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親“答女兒問”

每次回老家，我都會給母親拍些照片或者視頻，想多留些紀念。老母親90多歲了，我知道，這樣的場景，看一次少一次，拍一次少一次。

前些天回去，簡簡單單吃過飯，母親又在透過玻璃門的陽光下，愜意地靜坐。那里有她的兩個專座，一個用來躺，一個用來坐。平靜的時刻，我突發(fā)奇想，示意妹妹挑起話題，和媽媽隨便拉拉家常，我用手機錄一段她們的現(xiàn)場訪談。

媽媽看到有人拍她，一般都很配合，挺直腰桿，直視鏡頭。聽力下降之后，她往往不等口令，便主動做出微笑狀，而且很自然。想想去年此時，老人家的精神狀態(tài)很差，有一天突然說：“村里死去的幾個老人，一同出現(xiàn)在床邊、屋頂，要拖我拽我過去……”看媽媽一臉認真的樣子，我們卻急不起來：“腦子有問題了？九十三四歲了，又能拿她咋的？神仙也沒辦法。”還好，老母親后來順利闖過“鬼門關”，今年的氣色，一度比去年還好。

妹妹問：“你兒子馬上又要回南京了，你想不想他？”

媽媽答：“他要上班。”

妹妹問：“那你是想兒子，還是想女兒？”

媽媽答：“想……兒子，他要上他的班。”

妹妹問：“兒子孝順不孝順？”

媽媽點頭，妹妹追問：“孝順，那他怎么不蹲在家里照顧你？”

媽媽答：“他有工作，我只盯住女兒。”

妹妹問：“那你過去緊著兒子上學，又不曾緊著女兒上學，你怎么現(xiàn)在只盯著女兒？”

媽媽從容不迫，只抓住問題的重點回應：“他，有工作！”

妹妹指著一邊做外貿服裝工作的二姐，這兩年她一直在家陪護母親，繼續(xù)追問：“那女兒不也一樣有工作？”

媽媽答：“嗯，工作與工作，不同啊！”

妹妹想盡一切辦法也沒有難得住老母親，又好氣又好笑：工作與工作不同？哈哈，她還真會氣人！70歲的大姐，一直在旁邊靜觀其“辯”，她與我們同父異母，慫恿妹妹追問媽媽一個問題：“你，怎么不盯住大姐？”

大姐、二姐以及小妹，坐等看笑話，她們認定老母親百分之百會實話直說：“她不是我生的，我不要她養(yǎng)。”正在錄像的我，也在緊張地代入思考，媽媽如何才能給出一個得體的回應。哪知老母親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她啊，也老了，不麻煩她。”

據說，兒子的智商常常遺傳自母親？我有點不自信了。面對女兒不懷好意的提問，老母親應對自如。午飯之前，妹妹點開手機相冊里的一張照片，放大給媽媽看，那是孫子正在談的女朋友，她笑笑，沒說話。妹妹問她：“好看嗎？”她答：“好看。”問她：“你還滿意啊？”媽媽糾正她，說：“不要問我滿不滿意，只要他們滿意。”

此時，我們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形象高大的母親，她身上有一種難得的現(xiàn)代品質—— 高情商，老人家到底是從水鄉(xiāng)高家墩子出來的。民間有句古訓：少要精算，老要乖。大字不識一個的老母親，性格好強的老母親，活到老，學到老，學“乖”了。乖，只是順從？何嘗不是暗藏智慧、哲理的一種精明？

（紫陌紅塵摘自《新華日報》）（責任編輯辛彩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