州旅游業的重要構成,因此貴州旅游業的發展與地方傳統文化有著極強的耦合性。首先,是民族文化的傳承與展示。貴州各個民族有著獨特的文化和習俗。在旅游業的發展過程中,它們的多樣性、獨特性得到了充分展示和傳承。例如,通過民族文化村、民族節慶活動等形式,游客可以深入了解和體驗貴州的民族文化。黔東南的苗鄉侗寨在這方面的探索在全省范圍遙遙領先。其次,歷史遺跡的保護與利用。貴州省擁有眾多的歷史遺跡和文化古跡,如茅臺古鎮、隆里古鎮、青巖古鎮、鎮遠古鎮等。這些歷史遺跡在發展旅游業過程中得到了保護和合理開發利用,成為貴州吸引游客的重要景點。第三,生態智慧的融入。貴州省注重生態環境保護,發展生態旅游成為其旅游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生態旅游中,游客可以了解和體驗貴州人民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智慧,如傳統的農耕方式、生態保護理念等。第四,傳統工藝的振興。貴州的傳統工藝,如銀飾、竹編、木工等,在旅游業發展中得到了振興和傳播。這些傳統工藝不僅為游客提供了獨特的文化體驗,也為當地居民帶來了經濟收益。第五,旅游產品的文化內涵。貴州的旅游產品融入了豐富的文化元素,如地方特色美食、民族服飾、手工藝品等。這些旅游產品不僅具有實用性和觀賞性,還承載著深厚的文化內涵。第六,文化活動的舉辦。貴州省舉辦了一系列文化活動,如國際山地旅游大會、國際民族民間工藝品·文化產品博覽會等,這些活動不僅提升了貴州的旅游形象,也促進了傳統文化的交流與傳播。在各族人民的共同努力下,貴州生態以其清新的空氣、宜人的氣候和豐富的溫泉資源,發展了康養旅游,為游客提供了一個放松身心、療養身體的好去處。可見,作為環境友好型的代表性產業,旅游業的快速發展是貴州生態文明建設與地方傳統文化高度融合的結果。
(三)高質量發展有賴于民間習慣法與現代環保制度的耦合
貴州民間習慣法中包含了豐富的生態智慧。在資源利用方面,習慣法往往規定了適度開發的方式,如輪作制度、禁獵期等,以確保資源不會因過度利用而枯竭。這種可持續發展的理念與現代環保制度中的資源保護和循環經濟相一致。例如,侗族就有一套成熟的習慣法及其作用機制那就是“侗款”。侗款由一種原始村落之間的聯盟制度發展而來,主要用于共同規訓內部行為和聯合抵制外來危險,其中生產管理、環境保護就是款約的重要內容。侗款尤其重視村寨周圍的林木,許多侗款都明確規定了各村寨的風水樹(meix fongl xuis)的保護。例如從江縣占里侗寨款約的第三條就是“保護樹木”:“不許砍伐村寨周圍的封山樹木,如有犯者,沒收樹木,殺他家牛給全村吃,罰他家款賠償村寨損失。”按照款約精神,違背款約砍伐風水樹者,就算不接受款約規定責罰也會受自然力的報復。又如苗族的榔規、“六禁碑”等,包含豐富的生態保護的規定,如植樹造林、禁止亂砍濫伐、保護水源等。這些傳統知識和現代的生態環境保護條例在強調生態平衡和生物多樣性的保護上相契合。雖然貴州省目前在相關環境法規中,少見提及尊重和保護少數民族的傳統生活方式和生態文化的條款,但貴州民間習慣法的制定和執行往往依賴于社區的共識和參與,這與現代環保制度中強調的公眾參與和社區管理相呼應。通過社區、村落的力量,可以更好地實現環境保護和治理的目標。未來,我們應當鼓勵將傳統的法律形式于現融入現代環境管理中,這對提升公眾對生態保護的認知和參與有著重要的意義。
(四)高質量發展有賴于地方環保經驗與普世環保技術的耦合
貴州由于受到地形和歷史因素的限制,長期以來處于封閉的狀態,對其經濟發展造成了嚴重制約。各民族在應對生態危機上缺乏先進技術和系統的規章制度支撐,但卻在生態環境保護方面成績斐然。總結起來,還是各族人民在與自然的博弈過程中逐漸積累出了一套順應自然規律的有效經驗。例如,貴州一些地區的少數民族在利用本土經驗應對外來生物的入侵就有一些成功且具有推廣借鑒意義的案例。如黔東南一帶的侗族,他們根據自己的生產生活經驗總結出有效應對水葫蘆入侵的方法,就是典型的案例。水葫蘆原產于南美洲的亞馬孫流域的一種多年生水生植物,是世界上危害最嚴重的水生漂浮植物,被列為世界十大惡性雜草之一[11]23。水葫蘆自20世紀30年代作為動物飼料被引入我國,后逐漸成為破壞我國南方多個地區的生物多樣性的罪魁禍首,嚴重影響到各大小江河、水庫電站、飲用水廠、湖泊等地方正常運行。貴州閉塞的交通、崎嶇的山路也難以阻擋水葫蘆入侵的腳步,短短幾年的時間里水葫蘆就遍布貴州的大小湖泊、水庫、稻田、魚塘等水域。侗族人在傳統上有著與水為鄰的居住習慣,幾乎每家每戶旁邊都有一口魚塘,這為水葫蘆近距離入侵侗族人的生活創造了絕佳的條件。水葫蘆依靠無性繁殖,這是一種速度極快、生命力極強的繁殖方式。但在侗寨,水葫蘆并未達到爆滿魚塘的預期,而是被家家都養豬的侗族人每天用來喂豬。根據侗寨村民的介紹,以他們正常的魚塘面積,如果不加以防止的話,別說是喂一兩頭豬,就算再加上兩頭豬,水葫蘆被打撈的速度也不及它自身繁殖擴張的速度,很快就會爆滿魚塘。之所以水葫蘆沒有在侗寨泛濫成災,是因為他們發現了水葫蘆是通過匍匐莖擴散發展的,侗族人巧妙地采取了空間阻隔的方式來阻斷其匍匐莖快速擴張——他們只需要把一些木條或者木板扔進魚塘,把水葫蘆圈在一定的范圍內,便可以輕松地控制它們向其他領域擴張了,或至少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它們擴張的速度[12]50。然而,他們用圈圍的方式控制水葫蘆的辦法,實際上是他們多年來在稻田中應對浮漂傳統做法的借鑒。而這正是侗族在長期的“稻魚鴨”共作系統的農業模式中總結出來的經驗。地方性知識盡管很可能僅限于本土適用,但在生態環境復雜多樣的貴州山區,我們不能保證同一項科學技術能同時適用于山的這邊和山的那邊。正如,月亮山區的梯田上需要嚴格按照海拔來選擇不同的稻谷品種,同一面山的梯田可能就需要種上好幾種農民們自留種子的糯稻,所以很難看到同一種雜交水稻的種子在不同梯田里播撒出同等的收獲。所以,貴州的發展離不開地方性知識與普適性技術的結合。
隨著生態文明建設的推進,貴州生態環境整治和保護技術的發展和應用也不斷更新,為解決復雜的生態環境問題提供了有力的工具和方法。如大數據、人工智能、生物技術、新材料技術、云計算等技術,廣泛運用于生態環境監測和治理。而隨時隨地存在的地方性知識,是我們采取科學手段時的重要輔助。
(五)高質量發展有賴于傳統環境教育與現代環境教育的耦合
環境教育對于提升公眾環境意識、提高環保效率、促進社會整體進步以及培養未來建設者等方面都具有重要意義。在當前全球環境問題日益嚴峻的背景下,加強環境教育顯得尤為迫切。然而,由于戰略重視程度不足、教育體系融入不充分、意識形態障礙(人類中心主義)等因素,盡管國際組織和各國政府致力于推廣環境教育,其成效仍顯邊緣化。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貴州少數民族的傳統生態教育主要是通過民間信仰、習俗和藝術手段來實現的。各民族世代與自然和諧共生,形成了一套傳統而又高效的生態教育方式。這些因素共同構成了貴州豐富的生態文化。
首先,貴州的世居民族普遍對大自然具有天生的崇拜之情,并相信萬物有靈。苗族崇拜楓木,將其視為祖先的象征;布依族崇拜水源,他們的“先民在識水、護水、用水、防水、敬水實踐中創造了豐富的水文化”,“關于水的認知、節約用水和愛護水源等優秀文化因子,體現出布依族先民生態平衡的強烈意識”[13]58;土家的民間信仰“是在民眾中自發產生并始終保持著自然形態的神靈崇拜”,“如自然神、圖騰、祖先神、行業神以及萬物之靈等”[14]2-3。諸如此類的民間信仰不僅塑造了人們對自然的尊重和保護意識,也通過禁忌和規范指導實際行為,從而有效維護了生態環境。
其次,傳統的風俗習慣長期以來規約人們的社會,是生態教育的重要手段。貴州少數民族在日常生活中積累了豐富的生態知識,并形成了許多生態保護的習俗。苗族在植樹育林時,不除草、不翻土,而是在原有山林中移植樹苗,以保持自然生態系統的完整性和多樣性[15]54。侗族人入山砍柴,對樹木的品種、生長的朝向有嚴格的區分,有不砍香樟、“過冬楓”、木荷等樹木的習俗。這些傳統做法看似很普通,其實不僅體現了他們對自然的深刻理解,也在實際行動中保護了生態環境。此外,許多民族還有節日和儀式來表達對自然的感恩和敬畏,如薩瑪節、蘆笙舞、水鼓舞、吃新節等節日習俗,又如苗族的拜樹、侗族的拜山(當山體滑坡時)以及拜巖(祖先遷出地的巨石或巖體山)等儀式,都反映了人與自然是生命共同體的觀念。
再者,藝術化表達是貴州少數民族生態教育的重要基礎。以侗族為代表,西南地區的少數民族普遍喜愛歌唱,善于用唱歌的方式來實現教育的目的。侗族人把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智慧唱在歌里,如黔東南從江縣流傳著這樣的一首古歌:“雀尋得窩人得地,畫眉歸林龍歸淵,世界又開始了(menl naih mogh hemh deml dous nyenp deml doiv,guih laox deml longl liongp deml gaml);雀生仔多樹枝斷,忍饑挨餓不如少點強(dous nul lagx nal meix buh jial eis gouv,luoiv weex ugs yangl eis dah mangl yangv jiangp);船載千斤不準誰亂加,橫江不過只怕沉入底(luol xingp teenl beex hail noup luanl jiah,adl hanh eis dah dogh xiaos banh laos gangl)。”還有苗族的《古楓歌》《蝴蝶歌》,土家族的《擺手歌》《創世歌》《喪鼓歌》等民族古歌,也是他們古老的生態智慧的經典傳承。口頭文學是山區少數民族宣傳生態理念和知識的另一個重要的途徑。如壯族的《布洛陀經詩》、土家族的《開天辟地與伏羲姊妹》、侗族的《姜良姜美》、布依族的《六月六祭田公田母》等神話傳說中常包含環境保護的主題。少數民族的長者通過講述族群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故事,傳遞保護環境的智慧和經驗,這種方式在西南民族地區廣泛存在[16]77。
最后,傳統的社區組織在生態教育中起到了關鍵作用。貴州少數民族地區的村寨通常具有強烈的村寨凝聚力,村寨中的長者、智者或宗教領袖往往是生態教育的主要傳承者[17]。他們通過講述傳統故事、傳授經驗以及組織集體活動,將生態理念傳遞給年輕一代。
貴州各民族傳統生態教育的有效實踐,既依賴于深厚的民間信仰和習俗,又得益于豐富的鄉土知識和社區力量。這些因素相互作用,形成了一套獨特而高效的生態教育機制,為當前生態文明建設提供了寶貴的經驗和啟示。
三、生態文明建設助推貴州高質量發展的對策思考
生態文明建設是貴州高質量發展的前置條件,是高質量發展目標賴以實現的基礎。基于上述對貴州高質量發展對生態文明建設的依賴性的分析,我們有充分的理由認為,貴州各地區、各民族在歷史上積淀下來的傳統生態文化以及形成的文化生態,是助推貴州高質量發展重要保障和動力來源。生態人類學強調文化與生態系統的相互作用,認為文化生態是文化與生態的耦合體,即在人、自然、社會、文化等各種變量中尋求某一文化發展的特殊形貌和模式[18]1-7。高質量發展要求在保護和尊重這種耦合性的同時,促進經濟和社會的進步。這意味著在發展過程中要考慮到地方文化和傳統生態智慧,既要充分利用它們的價值,又要確保它們不會因為現代化進程而被破壞。同時,基于貴州生態系統和貴州經濟文化發展全局的復雜性,這注定也是一項極為艱巨的任務。以下是筆者對如何用好生態文明建設這張“大牌”,以助力貴州高質量發展的幾點思考。
(一)提高戰略重視程度,為地方生態文明建設提供理論和政策
近年來,貴州各地區生態文明建設雖然取得了一定的成就,然而從目前的整體規劃和實施來看,在民族生態文明建設方面并未從頂層設計意義上作為一個特殊單位著重提出,各民族地區優良的生態文化傳統未得到充分挖掘,生態文明建設中存在的特殊困難和問題得不到充分的認識,甚至在現代化建設的過程中,現代性的發展在很大程度上加速了少數族群生態文化的邊緣化[19]64,取而代之的現代性文化并不都適用于生活在特殊地域的特殊社會。貴州的每個民族地區生態文明建設問題存在許多事實上的特殊性,重視少數民族的傳統文化,汲取各民族與自然環境和諧相處的智慧,對貴州建設生態文明有積極的理論與實踐意義。因此,有必要提高對地方性知識和傳統文化的認識,明確其價值定位,從貴州生態文明建設的整體性和戰略性,對地方生態文明建設提出針對的建設規劃,為貴州生態文明建設提供明確的理論指導與實質性的政策支持。
(二)提高文化認同,發揮地方生態文明建設的文化動力
首先,從各地方或民族的社會現象來看,并非我們想象的那樣——幾乎一切的社會活動都出于“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經濟動力。貴州的世居民族在經濟生活上,普遍存在對市場經濟的適應不足問題,他們的文化基因里普遍缺少對經濟貿易的敏感性。因此,相比之下,文化是他們進行各項社會行為更為重要動力,并且在傳統文化保留得越完整、社會結構越原始的地區,這種文化動力的表現越是突出。其次,各民族的傳統生態文化往往充滿了神秘和古樸色彩,其中就包含了豐富的文化符號,比如侗族大歌中的音樂符號,土家儺文化的視覺符號,苗族原始崇拜中的圖騰符號等等。這些代表著人類智慧的文化符號往往易于提煉、包裝,用于對民族文化的宣傳和推廣,進而反過來強化各民族的文化認同,樹立其文化自信。再次,從各民族現代化發展進程的現實來看,大多數的民族樂于對自己的傳統文化加以重構以順應現代化的發展,但是由于各民族自身現代化發展的局限性,并不是所有的民族都善于文化的適應性創新,尤其他們在對主流文化和政策導向的認識上往往具有遮蔽性或滯后性的情況發生。提煉文化概念,挖掘文化價值,發揮民族地區生態文明建設的文化動力,有利于糾正由于經濟導向性所造成民族地區生態的破壞,這需要民族自身、政府以及相關專業力量形成文化合力才能更好地實現。
(三)重構文化體系,轉化地方生態知識為基礎教育資源
長期以來,各地區的傳統生態文化多以口耳相傳的形式延續下來,這種傳統的傳播方式不僅受眾面窄且容易出現文化歧義甚至斷層,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傳統文化資源的流失。2021年,我國生態環境部等六部門聯合提出“將生態文明教育納入國民教育體系,將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和生態文明建設納入學校教育教學活動安排,培養青少年生態文明行為習慣”[20]。我們應該順應這樣的政策導向,結合時代語境對傳統生態文化進行重新整理、編撰,將其轉化為“鄉土性、生動性、活態性”[21]47的基礎教育資源,讓地方學生萌發關于生態環境的文化自覺。這不僅有利于豐富地方學校教育的本土課程,為發揮各民族生態文明建設的后備力量打下思想基礎,同時也為民族地區守好生態底線、助力鄉村振興提供獨特的理論支撐。這是傳統生態文化主動融入現代化發展、實現自身的創造性轉化和發展的重要途徑。
(四)打造生態旅游,綠色經濟助力地方鄉村振興
首先,貴州許多適合發展旅游業的大多是民族聚居地區,當地的自然地理條件為各民族生態旅游提供了良好基礎。應充分利用既有的自然風光,結合當前生態旅游最新理念,發展民族地區富有地域特色的生態旅游業。2022年國發2號文件指出:“加快國際山地旅游目的地建設,發展國際山地旅游聯盟,辦好國際山地旅游暨戶外運動大會。”民族地區生態旅游業的發展正需要參與這樣的開放平臺的建設,實現“民族的”向“世界的”轉化。其次,各民族的傳統生態文化就是最好的人文旅游資源,應以各民族特有的生態信仰、環境保護實踐為特色,與旅游深度融合發展、打造生態鄉村旅游。發展生態旅游綠色經濟,不僅能讓各民族從賴以生存的青山綠水中得到新型實惠,也能讓他們傳統文化獲得新的價值認同,加強民族文化自信,從而進一步激發各民族群眾的環保意識。黔東南的西江苗寨、岜沙苗寨、肇興侗寨等民族村落,他們在以民族生態文化為特色的文旅融合實踐探索上便走出了自己的特色之路。
(五)重視習慣法價值,建立地方特色生態法治體系
貴州是一個多民族省份,黨和政府根據省情現實制定了一系列有關民族事宜的政策,但在民族生態文化與現代法律的有機結合上尚有待加強。從形式上考察,民族地區豐富的傳統生態文化中存在大量諸如“侗款”、苗族“榔規”、瑤族“石牌律”,以及一些口耳相傳的不成文習慣法。歷史上,習慣法在對地方傳統社會行為規范和約束上扮演著不可或缺的角色。然而由于多方面的原因,各民族習慣法的功能和地位在不同程度上被削弱、逐漸讓步于現代法律,誠如有的研究指出,民族習慣法的功能式微與現代法治存在調整不到位的問題。[19]65眾所周知,傳統生態文化是隨著各民族在對天賜生機的感恩和與惡劣環境的長期博弈中生成,自誕生時就秉持著萬物對等的樸素觀念,對民族生態信仰的秩序化構建理應是一個歷久彌新的選擇,所以,將民族地區的環境保護習慣法納入現代的法律調整,建立健全符合地方特色的法規是民族地區生態文明建設的題中應有之義。
(六)加強安全管理,提高地方生態突發事件應對能力
近年來,貴州發生多起因地質災害造成較大甚至重大社會損失的突發事件,正是脆弱的自然環境和地方應對突發事件的局限性所致。或許正是由于各民族在生態環境上有著高度的自覺、自主的傳統,民族區域自治地區現行的相關災害防治責任部門在執行細則上容易出現權責模糊或管理無序等問題,導致地方生態事件的預測和防治上缺乏有效、高效的措施。貴州高質量發展應當重視各個地區的生態環境脆弱的發展制約性,因地制宜地完善各地區地質災害防治體制建設,因材施教地對各民族進行防災減災的專業知識宣傳教育,以實現對民族地區生態突發事件應對體系的建立和完善。
文化變遷理論啟示我們文化具有適應性、重構性,同時證明了重構常常是個緩慢發生的過程,使得文化在人們的日常活動中發揮著潤物無聲但又無孔不入的作用。生態人類學正是出于文化的這種特性,主張從具體的人類群體與具體情境下的生態環境的互動上來界定文化,并充分挖掘和肯定文化在處理生態問題上的價值。從長遠看,貴州大雜居、小聚居的各民族傳統生態文化體現出很強的內生性和自覺性,對保護生態系統多樣性、生存環境持久性確實發揮著重要的作用,是一股股強大的生態文明建設內生力量。充分利用地理優勢、政策優勢以及文化優勢,乘國家政策之風、破貴州發展難題之浪,從各個地區的實際情況出發,汲取各地方性知識中的積極養分,利用好各族傳統生態文化知識和后備力量,這是貴州發揮比較優勢助力鄉村振興、推動區域協調發展的戰略需要。黨的二十大報告指出,要全面推進鄉村振興以推動高質量發展。生態文明建設是貫徹落實國家重大戰略部署和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政治要求,應擺在鄉村振興戰略的優先位置。貴州正處在“開創百姓富、生態美”的多彩貴州新征途上,加強生態文明建設、推動貴州高質量發展正當其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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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宗碧]
The Dependence of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in Guizhou on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Construction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cological Anthropology
TAN Houfeng, WU Yinglan
(Guizhou Minzu University , Guiyang, Guizhou ,550025,China)
Abstract: Ecological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enjoys priority in human social activities. The construction of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is the prerequisite for high-quality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also a strategic project based on the realization of high-quality goals. Article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ecological anthropology, using literature reference and field investigation of Guizhou regions, from the coupling of local knowledge and scientific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development to the dependence of the construction of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traditional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concept, the traditional survival wisdom and green economy coupling, folk customary law and modern coupling, local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system of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experience and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technology coupling, traditional culture inheritance and modern environmental education coupling. On this basis, the article puts forward the corresponding constructive thinking.
Key words: ecological civilization construction; local knowledge; national culture; high-quality development of Guizh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