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見翁佳慧,會感到一種“反差”——這個五官精致、穿著時尚、喜歡做手工的上海姑娘,很難讓人聯想到那個在昆劇舞臺上演繹著愛恨情仇、瀟灑不羈的“翩翩公子”。
然而,跟翁佳慧深聊后才發現,這種“反差感”著實是錯覺,她說起話來中氣十足、條理清晰,舉手投足間透露著“英氣”,完全就是“小生”的氣派……翁佳慧笑說:“可能是因為過去我長發披肩給人帶來了錯覺吧。2016年出演昆劇《飛奪瀘定橋》后,我開始留短發,一直到現在。短發更方便演出。”
作為北方昆曲劇院的昆劇演員,翁佳慧是少見的“女小生”。考入上海市戲曲學校昆曲班起至今,翁佳慧已在昆劇舞臺上摸爬滾打25年,她不僅憑借在《紅樓夢》《牧羊記·望鄉》等劇目中對小生的出色演繹受到業內認可,更是多次獲得戲劇界大獎,成為昆劇青年演員中的佼佼者。
不過,當初走上昆曲小生演藝之路,翁佳慧可是經歷了一番波折。那還是在1999年,16歲的翁佳慧準備報考上海戲曲學校影視表演專業,可那一年該專業并未招生。招生老師勸她:“你不是想學表演嗎?沒關系,你可以先來昆曲班試試,昆曲底蘊深厚,即使以后改行,對你的表演也會有很大幫助。”
“昆曲是什么?昆明的地方戲嗎?”當時的翁佳慧甚至沒聽說過昆曲,但在老師的勸說下,她還是報考了昆曲班。她和昆曲的緣分也就這樣“懵懵懂懂”地開始了。入學沒多久,翁佳慧就感受到了昆曲帶來的震撼——她觀看了昆劇表演藝術家岳美緹演出的全本《牡丹亭》,她說:“我一下子就起了雞皮疙瘩,震撼一天比一天強烈。”翁佳慧被小生戲迷住了,下決心從旦角轉行小生。
然而,昆曲舞臺上的“女小生”并不多,岳美緹也勸她:“‘女小生’的路會非常難走,要吃很多苦。”“當時就覺得小生特別有魅力,跟我的審美是相通的。”她說。為了獲得校長顧兆琳和老師岳美緹的支持,翁佳慧每天早上6點就起床練早功,上完所有的基本功課、文化課,直到晚上睡覺前才把“厚底”脫下來。她的努力也得到了回報:岳美緹答應了翁佳慧的拜師請求。
為了成為一個優秀的“女小生”,瘦弱的翁佳慧不斷嘗試“增肥”,她甚至讓媽媽給自己做了假胖襖、墊肩。她說:“身邊都是男演員,表演時,我最怕自己的陰柔之氣顯現出來。”她甚至還去練功房猛練肌肉。
然而,這些訓練并沒多少效果,她說:“沒胖,也沒練成男孩的體型。”按翁佳慧的話說,“兜了一個大圈子”。慢慢地,她領悟到,之前的努力都只是致力于外形的“像”,真正要訓練的,其實是“心勁兒”:“唱小生需要爆發力,但爆發力不僅僅是對于肌肉而言,它更多指的是心的力量。心勁兒與對角色的理解有關,也與技巧的運用、節奏的變化有關系。”
由此,翁佳慧轉向對“心勁兒”的磨礪,這加深了翁佳慧對于昆曲藝術的理解,也讓她的表演功力大大提升。
2008年,進入上海昆劇團不滿兩年的翁佳慧,憑借在昆劇《牡丹亭》中的精彩表演,獲得第18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新人主角獎,這位“女小生”開始聲名鵲起。到了2010年,北方昆曲劇院青春版《紅樓夢》全國選角的消息在戲劇圈“炸開了鍋”。翁佳慧也關注到了這個消息,對她來說,那時“正是一個非常有創作欲望的年紀”。在岳美緹的鼓勵下,翁佳慧參加了《紅樓夢》的選拔賽,并最終成為賈寶玉的演出者。
這之后,翁佳慧不僅順利出演了北昆版《紅樓夢》,還在戲曲電影《紅樓夢》中飾演賈寶玉,該電影也獲得了第29屆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戲曲片獎。
從2011年至今,翁佳慧出演昆劇《紅樓夢》已不下百場,她也成了昆曲觀眾熟知的“賈寶玉”。而演出《紅樓夢》,也讓翁佳慧對表演有了更深層次的理解:“我完成了從特別關注外形陽剛不陽剛,到更關心表演符不符合角色特征的蛻變。我越來越注重臺步有沒有走好、戲詞有沒有唱好、人物感染力如何賦予等。《紅樓夢》讓我成熟了。”翁佳慧對于“心勁兒”有了更深入的體驗。
2014年,翁佳慧正式加入北方昆曲劇院。2016年,翁佳慧開始排演那部“除《紅樓夢》外自己最滿意的作品”——昆劇《牧羊記·望鄉》。“對于《望鄉》,我有點打怵,因為這是小官生戲,不是我最擅長的。我演的李陵是將軍,坤生去演將軍,感覺挺難拿捏。”翁佳慧說。
排演《望鄉》,翁佳慧開始“一點一點地磨”,她逐漸領悟到,自己要演的不只是一個“小官生”,而是活生生的生命體。為了演好李陵,翁佳慧不僅借閱了岳美緹出演《望鄉》時的筆記,還努力去了解劇中人物的生活背景,分析歷史背景下李陵的心理、個性,她說:“亮相時,我的眼睛要迸發出火花樣的東西,它來自人物的靈魂,來自李陵獨特的個性,而不只是來自技術。”
翁佳慧說:“李陵是漢朝人,去了胡地,在劇中,蘇武問‘家鄉在哪里’,李陵指著南方說‘望南一帶就是’。恰巧那時我剛到北京不久,生活還不太習慣,家人也在南方,唱這一句時,我心里也有一種酸楚的感覺,我想這是在他鄉異地生活的人共有的體驗。”通過對角色心理特征的分析與把握,翁佳慧出色地演繹了《望鄉》。而該劇也于2023年獲得了第10屆當代小劇場戲曲藝術節優秀劇目獎。
在演出昆劇之外,翁佳慧也開始嘗試更多的身份:2018年時,翁佳慧作為發起人,同編劇和導演一起,將取材于清代黃燮清《帝女花傳奇》和唐滌生《帝女花》的昆劇《流光歌闋》搬上了昆劇舞臺;2020年,翁佳慧又走上話劇舞臺,出演了話劇《逆行者》。
雖然有興趣嘗試其他的身份,但在翁佳慧看來,沒有什么可以高于昆曲。她說:“在我的社交媒體上,曾有很多人給我發私信,問我愿不愿意做直播,可以宣傳自己、宣傳昆曲,也會有經濟收益。我不否認類似的直播可以一舉兩得,但我從來沒答應過,因為我還沒有找到一種更適合昆曲的傳播方式。”
登上昆劇舞臺25年,翁佳慧早已把昆曲看作生命的一部分……
翁佳慧說:“剛開始學習昆曲時,一走進劇場,我有點泄氣,因為放眼一看全是白頭發的老爺爺和老奶奶;但在今天,昆曲的受眾已經覆蓋各個年齡段,成了很多人偏愛的劇種。昆曲的未來是非常可期的。”20多年來,翁佳慧早已不是那個對昆曲一無所知的小姑娘,她已然接過前輩的衣缽。古老的昆曲藝術在幾代演員、藝術家的接續努力下,在當代煥發著新的生機。
(摘自《中國藝術報》)(責任編輯 張芙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