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上一則“入職信息已婚填‘未婚’遭公司解約”的消息曾一度成為微博熱搜。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判決用人單位構成違法解除勞動合同。但山東一家公司的石女士,也曾在求職過程中虛構婚姻信息,卻被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認定為欺詐,用人單位解除勞動合同并無不當。
同為女性“職場隱婚”,為何結局卻截然不同呢?現實中,求職者隱瞞個人信息是否屬于欺詐,又該如何評判呢?
張女士在攻讀碩士期間領取了結婚證,后入職某科技公司擔任運營專員。在填寫入職信息時,她留意到人事對其婚育情況的關注與盤問,擔心填寫“已婚”后不能被錄用,于是在簡歷的“婚姻狀況”一欄中填寫“未婚”。勞動合同約定“員工入職需提供真實簡歷,員工入職后如被發現存在虛假陳述,公司可隨時解除勞動合同且無需支付補償金”。
此后,公司發現張女士已婚的事實,便以隱瞞偽造個人經歷為由解除勞動合同。張女士就與公司對簿公堂,要求公司支付其違法解除賠償金。
海淀區人民法院經審理認為,張女士的婚姻狀況并非其工作的實質性要件,亦非公司進行正常營運的合理需要,更非其應聘所需的基本職業資格,因此,作為個人隱私的婚姻狀況與勞動合同的訂立和履行無直接相關性,公司以張女士隱瞞偽造個人經歷為由解除勞動合同系違法解除,應支付張女士違法解除賠償金。

另一個案例中,石女士在2008年入職某科學儀器公司的銷售工程師崗位時,隱瞞了已婚的情況,在員工登記表中只寫了父母及弟弟的情況。其間石女士的丈夫吳某某成立了公司并作為股東,而該公司之后歸屬于石女士,由其作為經銷商進行管理,日常工作中存在自我交易行為。
2014年6月27日,石女士與吳某某離婚。2015年3月20日,石女士處于離異狀態,但其填寫的員工基本資料表中配偶姓名為吳某某,并承諾“所填寫信息均屬實,如有隱瞞愿接受公司的處分”。公司員工手冊規定,虛報個人資料或者信息,包括是否有朋友或親屬在公司任職等信息與真實情況不符的行為,視為嚴重違紀。
某科學儀器公司認為石女士隱瞞這項信息屬于嚴重利益沖突行為,解除了勞動合同。石女士要求公司支付違法解除賠償金,但被濟南市中級人民法院駁回。
勞動合同法規定,以欺詐、脅迫的手段或者乘人之危,使對方在違背真實意思的情況下訂立或者變更勞動合同的,勞動合同無效或者部分無效,用人單位可以解除勞動合同,并不支付經濟補償。
而欺詐的構成需要以欺詐者有告知義務為前提。勞動合同法第八條規定:“用人單位有權了解勞動者與勞動合同直接相關的基本情況,勞動者應當如實說明?!眲趧诱邔τ谀切┡c工作無關且侵害個人隱私權的問題,沒有如實說明的法律義務。
婦女權益保障法第四十三條第二項規定:“用人單位在招錄(聘)過程中,除國家另有規定外,不得實施下列行為:(二)除個人基本信息外,進一步詢問或者調查女性求職者的婚育情況……”一般而言,婚姻、生育狀況通常與勞動合同的履行沒有必然的關系,屬于個人隱私,勞動者有權不予披露,即使虛假披露也不構成欺詐。對于用人單位來說,也不能因勞動者的婚育狀況,而決定是否簽訂勞動合同,即婚育狀況并非訂立勞動合同的實質性要件,否則就可能構成就業歧視。
現實中,一些用人單位在招聘女員工時,考慮到法律法規對于“三期”女職工的特殊保護,以及對其工作效率方面的擔憂,傾向于招錄未婚未育(或已婚已育)的職工,從而降低用工成本。一些勞動者也因為擔心公開自己的婚姻狀況會給自己造成求職障礙,所以在求職時隱瞞了自己的婚姻狀況。故法律對于用人單位在招聘中的知情權做出了特殊限制。
立法目的在于防止對婦女的就業歧視,即法律所要保護的是女職工的平等就業權,而非個別勞動者的不正當利益。法律對個人隱私的保護也是有限度的,任何個人隱私都必須局限在合法的、合乎公共道德準則和社會需要的范圍內。勞動者在訂立勞動合同過程中應遵守誠實信用原則,如實陳述個人信息,以使用人單位了解勞動者的工作經歷、個人情況,從而判斷勞動者是否符合應聘的崗位要求,并以此給予符合行業標準的合理報酬。
以上案例中,張女士作為運營專員,隱瞞個人婚姻狀況,是擔心自己受到歧視而喪失工作機會,其對此無關事項的隱瞞不會使公司做出錯誤判斷而訂立勞動合同。即張女士的婚姻狀況并非訂立勞動合同的實質性要件,她的平等就業權應受法律保護。
作為銷售工程師的石女士隱瞞已婚及配偶的名字,實際上隱瞞了配偶作為競業經銷商的事實,干著有損公司利益的事情,顯然具有明顯的惡意。石女士的配偶就業狀況屬于訂立勞動合同的實質性要件,公司開除她是為了確保勞動合同目的的實現,并未損害婦女的平等就業權。
盡管張女士、石女士都有“職場隱婚”行為,但是性質完全不同,故法院作出了不同的判決。
勞動者的隱私權與告知義務之間存在著一定的邊界,實踐中需遵循合法、正當和必要合理等原則進行評判。
第一,勞動合同法第八條規定的勞動者如實告知義務,指的是不虛構和刻意隱瞞相關情況,即只有當用人單位對此提出明確錄用要求或詢問,勞動者才產生如實告知義務。
第二,法律明確規定用人單位有知情權的,即使涉及個人隱私,勞動者也有義務披露。例如對于刑事處罰記錄,根據刑法第一百條規定,只要用人單位要求了解,勞動者就無權隱瞞。當然,知情權不等于披露權,如果用人單位泄露則侵犯勞動者隱私權。
第三,根據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就業服務與就業管理規定第七條,勞動者身份證上載明的信息,以及知識技能、工作經歷、就業現狀等情況,可直接推定為“與勞動合同直接相關的基本情況”,勞動者應當如實說明。
法律沒有明確用人單位有知情權的,勞動者是否應當如實告知呢?要結合崗位的任職資格、履行職務的實質性要件、勝任工作的決定性因素等進行綜合判斷。譬如勞動者在什么情況下有義務告知個人征信情況?一是應明確列入任職資格;二是為工作所需。如某公司主張任職人員需要乘坐飛機出差,失信人員難以勝任,這個理由就具有合理性。
(摘自《勞動報》)(責任編輯 張宇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