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響音畫《南海賦》對民歌《哩哩美》的多重引用

關鍵詞：音樂引用；海南民歌《哩哩美》；交響音畫《南海賦》

“音樂引用”為廣泛使用的作曲技法，其起源可追溯至中世紀經文歌。經文歌中的“固定旋律”取自一段現有曲調（通常為格里高利圣詠）并置于樂曲的最低聲部，運用對位法在其他聲部進行創作。演變至今，狹義的音樂引用表現形態為直接引用再加以變形，廣義的音樂引用則拓展到風格引用與架構模仿等更為寬泛的形式。近百年來，國際學界開始深入探討音樂引用，研究議題不僅包括作曲家運用引用的技巧，還涉及引用所蘊含的意圖與目的。這些討論不僅拓展了社會對音樂創作的理解，還展示了音樂在文化傳承與創新中的重要角色。

20世紀70年代中國迎來改革開放，傳統與現代的藝術理念、創作技法在國內開始碰撞與融合，新作品成績斐然，碩果累累。直到今天，藝術家們依然持續深思如何將創作與民族情懷有機融合，其中常用的作曲手法為民歌引用與民族素材的拼貼。2022年1月首演的交響音畫《南海賦》，體現了作曲家杜鳴在技法上的極高造詣。他充分引用了《哩哩美》等海南民歌，將其多元性功能在整部作品中發揮至極致。除此之外，還巧妙地融人了代表海南風情的椰胡與海螺，使《南海賦》堪稱表現中國南海最有代表性與突破性的文藝作品之一。本篇文章將探討《南海賦》中海南素材的引用手法及與多元功能。

交響音畫《南海賦》由陳成編劇撰詞，杜鳴譜曲，刑時苗執導，宋雪萊監制，王迪、游韶南任執行導演。歌唱家王宏偉、陳笠笠、賈雙輝、曹健等主演，朗誦藝術家徐濤特邀朗誦，廣州珠影樂團、海南師范大學青年交響樂團、海南師范大學藍韻合唱團在指揮家張鎮執棒下，2022年1月12日于海南省海口灣演藝中心首演。在這場首演中，筆者有幸擔任第一小提琴演奏員，并于隔年在海南省歌舞劇院的演出中擔任樂團首席。有別于其他音樂劇或交響合唱組曲，《南海賦》采用了賦體為體裁，以交響音畫的形式進行展演。音畫，顧名思義即將聽覺（音樂與文學）與視覺（陣行、燈光與多媒體動態影像）相互對位，實現視聽結構的交融。相較于傳統的交響樂或歌劇，交響音畫具有更高的塑造性與拓展性，更能夠吸引觀眾進行沉浸式的欣賞。

交響音畫《南海賦》共有八個樂章，包含十三首樂曲、五段配樂朗誦詩，生動地描繪了南海的歷史與發展：第一樂章《浩哉，南海》、第二樂章《美哉，南海》、第三樂章《奇哉，南海》對于南海的地理有深刻的藝術化敘述；第四樂章《古哉，南海》、第五樂章《壯哉，南海》、第六樂章《偉哉，南海》道盡南海的歷史沿革；第七樂章《盛哉，南海》、第八樂章《和哉，南海》頌揚了南海近代的發展，同時對美好的未來進行了展望。

一、音樂多重引用的理論依據與成功案例

音樂引用（音樂借用）的功能主要包括主體性、敘事性和社會性。這三者既可單一存在，亦可多重并存：主體性功能涉及作曲家個人的價值觀和意識，其目的在于在音樂作品中創造與過去人物或事件的對話，以表達對歷史記憶或作曲家的致敬；敘事性功能旨在強調音樂中角色的定位，使其形象更加生動，凸顯其在作品中的重要性；社會性功能則考慮到觀眾和社會大眾的思想狀態和文化底蘊，并試圖通過音樂啟發、教育或警示，具有顯著的文化和政治意義。①以下將通過舉例闡述音樂引用的這三種功能。

主體性功能體現在作曲家對特定歷史人物或作曲家的致敬中。帕格尼尼是西方音樂史上最早擁有炫技風范的演奏家與作曲家之一，他的獨特風格對后世影響深遠，廣受后輩作曲家的推崇與借鑒。其中，他的《第二十四首小提琴隨想曲》的主題最為著名，被眾多作曲家引用，如勃拉姆斯寫給鋼琴獨奏的《帕格尼尼主題變奏曲》、李斯特寫給鋼琴獨奏的《帕格尼尼大練習曲》等。眾多作曲家們之所以選擇引用帕格尼尼的《第二十四首小提琴隨想曲》，不僅是為了向這位炫技先鋒致敬，更因為該曲具有易于傳唱的旋律主題與五度循環的和聲結構，給了作曲家們極大的發揮空間。在當代音樂史上，向帕格尼尼致敬的作曲家深根蔓延至不同音樂風格，其中不僅有美國爵士作曲家大衛·貝克寫給小提琴與鋼琴的《民族變奏曲》，還有將帕格尼尼的主題引用到極致的《隨想變奏曲》——美國當代作曲家喬治·羅奇伯格所創作給小提琴獨奏的作品。此首作品的五十首變奏以帕格尼尼《第二十四首小提琴隨想曲》的主題為骨干發展，并且“雙重引用”其他大師的作品，其中近三分之一的變奏引用了勃拉姆斯的作品，而貝多芬、舒伯特、韋伯恩、巴托克等人的作品亦被引用于其他變奏中。以上作品皆展示了后世浪漫派大師深受帕格尼尼在創作選材與炫技風格上的影響，通過引用帕格尼尼的主題，并在其他樂器上進行延續，作曲家們仿佛在與帕格尼尼進行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從而豐富了創作和表現形式。

敘事性功能在以故事為導向的歌劇和交響詩中尤為突出，以加強主題的表達。作曲家不僅通過拆解和重新組合引用的音樂元素，還通過改變配器、和聲和音響效果等多種手段，以多層次地強化或淡化原曲調在整體音樂中的地位。普契尼的歌劇《圖蘭朵》便以我國民謠《茉莉花》作為圖蘭朵公主角色的固定樂思，在公主每次登場時都伴隨著此曲調，以強化角色定位和音樂異域主義；法國作曲家比才在他的歌劇《卡門》里，引用了西班牙作曲家塞巴斯蒂安·伊拉迪爾的歌曲《誓言》作為哈巴奈拉舞曲的模型，增添更濃厚的西班牙異域風情，淋漓盡致地刻畫了女主角卡門放蕩不羈的性情；拉赫瑪尼諾夫的俄文藝術歌曲《命運》（作品2 1號第1首），引用了貝多芬《命運交響曲》開頭兩小節的動機，將其貫穿于整曲之中，強化了整首歌詞所表現的精神——人在不可逆的命運面前，顯得多么微不足道；理查·施特勞斯則在給23把弦樂的交響詩《變形》中，引用了貝多芬《英雄交響曲》里第二樂章的葬禮進行曲，以描繪戰爭給人類帶來的毀滅與摧殘，表達對逝去的人民與藝術文化哀悼之情。由以上例子可見作曲家傾向于引用有歷史積淀的曲調，以突出音樂中的情境或角色，這些曲調通常為人熟知，且具有鮮明的個性色彩。

社會性功能的音樂引用在國人作品里十分常見，作曲家們借助引用愛國歌曲或地方民歌的方式，在作品中喚起群眾對歷史記憶的共鳴，從而加強民族認同感與自我探索。這一方面是對傳統民歌保護的一種實際舉措，同時也富有深遠的社會教育意義。2021年9月，由張千一作曲的交響合唱《南梁頌》在北京首演。這部組曲引用了多首民間歌曲，包括革命民歌《咱們的領袖毛澤東》與《繡金匾》，以及隴東傳統民歌《五更月》與《凍冰》等。這些引用除了幫助聽眾回顧了上個世紀的革命信念，還展現了豐富的地方文化與歷史背景。《南梁頌》作為一部將地域特色與歷史記憶連結的音樂創作，生動再現了陜甘寧邊區作為革命根據地的歷史事件，在紀念和傳承革命精神方面具有重要意義。作曲家藉由交響合唱《南梁頌》將歷史事件藝術化，來提升當地民眾的凝聚力。①

陳剛所創作的小提琴獨奏曲《金色的爐臺》也值得關注。該曲主旋律引用了《毛主席的光輝把金色的爐臺照亮》的曲調。《金色的爐臺》的引子由曲調動機發展成技藝精湛且富有表現力的華彩段落，緊接著《毛主席的光輝》的旋律由小提琴奏出。根據現場演奏《金色的爐臺》視頻能看出：因為旋律鑒別度極高，當序奏結束進入主旋律時，觀眾聽到耳熟能詳的曲調紛紛報以掌聲與歡呼，這表明了他們對熟悉旋律的認可與共鳴。此音樂引用在潛移默化中增強了社會對國家與民族的凝聚力。除此之外，在上個世紀就受人喜愛的交響合唱套曲《長征組歌》的諸多歌曲中，也引用了各地域的民歌：第七曲《到吳起鎮》的序奏引用了陜北綏德秧歌《偷南瓜》并加以改編；第八首《祝捷》的主題引用了長沙花鼓戲《雙川調》的上句過門。《長征組歌》大部分的引用并非“直接引用”，而是經過加工的引用，目的除了能凸顯音樂的原創性與作曲家的別具匠心，更能增加音樂作品的趣味性與多樣化的民族風情。

音樂引用的功能除了上述三種特性之外，還有其他的訴求，如反諷等。

交響音畫《南海賦》中民歌《哩哩美》的引用，體現作曲家在音樂引用中強烈的主體性、敘事性及社會性三者并存的功能。純樸性情的民歌《哩哩美》經作曲家設定為“母體”，通過別出心裁的創作，將其轉化為宏偉壯闊的交響音畫《南海賦》。作曲家引用《哩哩美》，一方面是對海南原生文化和民族的敬意，另一方面也是對南海浩渺歷史的感恩表達。《哩哩美》在整部創作中也同時引領著敘事性的地位，多元的音樂元素促使其不論在男女情歌里或是描述南海史上紛飛的戰火，都能獨當一面。海南民歌《哩哩美》具有普世價值，其特點能夠最大程度地吸引大眾關注，并引發社會共鳴。它同時將幾千年的歷史縮影與現代進行連結，創造出一個能讓觀眾身臨其境感悟的機會。此時音樂引用的功能已不僅僅停留在藝術層面，而是升華為人文價值的表達。

二、《南海賦》對民歌《哩哩美》的具體引用

來自海南臨高的漁歌《哩哩美》已經傳唱千年，最早源自于臨高新盈漁鎮后水灣一帶一戶漁家的叫賣聲，因襯詞“哩哩美”而得名。其具有朗朗上口的旋律以及鮮明的地域風格，已被列為國家的非物質文化遺產。自古以來，海南臨高人大多從事漁業，《哩哩美》是漁家生產生活中男女老少都會吟唱的漁歌。旋律鄉土氣息濃厚又帶有深層的情感，隨著時間的推移廣為流傳，進而演變為不論婚喪嫁娶、談情說愛、社交娛樂、勞動生產皆可吟唱。在城里的“女子館”可以聽到《哩哩美》的歌聲，在城外的碼頭也可以聽到《哩哩美》，由此可見其曲調豐富多樣的多重功能與情感表達的廣泛適用性。

譜例1漁歌《哩哩美》片段

《哩哩美》貫穿了整部《南海賦》，表現形態時而直接、時而隱晦，時而活潑開朗、時而內斂儒雅，這體現在主體性、敘事性及社會性的三者合一。作曲家運用不同的技法引用《哩哩美》，創造出一幕幕迥然不同的情境，將這首樸實而真摯的民歌提升為整部作品的核心旋律，起到了承擔全曲音樂素材的骨干作用。下面將分析《哩哩美》曲調的引用，并探討其功能價值。

《哩哩美》的引用可分為直接引用、片段引用、變化引用三種：直接引用，顧名思義即完整地將曲調鑲嵌進音樂體內，辨認性很高；片段引用則是提出原曲調旋律特點加以發展；變化引用則為引用動機特點，并改動部分素材，如節奏增值，或是音程延展。

1．直接引用

以下兩段《哩哩美》的引用體現音樂引用的主體性功能。在《序》的第1小節中，首次出現了《哩哩美》的片段引用。通過圓號上行五度的獨奏拼接至《哩哩美》片段的似回音音形與臨音音形相結合，作曲家將原本由人聲演唱的民歌移植給音色明亮且具有穿透力的西洋銅管演奏。這預示著作曲家的野心與壯志：他身懷重任，欲將載有海南歷史的民歌《哩哩美》推上聚光燈下的大舞臺，讓更多人看見與聽見。

譜例2《序》，圓號獨奏，紅色標記為《哩哩美》的引用

在第四樂章《古哉，南海·祖宗海》的引子中，《哩哩美》的片段被引用了兩次，第一次由中低音弦樂與巴松管演奏，第二次由四部合唱演唱，此處引用則有承先啟后的作用，過門至新的音樂素材。

譜例3《古哉，南海·祖宗海》第3小節，中低音弦樂與巴松管

兩段純器樂的“類前言”凸顯作曲家的遠大目標，在廣州《羊城晚報》采訪里，他說：“……把：哩哩美》和其他海南音樂元素放到交響樂里，使其發揚光大。通過融合，讓民族音樂更加擅長情感表達，讓一首首淳樸的民歌追上時代，追上現代人的審美。”作曲家杜鳴的理想流露于謙遜的言語，也印證于其音樂手法中。在創作《南海賦》之前，作曲家多次前往海南臨高采風，向當地專家請教《哩哩美》的念腔與唱腔。他發現《哩哩美》音樂元素的獨特性在于，不但演唱形式豐富，演唱場合更是多元，于是他從單旋律的《哩哩美》出發，延續其原生的演唱形式并擴大與交響樂的融合，將原本曲調中的巧思抽出，再豐富成一篇又一篇的交響樂章，從而凸顯了海洋文化的博大與包容。

2．片段引用

由于《哩哩美》的演唱形式豐富與演唱場合多元，其敘事性訴求與其他創作里的音樂引用訴求有些區別，不但跳脫出傳統敘事性的框架，更被廣泛運用于整個作品。《哩哩美》既可以傾訴愛慕，亦可泣訴哀傷，又能頌揚宏業，充分發揮原曲多元化的特征。在第五樂章《壯哉，南海·驚濤》中，《哩哩美》被塑造成穩重堅毅的男性角色形象。蕩氣回腸的男中音演唱出南海無堅不摧的力量感與歷史上飽受的戰火，直接引用了《哩哩美》的襯詞和曲調；雙簧管于高音域形成“對旋律”，而弦樂聲部以中低音域穩健的四分音符伴奏。這里的“哩哩美”定位了堅忍不拔的性格，宣示南海屹立不搖的地位，并銜接至磅礴的高潮。

譜例4《壯哉，南海·驚濤》第16-18小節

在第六樂章《偉哉，南海》的《日出南海》，《哩哩美》呈現節而不同的敘事性引用，其以溫柔似海的女聲獨唱定位，歌頌南海慈母般的形象與長遠的歷史。此引用相較原曲調具有些微的變化：第一句的尾音向下走到了G，而不是往上二度到了C；第二句為哩哩美的變形，屬于直接引用；第1 9小節引用了完整的《哩哩美》樂句，辨認性極高，即使第二句有了變形，還是維持了對稱的兩句式結構，而非打破原有句型結構進行發展。整個作品中，《哩哩美》的引用以其獨特的敘事功能和音樂特征，為作品增添了豐富的內涵和情感表達。

譜例5《偉哉，南海·日出南海》第19-21小節

社會性訴求有著顯著的社會教育意義，地域民歌通常具有普遍性的價值，人民對民歌既熟悉又具有深厚的認同感。深存海南文化的《哩哩美》勾起聽者的心弦，切身回顧南海的歷史面貌與地理風情，激發了他們對地方文化的熱愛與認同。作曲家在創作上多采用民族式技巧，以便深刻展現中國南海的情懷與定位。在《序》的最后幾小節，《哩哩美》由長笛與雙簧管聲部以八度平移演奏，弦樂部分的持續音與豎琴、鐘琴的琶音相互交織，共同營造出煙霧朦朧、漸行漸遠的音響背景，像是人民目送船只駛離港口，直至消失在遠方的海平線上。此處輕聲低喃的《哩哩美》預示著接下來八個樂章將圍繞其展開，勾起聽者的期待。

譜例6《序》第27-29小節，長笛與雙簧管聲部

3．變化引用

將原曲調的節奏增值，或是將部分音程距離變更，進而轉換了曲調的性格特征，是為變化引用。變化引用使得民歌不易被辨認，需仔細聆聽方能認出旋律。在第一樂章《南海賦》的第一主題中，作曲家對《哩哩美》的節奏做了增值性引用，原本的輕快節奏轉換為雄壯穩重的節奏型，這是《哩哩美》在整部作品中首次進行和聲化處理，使用密集的四度堆疊或五聲音調的和聲，以強化原曲調的地域色彩。

譜例7《序·南海賦》第4-5小節，四部合唱

第一樂章《浩哉，南海》的引子中，四部合唱在短短十小節中體現了“累積性曲式”——每兩小節穿插似回音結構，并增值了原始動機的節奏，最終呈現出較完整的《哩哩美》。杜鳴的悉心布局使整部創作皆可瞥見《哩哩美》的影子，每一次引用都表達了對祖宗之海的深厚情感與感恩之情，其社會性功能宛如陣陣漣漪泛起。倘若缺乏意義深遠的民歌引用，不僅作品藝術性會減弱，其在社會上泛起的反響也會大打折扣。

譜例8《浩哉，南海》第11-20小節，女高音合唱

在《愛在海上》一曲中，回音音形又被引用于第三旋律，然而向上的小二度被移為大二度，形成全音階結構，使原本含蓄柔情的《哩哩美》轉化為天真爛漫、活潑奔放的性格。

譜例9《愛在海上》第37-38小節

除了面向群眾的社會性功能之外，地域民歌在快速的社會變遷中面臨著迫切的保護需求。音樂引用不僅具有提醒社會保護原生文化的作用，還使得《哩哩美》以及其他海南音樂元素能夠在大型作品中延續下去，正如作曲家所言：“深根于民族民間音樂的土壤，從中汲取營養和靈感，才能催生出既有歷史淵源又有時代特質的音樂之花。”①為了升華為符合當代價值與頗具社會意義的創作，海南民歌的音樂引用是必要的。

三、《南海賦》中對其他海南音樂元素的引用

音樂引用在《南海賦》中發揮著重要的文化保護和歷史銘記的作用。除了連結代表海南先民記憶的民歌《哩哩美》，作曲家在第四樂章《古哉，南海》的《歷史的風帆》中引用了海南經典黎族民歌《五指山歌》的開頭片段。然而作曲家的引用其實是出自歌曲《萬泉河水清又清》①，向革命史上偉大的紅色娘子軍致敬，喚醒民眾那段抗爭的崢嶸歲月。此引用體現主體性與社會性功能，作曲家直接引用了第1小節“萬泉河水”的曲調與節奏型，并將原動機擴充；第2小節對原曲第3小節做了編排上的變化，并逐漸脫離原曲調。新歌詞為“我家門前有一片海，千年歲月潮起潮落”，除了淺層地與原曲歌詞“萬泉河水清又清”有了表象的“海與河”的連結，還進行更深一層的記憶呼喚，重現出曾在海南島舍身奮戰的紅色娘子軍無私與忠誠的奉獻精神，并喚起人民對上個世紀為革命奮戰的女戰士們深深的崇敬，進而提升人民的自信心與進取心。此引用體現了作曲家的主體性思考以及對社會歷史的關注。

譜例10《萬泉河水清又清》主旋律，出自《紅色娘子軍》

《南海賦》的主題是由《五指山歌》的第二樂句加工改寫而成，于《序》的開頭首次出現，并貫穿于整部作品。通過比較《南海賦》的主題與《五指山歌》，作曲家的縝密心思令人驚嘆：主題的第1小節由穩定的D-C-D-G音高構成，與《五指山歌》第3-4小節的音高相吻合；接下來作曲家對C-E-D進行了部分排列與節奏變化，句尾落在G。

譜例12黎族民歌《五指山歌》

譜例13《序》主題，第9-12小節

《五指山歌》的兩次引用，深刻強化了主體性、敘事性與社會性功能。作曲家別出心裁地向革命時期海南重要的地位致敬，這段革命歷史也順理成章地融人《南海賦》的脈絡之中，還同時通過結合其他的藝術手段，引起聽眾的強烈共鳴。

除了在作曲手法上呼喚南海的情懷，作曲家更直接使用了代表海南音色的民族樂器——海螺與椰胡①，更“接地氣”地連結音樂與人心。海螺的使用出現在《南海賦》的《序》，在低音弦樂持續純五度的鋪墊下，八位樂手以齊奏極緩的六次長音揭開了序幕。節奏型為長一短一長，長一短一長。序曲中呈現的海螺音色，展現了其古老而神秘的特質，將古今相連，喚起觀眾的無限遐想。海南黎族代表樂器椰胡則使用于第二樂章《美哉，南海》的配樂朗誦詩②，其獨奏貫穿于《南海賦》的主題，拉出濃濃渾厚的鄉音，緊接著小提琴獨奏以高音重述主題，恰似男女互相表達情意。尾奏椰胡與小提琴的齊奏象征著男女墜人愛河，情感躍然琴弦之間，作曲家完美地體現中西樂器音色與技法的融合。這些具有海南熱帶島嶼特色的樂器，不僅豐富了作品的音樂元素，也加深了觀眾對于南海的認識和體驗。

綜以上分析可知，交響音畫《南海賦》為融合海南傳統藝術與現代社會的璀璨結晶，將單一旋律具有地方性色彩的民歌《哩哩美》，成功嫁接成一部多層織度并富有歷史維度的交響音畫。作曲家巧妙地運用海南民歌的獨特多元功能性，延展為獨具南海特色的藝術饗宴。《哩哩美》等的音樂引用方法多元，直接引用、片段引用、變化引用等方法皆在此創作中呈現，擴展為包含十三首樂曲、五首配樂朗誦詩的交響音畫《南海賦》。民歌的引用是大眾喜聞樂見的呈現方式，這一舉措不僅可以深入人民生活、走向民間、延續傳統、展望未來，而且實現了音樂引用的社會性功能。作曲家于曲中不同情境引用《哩哩美》等片段或是作為動機素材，既展示了其深厚的音樂功底，也凸顯了民歌本身的豐富情感和功能。這種引用方式同時暗喻了南海地區豐富的資源和歷史人文內涵，為整個《南海賦》注入了源源不斷的樂思，滿足音樂引用中作曲家的主體性與符合文藻的敘事性功能。作曲家杜鳴秉持傳承與創新的初衷，使《南海賦》具有鮮明區域特色，他表示，未來將“在各個方面打磨《南海賦》音樂，在保留《哩哩美》精華的基礎上，進一步創新發展，讓音樂的整體靈魂得到提升，讓海南本土文化傳得更遠。”如此一來，多姿多彩的海南民歌不僅體現在《南海賦》，而是將會繼續在南海音樂藝術里流光溢彩。

交響音畫《南海賦》榮獲海南省2022年“五個一工程”獎，望它經過進一步修改完善后，能被更多的人聆聽和觀賞，將中國南海藝術文化推向全中國直至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