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印度女實習醫生

8月9日凌晨，在印度東部城市加爾各答一家古老的醫院結束當天的工作后，31歲的女實習醫生告訴同事，她要去研討會大廳吃飯和休息。這是她生前最后一次出現在人們的視野。幾個小時后，她被同事們發現死在醫院研討會大廳的講臺后面。尸檢報告顯示，她生前遭到殘忍傷害和強奸。

這起令人毛骨悚然的案件，點燃了印度民眾的怒火。起初，數千名女性走上西孟加拉邦最大城市加爾各答的街頭，發起了“奪回黑夜”的抗議運動。幾天后，抗議席卷全國。

印度醫學協會直接致信總理莫迪，要求徹查該案件。在8月15日紀念印度獨立日的活動中，莫迪表示，印度人應該“認真反思針對我們的母親、姐妹和女兒的暴行”。

8月25日，莫迪首次直接回應女實習醫生遭奸殺案。他表示，女性安全對印度很重要，針對女性的犯罪是最大的犯罪。沒有人應該保護罪犯和那些幫助罪犯的人，不管他們是誰，都不應該被饒恕。莫迪稱，印度政府正在加強法律，以確保侵害女性的罪犯受到嚴懲。

“一切都崩塌了”

RG Kar醫學院和附屬醫院，位于印度西孟加拉邦首府加爾各答，有著100多年的歷史。31歲的遇害實習醫生，曾將這里稱為她的“第二個家”。

在家人和朋友的眼中，遇害者以優異的學習成績和溫和的性格被視為榜樣。從西孟加拉邦卡利亞尼的一家醫學院取得醫學學士學位后，她同時被兩所醫學院錄取，并最終選擇了RG Kar醫學院。

受害者父母回憶稱，在RG Kar醫學院和附屬醫院學習和工作期間，女兒常常需要連續值班36個小時以上，但她很少抱怨，一直把成為一名金牌醫生當作自己的夢想。

長期以來，受害者父母通過在裁縫店沒日沒夜地工作，來支持她的教育費用。受害者也希望當自己真正成為金牌醫生后，能夠幫助償還家庭債務，改善父母的生活。直到8月9日這一天，受害者的父親接到電話。“一切都崩塌了。有人告訴我，我的女兒在醫院自殺了。”這位父親說。

據受害者母親回憶，8月8日早上8時左右，她們還通過電話，女兒告訴她正要去上班。她們最后一次通話是在晚上11時左右。而到了8月9日早上，當受害者母親試圖撥通電話時，始終無人接聽。

受害者的尸體是在醫院三樓一間研討會大廳被發現的。尸檢報告顯示，襲擊可能發生在凌晨3-5點之間。除了暴力性侵的痕跡外，報告還指出，尸體有多處外傷，包括上下唇、鼻子、臉頰和下頜。此外，她的頭骨顳骨受傷，額葉區域有血液凝結。

“我看到她時，她身上沒有衣服，只披著一張床單……”受害者父親顫抖著回憶起見到女兒尸體的樣子。這位父親怎么也想不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醫院。“作為父母，當孩子在路上時我們會擔心，但當她到達工作地點時，我們就不會那么擔心了。就像我們以前送她去學校一樣……一旦她進了校門，我們就放心了。”

兇手疑團

受害者尸體被發現的第二天，當地警方逮捕了一位嫌疑人桑喬伊·羅伊。

監控視頻拍攝到，羅伊曾在案發當天凌晨4時進入醫院急診大樓，脖子上掛著一副藍牙耳機。大約40分鐘后，有人看到羅伊離開大樓，但耳機不見了。調查人員后來在受害者尸體附近找到了該設備，并發現它能夠與羅伊的手機配對，這直接將他與本起案件聯系起來。

調查發現，自2019年以來，羅伊一直在加爾各答警察局災害管理組擔任公民志愿者。后來，他被轉移到警察福利小組，并被分配到醫院的一個警察站點，這使他能夠進入醫院內的各個部門。

但據消息人士透露，羅伊經常假扮警察，身穿加爾各答警察的警服，以保證為病人提供床位的方式，向病人親屬勒索錢財。羅伊的鄰居也透露了他生活中的一些細節，他結過多次婚，其中三任妻子因為他的暴力和虐待行為離他而去。據報道，他的第四任妻子去年因癌癥去世。認識羅伊的人稱，他是一個慣犯，經常對女性施暴。

進一步調查后，羅伊的手機中也發現了令人不安的內容，其中包含多段暴力和色情視頻。據當地媒體報道，羅伊對犯罪行為供認不諱，毫無悔意，并告訴警方：“如果你們愿意，你們可以絞死我。”

盡管證據越來越多，羅伊的母親仍為兒子辯護，堅稱他是無辜的，是被陷害的。她聲稱羅伊是在警方的壓力下被迫認罪的。她對媒體表示：“我兒子是無辜的。他是在警方的壓力下認罪的。”

雖然表面上看起來羅伊有絕對的作案嫌疑，但這起案件也有很多可疑之處。比如，最初受害者父親接到電話，學院高層為何告訴他女兒是自殺的。家人還聲稱，警方推遲讓他們看女兒的尸體，長達三四個小時。此外，警方提交的記錄顯示，學院是在發現尸體40分鐘后才報警的。

更加詭異的是，實習醫生尸體被發現的幾天后，醫院曾陷入一片混亂。約40名手持棍棒的抗議者沖進醫院和大樓，砸毀了監控攝像頭，洗劫了治療室和設備。隨后，醫院高層下令，對急診大樓研討廳附近的房間進行翻修。

受害者家屬指責，學院當局和當地警方相互包庇，拖延處理此案。8月13日，加爾各答高等法院決定將此案移交給中央調查局，理由是調查沒有取得重大進展，且證據可能被銷毀。

受害者的父親告訴中央調查局，除了被捕的羅伊外，還有其他一些“大人物”也參與了這起令人發指的犯罪，應該立即逮捕他們，其中就包括RG Kar醫學院和附屬醫院的院長桑迪普·戈什。

一位中央調查局官員透露，目前已經確定了至少30名嫌疑人，并已開始審問他們。

在中央調查局的審問中，羅伊的態度與此前完全相反，他聲稱自己“沒有犯罪”，此前受到過逼供，而他自己是“被陷害的”。而加爾各答警方則否認在犯罪現場篡改證據。目前，印度最高法院已經成立特別工作組，并于8月27日首次舉行會議，加速對案件的偵查。

“可怕的典型案例”

為了聲援遇害實習醫生，上百萬印度醫療工作者走上街頭抗議，這讓印度的醫療服務陷入癱瘓。

印度醫學協會主席R.V.阿育王表示：“在這個國家，女性占了我們這個行業的大多數。我們一次又一次地要求保障她們的安全，但一次又一次失敗。”就在8月8日，北阿坎德邦警方發現一名年輕護士的尸體，該護士9天前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被強奸并殺害。

一些活動人士認為，實習醫生在院內遭到奸殺，是印度未能解決性暴力問題的典型案例。印度行動援助協會執行董事桑迪普·查克拉表示：“作為一個社會和一個國家，我們辜負了所有女性。”“司法程序低效往往會助長犯罪者的氣焰。我們需要更好的警務和更有效的刑事司法系統，來阻止這種令人發指的犯罪行為。”

2012年，23歲的印度女學生喬蒂·辛格，在一輛公交車上遭到5名男子和1名少年的襲擊和輪奸。隨后，他們直接將喬蒂·辛格扔下車，最終致其身亡。這起案件曾經震驚印度，大規模抗議活動后，印度一度迎來了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法律改革。

那一年起，印度當局加重了針對婦女犯罪的處罰，擴大了強奸的定義，并設立了快速法庭以加快強奸案的審判。但在現實層面，人權觀察組織在一份聲明中表示，印度當局根本不能有效執行法律。

直到今日，針對女性的性暴力是印度普遍存在的問題。根據印度國家犯罪記錄局的數據，2022年，警方記錄了31516起強奸案件，比2021年增加了20%。這也意味著，在2022年，印度平均每天要發生80多起強奸案。而因為擔心污名化或者對印度警察和司法系統缺乏信任導致的未報案情形，并不在這一數據中。

（摘自《中國新聞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