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為誰流

我喜歡劉慶邦老師的作品，有諸多原因，一是他是河南人，最早在新密米村煤礦工作，距離鞏義非常近；二是他的作品多是農村題材和煤礦題材，作品中的主人公都是小人物，我也是農民的兒子，二十歲之前都在農村，這些作品以及作品中的人物像是老家的左鄰右舍，感覺很親切；三是他的作品洋溢出來的都是真善美，與我追求的寫作風格一樣，值得我研究和學習。

我見過慶邦老師兩次。第一次是在北京，在由《散文選刊》蔣建偉主編組織的散文年會上。會上，慶邦老師講了他與史鐵生的結緣與友誼，講得情真意切，讓人為之動容，至今難忘。第二次見面有點兒巧，那天中午兩點半，我躺在沙發(fā)上欣賞前一天才從書店搞來的慶邦老師的短篇小說集《心事》，突然接到鄭州商學院圖書館李曉琴館長的電話，說慶邦老師來了，三點鐘在學校有一個講座。我掛斷電話，當即趕往鄭州商學院。我住的地方與學校隔著一條馬路，不到十分鐘就見到了劉老師。

這一次，慶邦老師給大家分享的題目是——《談〈花燈調〉創(chuàng)作動機和過程》。整整兩個小時，慶邦老師不用課件，沒有講稿，但思路清晰，條理清楚。在講到《花燈調》的原型時，他講了女主人公四次流淚的過程，每講一次，慶邦老師都是聲音哽咽，眼角濕潤，不停地摘下眼鏡去擦拭。我之前參加的講座當中，老師們都是口若懸河，談笑風生，幾乎沒有像慶邦老師這樣動情的。慶邦老師寫作還是手寫，寫出來后由夫人對著手機讀，然后在電腦上轉成電子版。夫人在讀的時候，他在旁邊聽，聽到柔軟處，他的眼淚也跟著流。我想，慶邦老師的流淚，除了為主人公流，是不是也有為相濡以沫的夫人流的成分？為主人公流是感動，為夫人流是感激。談到他最初的創(chuàng)作動機時，他說是為了在女朋友面前炫耀。寫作有今天的成就，夫人是有大功勞的。

慶邦老師在寫作的時候流淚，夫人讀的時候流淚，書出版后自己讀到動情處依然流淚。他在回答記者訪談的時候說，人只重視流血，而不重視流淚，是不對的。用刀子隨便在人的身體上拉一個口，都會有血流出來。而流淚不是那么容易，情感上達不到一定程度，你就是打死他，他都流不出一滴眼淚。

一個愛流淚的作家，心中必然洋溢著愛，充滿著善，流淌著真。言為心聲，文如其人，這話千真萬確。《葦子園》中，梁子和柱柱都愛著小青。按照我們常規(guī)的思維，梁子和柱柱是不折不扣的情敵，應該相互攻擊。慶邦老師筆下的情敵，在深愛的女孩兒面前，談的都是對方的好，認為她嫁給對方才幸福。《河床》中，礦工羊年娶了個媳婦四錦，身邊的工友都說四錦會跑，不可能死心塌地跟羊年過日子，因為工友中有不少這樣的案例。但是，羊年對四錦不設防，真心實意對她好。后來，四錦果然卷錢跑了。羊年不惱她，認為跟了自己這么多天，值得。后來，四錦被抓，在附近的一個水庫勞動改造。羊年買了她愛吃的醬肘子去看她……羊年的善良最終感動了四錦。《心事》中，慧生和慧敏是一對恩愛的小夫妻。有一次在煤礦下邊，惠生違規(guī)坐礦車，按照礦上的規(guī)定，惠生要帶上妻子在眾人面前作檢查，還要做成錄像帶在礦上的閉路電視上播放。惠生不愿連累妻子，找自己的女同學代替，最后被大家識破。礦上要求惠生必須帶上妻子作檢查，要不然就開除他。盡管如此，惠生仍然瞞著妻子，每天裝作照常上下班，其實礦上已經停了他的工，他每天都是去山上轉悠。突然有一天，隊長通知他下井。這時候，惠生才明白，慧敏知道原委后，瞞著他去礦上作檢查……結尾更是神來之筆：“他要馬上回家看慧敏，并告訴慧敏，他不打算在這個礦干了。”這篇文章我沒看完，眼里就涌出了淚。我認為當下的小夫妻就應該看看慶邦老師的文章，不要為了雞毛蒜皮的事去吵鬧，甚至離婚。

提到創(chuàng)作的訣竅時，慶邦老師說自己有三個優(yōu)勢：吃過苦，不怕吃苦，有寫作經驗。其實，不說第三個優(yōu)勢，前兩個我們好多作者都不具備。在寫《花燈調》的前期采訪時，慶邦老師在偏遠的山區(qū)差不多待了半個月。他睡板床，自己燒水喝，早餐自己解決，跟著駐村第一書記跋山涉水，走村串戶……要知道當時他已經年過古稀了。相比慶邦老師，我真是感到汗顏，也難怪自己寫不出優(yōu)秀的作品。

慶邦老師有一段話說得非常好：“從本質上來說，作家的寫作是勸善的，是用于改善人性和改善人心的，因為我們的寫作就是為了使人和社會變得更美好，從本質上是作用于人的精神、人的心靈和靈魂的……這就要求每個作家首先自己必須是一個善良的人，善良而敏感，因為善良才能發(fā)現善良，并且會發(fā)現惡。”

《淚為水流》是慶邦老師長篇小說《花燈調》最初的名字，我借來一用，請慶邦老師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