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靜的村莊

離開村莊，是若干年前的事情，那個時候村莊是熱鬧的。當我再一次回到村莊的時候，村莊已經變得寂靜了。曾經熟悉的人們，只剩下個別認識的老者和大部分不認識的后生。

我走在鄉村的道路上，只有我腳步的聲音，只有我呼吸的聲音，村莊太安靜了。一個好像認識但我一時想不起來名字的小鳥從路邊的草叢里驚起，“撲棱棱”地飛走了，偶爾有狗叫的聲音，狗只是負責任地象征性地叫了兩聲，之后，村莊又重歸寂靜，好像比剛才還要寂靜。

村莊好像還在午休，還在酣睡。我害怕驚擾了村莊，慢慢地放輕了腳步。村口的槐樹長粗、長高了許多，偌大的樹冠遮天蔽日；果樹園的土墻只剩下殘垣斷壁，黑色的苔蘚爬滿了墻體，園子里的果樹已經看不見了，幾截朽木留在果樹園的荒草中，靜靜地守候著過去的枝繁葉茂和碩果累累。我和小伙伴躺在果樹的蔭影下，一顆熟透了的果子掉到了臉上，顧不上安撫有些小疼的臉，搶著吃果子的情景，好像就發生在昨天；村莊的崖面好像比過去黑了很多，風蝕雨殘，也好像粗糙了很多，大窯窗欞上的“鳥革翚飛”四個大字已經分辨不清，窯洞里面經過煙熏火燎的歲月，在原本白色的墻面上涂了一層厚厚的黑色釉子。

村莊的大院里，是空蕩蕩的。幾只麻雀混在雞群里悠閑地覓食，一條小狗跑了過來，開始有些生疏，我招呼它，它居然親昵地搖尾示好。大伯坐在門前曬太陽，太陽暖暖的、柔柔的，好像停了下來。沒有風，空氣好像停了下來。時間好像凝固一般的停了下來。大窯里面，是空洞洞的。剛剛走進去，光線不是太亮，窯洞黑黝黝的，看不清楚窯洞里面的東西。一個土炕，用手摸摸還是溫暖的，還是永恒的溫度；我的心里卻是空落落的。一顆歸來的靈魂好像無處安放。撫摸這每一個老物件，一份傷感油然而生，我仿佛能夠聽到它們在說話，在津津有味地講述著過去的故事。

大窯里面，掛著逝去的祖先照片和后輩兒孫們的照片，祖先的照片不是很齊全，僅有的照片都是黑白的，后輩兒孫的照片都是彩色的。每次看黑白照片都有一種歷史悠久、歲月滄桑、黯然神傷的感覺。每次看到彩色照片都有一種歡快明朗、心情愉悅、積極向上的感覺。

村莊曾經住過六戶人家，雖然很是擁擠，但擠一擠還是熱鬧，擠一擠還是溫暖。清晨，一聲牛鞭炸裂了東邊天空的早霞。傍晚，一聲牧歸的響鞭染紅了西邊的天空。炊煙裊裊，笑聲朗朗，雞鳴犬吠的聲音，母親呼喚兒女回家吃飯的聲音，孩童嬉戲或者吵架打架的聲音，都是那么的親切。

村學已經撤并了，有人進城陪讀了；有人隨著兒女看護孫子了；有人搬遷了，聽說在縣城的“農民城”里住下了；有人外出務工了。過去是父母在哪里，家就在哪里；現在變化了，是兒女在哪里，家就在哪里。村莊的人越來越少。

村莊的人們重視教育，含辛茹苦地努力把子女培養成人，上大學，找工作，子女們已經回不去了，他們把自己留在了那個遙遠的城市。子女有工作的老人在別人面前說話的時候總是底氣很足，回到家里面對冰碗冷灶的時候，尤其是生病以后想喝一口熱水的時候，才突然發現自己不如村莊西頭的張老漢，心里面在隱隱作痛。張老漢的子女讀書不行，沒能走出大山，他們一直在張老漢眼前轉悠，張老漢早早地就把“掌柜的”交給兒子了，他是飽食終日，當好顧問，顧上了問問，顧不上就不聞不問了，最大的閑情逸致就是熬罐罐茶，看電視節目，好不愜意。

村莊的窯洞墻壁上掛有一個石英表，這時鐘就是我們的父輩，舉步維艱，緩緩而行；這分鐘就是我們自己，中流砥柱，不能快，也不敢慢；這秒鐘就是兒孫們，他們馬不停蹄地在匆匆前行。

清明節回去祭奠老祖先，能來上墳的都是幾個五六十歲的老漢，兒孫都在外面，沒有能夠回來。老四專門帶著小孫子來見習上墳，孫子太小，還不懂事，只顧著玩兒手機了。

以前回村莊去，一天吃五六頓飯，每家每戶都是準備充分，飯菜豐富。現在回到村莊，必須提前帶好干糧，想吃飯都沒有去處了，家家戶戶都是老年人，平時吃飯都是湊合著，做飯很有困難，我實在不忍心去給他們增添麻煩。

我們的父輩老了，我們也老了。等我們把父輩們呵護送上山入土為安的時候，我們也快到山畔畔了。

村莊老了，曾經燈火輝煌炊煙起，把酒言歡高聲語，現在卻是出奇的安靜，偌大的村莊，現在只住著兩戶老人，我知道，有一天，村莊將會廢棄，村莊會變成一個美麗的傳說。

祖父們看見的就是四周環山上空的一片藍天，他們的腳步在遠處的山畔上停了下來，沒有能夠越過雷池半步。父輩們騎著毛驢子走過了山畔，到過縣城，回來說，縣城大得沒邊邊。我們到過省城，是坐汽車去的，外面的世界真精彩。我們的子孫走得更遠，高速、高鐵、飛機，到北上廣去，遠渡重洋到國外去。

村莊就是一個中心，在水中扔進去一個石塊，層層漣漪逐漸散開，人們的活動范圍在不斷地放大，再放大。村莊就是一個磁場，逢年過節的時候，老了的時候，從村莊走出去的游子歸心似箭，親情的至高無上，鄉愁的源遠流長，人們又從四面八方被村莊吸引回來了。

靜靜的村莊，靜得可怕，我問村莊，村莊無語，拖著疲憊的身心，我的身體被掏空，我的靈魂被掏空……葡萄架下的一滴露珠落下去，我分明是聽到了露珠砰然落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