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和“舊”是兩個相對的字。在《新華字典》里,“新”有剛有的或剛經驗到的、沒有用過的、性質上改變得更好的等意思。“舊”有過去的、過時的、因經過長時間而變了樣子等意思。近些年,凡人皆說“新”,大都恐談“舊”。翻開報紙、雜志,滿眼都是“新+”,新經濟、新產業、新技術、新動能、新職業、新業態、新基建、新教育、新工科、新文科、新商科、新課改……,這個可以列很長的單子。可是,與“舊”有關的說辭,“以舊換新”“新舊動能轉換”“舊貌換新顏”等為代表,且都有“除之而后快”的意蘊,比較好聽一點的就是“修舊如舊”。這大概因為,在多數人的頭腦中,“新”代表現代的、美好的、先進的、有用的,“舊”意味著傳統的、糟糕的、落后的、沒用的。
是故,喜新而厭舊,人之常態,無可厚非。人類社會各個方面的發展,也都源于“喜新厭舊”。自然科學的發展是這樣的,人文社會科學的發展也不例外,都必須遵循棄舊圖新、不斷發展、不斷更新的規律,舍此,就沒有人類社會的今天和明天。科技日新月異的發展改變了我們的生活,改變了我們的習慣,改變了我們的工作。
以辦公通信工具為例,在七十年代,如果辦公室有急事需要與外地聯系,電報是當時最好的選擇之一。因為電報按字收費,所以為了節省和避免浪費,盡可能言簡意賅。八十年代初,傳真機面世,一部日本松下品牌的傳真機,面積相當于一臺二十九寸電視機,重量需要兩個人才能抬得動,使用時左面進紙,右面出紙,同時需要使用特定的傳真紙張,費用昂貴。八十年代后期,第一代移動電話(俗稱大哥大)開始流行,很快傳呼機這種單向通信工具,在那個移動通信科技飛速迭代的時代已不見蹤影。進入二十一世紀,隨著互聯網的普及、無線網絡的發展、各種應用軟件的開發,現在大家可以用手機配合互聯網與世界各地的人們語音及視頻通信。
事情得辨證地看,“新”“舊”二者彼此又是糾纏在一起,絕非上述一種“有你無我”的狀態。新的東西不一定是好的,舊的東西也許還能有用。所謂的“新”并非固定不變,它也在動態變化之中,這一陣子是新,下一陣子便成為舊。還有一點,在大多數情況下,“新”和“舊”并無絕對的界限,“新”往往脫胎于“舊”。就拿大家熱議的現代化產業體系來說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目前還無法精確統計其經濟規模,但從二者的產值與其在GDP總量中的占比來看,尚不到20%。傳統產業依然是我國經濟的基本盤,也是現代化產業體系的根底。傳統產業和新興產業、未來產業,并不存在新舊的截然區分。事實上,在市場競爭和創新驅動下,低端落后產能在市場化、法治化機制的大浪淘沙中淘汰出局,傳統產業正在不斷實現迭代升級。
傳統產業不是沒有前途的產業,滿足衣食住行需要的實體產業永遠不會消失。很難說傳統產業的技術創新就一定比高新技術產業更簡單、更容易。例如,即使是最傳統的產業——食品加工業,技術創新也前景無限。在美國,“可口可樂”至今仍然是最值得驕傲的工業品之一。再以紡織品和輪胎為例,如今的產品與幾十年前相比有著實質性的不同,或者是材料變了,或者是生產工藝變了,或者是產品樣式變了,更多的是三者都變了。這些變化當然包含對新技術、新工藝的吸收或融合,但原有的工業基礎和基本產品形式始終是誕生新產品的條件。
歷史規律表明,每個行業都會經歷產生、成長、壯大、衰落的歷程,但大部分行業并沒有最終消亡。換句話說,“沒有夕陽產業,只有夕陽技術”。關鍵是傳統產業如何立足自身條件加快向價值鏈兩端延伸,推進價值鏈整體攀升,轉化為優勢產業,從而在現代化產業體系中持續發揮重要作用。要看到,高新技術產業與傳統產業相互依存:從供給側看,任何新技術的產業化都必須得到現有產業的支持;從需求側看,傳統產業是高技術產業的最大用戶。
舊中寓新、新舊相繼。我們要避免喜新厭舊,簡單地“騰籠換鳥”“以新汰舊”,全國東南西北中一窩蜂大干快上,以“趕時髦”的心態熱衷追逐少數幾個高新技術產業,導致千篇一律的高科技產業發展規劃、遍地開花的各類高科技園區、巨額舉債建設的超前基礎設施、“一刀切”的淘汰搬遷方案等,造成資源錯誤配置、重復配置,甚至瓦解固有的傳統優勢產業根基。
與產業發展類似,為現代化產業體系培養技術技能人才的職業教育更需要“喜新戀舊”,畢竟,職業教育是一種需要“耐心”“耐力”的事業,所謂“百年樹人”,此之謂也。與職業教育“求新”處于同等重要地位的是“守成”——堅持已有的特色和優勢。守成對職業教育來說,有兩個重要意義。其一,并不是所有專業、所有課程、職業教育所有方面都以創新為評判標準。對一些專業、一類課程、某些方面,守成比創新更重要;其二,守成對職業教育已有的好傳統、好做法、好經驗而言,比創新更為重要。我認為,對職業教育可持續發展而言,一味地“求新”——為了創新而創新,實非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