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故事，人的反抗

我一直喜歡希臘神話，有兩個主要原因：第一，它的故事特別壯烈，荷馬的敘述又華美入魂，動輒就是“宙斯那提大盾的女兒，在玫瑰色的黎明，對著某人的耳朵說出有翼飛翔的話語”一類迷死人的言語；第二，它的神明各方面都像凡人。除掉擁有神力之外，神明的心態并不比凡人成熟，道德甚至還比不上凡人。總的來說，希臘諸神既自私、嫉妒、傲慢，又熱烈、勇武、聰慧，有無盡的精力，唯獨缺乏同情，就像一群外表美麗而性格酷惡的少年，毛病一大堆，卻仍然擋不住朝氣蓬勃的感染力。網飛劇集《脫線神話》算是對希臘神話的爆改，但是并沒有改到“脫線”的地步，在很多地方，甚至可以說彰顯出了希臘神話的本來面貌。

比如宙斯。《脫線神話》里的宙斯是個反面角色，一個審美庸俗、殘忍粗鄙的暴發戶，一個隨意出軌、被抓包又畏畏縮縮的“渣男”，一個表面張牙舞爪、實則內心無比恐懼權力失落的神王——基本上，這也就是宙斯原本在希臘神話中的樣子。宙斯的妻子天后赫拉，是一身沙色絲綢的優雅婦人，善于操縱，擁有滿滿一屋子心甘情愿獻祭給她的凡人舌頭；她既有和宙斯密不可分的共同利益，也有足以和宙斯分崩離析的矛盾。酒神狄奧尼索斯，是熱愛寶馬香車、縱情聲色的小青年，同時心底里也總在盼望著父親大人的認可。這些神明雖然穿上了運動裝，戴上了太陽鏡，打起了高爾夫，內在卻大多沒有偏離本來的面貌。

稍有不同的是冥王哈里斯和海神波塞冬。原本在神話中足以和宙斯分庭抗禮的兩個角色，一個成了常年只有黑白色調的禿頂中年人，疲憊，腰疼，謹小慎微，像靠裙帶關系混到人生天花板的小公務員；一個成了赫拉的面首，克里特島名存實亡的傀儡領袖，二者都為劇集突出宙斯一人獨斷而做出了犧牲。希臘神話呈現的是波瀾壯闊的群像，劇集則集中在叛離權威這一點。

這是諸神的恩怨，凡人在這個看似驚天動地的過程當中，最終只會被利用。

《脫線神話》主要選取普羅米修斯的故事線，沿襲和擴寫了他的反抗故事。在希臘神話中，普羅米修斯因為盜火種而被判處遭受鷹啄肝臟的循環之苦，是為了親愛人類而犧牲自身的神明。劇集以此為原點，擴展到普羅米修斯謀劃的對宙斯的反叛，也算順理成章。然而這個反叛故事是復雜的，它既有其伸張正義的合理性，又有對裹挾其中凡人棋子的無情——這是諸神的恩怨，凡人在這個看似驚天動地的過程當中，最終只會被利用。哪怕是熱愛人類的普羅米修斯，親近人類的狄奧尼索斯，在面對切身利益的時候，也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冷酷和退縮。在這個層面上，他們和看似敵對的宙斯與赫拉實則是一致的，區別不過只是踐踏人類程度的輕重而已。至此，故事的敘述重心由神轉移向人。這是宙斯之外的權威故事，推進到這里，故事才算真正打開，可惜劇情也已經推進到了本季末尾。

傳說故事人物的現代改編已經有過很多嘗試。《脫線神話》的凌厲處很像邪典氣息濃郁的《傳教士》，解構經典的跳脫，又類似曾經大熱的《好兆頭》。《脫線神話》成功地將傳統的諸神故事轉變成了人對神的反抗，并試圖將神明對凡人的操控化作人對神明的反動。面對燦若群星的諸神，《脫線神話》的選擇可說非常克制，我鐘愛的雅典娜和阿波羅，本季終了都沒有正面露臉的機會，重要神話人物的缺位，也為后續創作留下了廣闊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