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青煙飄過古樹村

2024-09-11 00:00:00小安氏
壹讀 2024年7期

1

雷昌達在古樹村出現后第三天,我爹王強東死了。

我爹是賣耗子藥的。上小學時,趙小波他們那群討厭鬼天天追著我喊:“不怕你老鼠多,就怕你沒老鼠。老鼠死得多,老鼠死得快,老鼠就死在旁邊。”

我撿石頭扔他們,他們大笑著,假裝逃跑,邊跑邊喊:“小野種,沒有媽,路邊撿來抱回家!”一遍遍重復,比拉拉隊還整齊。

我轉身跑開,他們繼續追著我喊。我憋一肚子氣回到家,反鎖上房門,揉眼抹淚。我爹喊吃飯,叫多少遍我都不理。我不吃,他也不吃。飯菜涼了,就一遍遍熱。

上了高中,趙小波突然變斯文了,見人就笑,跟他爹趙德才一個樣。他經常來找我,說請我幫他補英語。我不理他,他說可以幫我補習數學。有時間,我寧愿聽我爹講故事。

我爹很會講故事,特別酒后?!袄献兤拧?,“望娘灘”,“羅英秀才”,他講得出神入化。講到有趣的,我哈哈大笑,他也跟著笑,露出半顆殘缺的門牙。但我最喜歡聽他講挖礦的故事。他的故事每次都會有新的細節,就像隨著時間推移,故事自己也在生長。

我爹以前是個礦工。從他口里,我認識了許多礦石:黃銅礦,鉛礦,鐵礦,黃花片藍,大白見藍,蛆殼礦……他說自己曾經跟過一個黑心爛肝的私礦老板鐘明耀。鐘明耀沒多少錢,帶的人就十多個。當時支鍋山的私挖濫采還沒人管,只要不動公家的采場,想從哪里挖就從哪里挖。有時挖著挖著,兩家的礦道會交叉在一起。礦道四通八達,從沒發生過瓦斯事故。塌方倒是時常有,還給我爹遇上了。

那天,他和四個工友剛下井,礦洞垮塌了,他們被困在礦井里。有三個受了傷,一個當場被埋。他剛好在三角區,毫發無損。他們身邊沒有吃的,沒有喝的,只有無邊的黑暗。他借著安全帽上的冷光燈照明,搬開石塊,救出離他最近的工友。就在他準備救另外兩人時,礦洞又垮下一堵,他快速跑回三角區,背上還是被土塊砸了一下。兩個工友被活埋。他試著叫他們,沒有半點回音,估計是斷氣了。

他救出來的工友叫畢先福。畢先福的腿被砸斷了,不停流血。他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幫畢先福包扎傷口。洞里塵土飛揚,他倆緊緊挨著,用衣袖捂住鼻子。畢先福不時發出一聲悶哼,我爹的后背也隱隱作痛。

好一陣后,上方傳來挖鑿聲,聲音很小,很弱。我爹大聲喊叫,沒有任何回音。他一邊安慰畢先福,一邊清理身邊的石塊、土塊,擴大活動空間。他把石塊碼起來,用作支撐,以防再次垮塌。

第二天,第三天,上面仍有挖鑿聲。他沒力氣大喊大叫了,只能用石塊互相敲擊,想引起上面注意。一直到第八ce63426f2bcc82e5ac8500453bb5f7a4fedf48a411000633f3b33edb221846ca天,畢先福撐不住,死了。上面的挖鑿聲卻越來越小,說明他們挖錯了方向。我爹說,他當時非常絕望。畢先福哪怕只有一口氣,對他都是一種鼓舞?,F在井下只剩他一個人,他一下覺得,暗無天日的深井就是他最后的歸宿。

他不知白天黑夜,便根據上面傳來的聲音計算日子——有響動十來個小時,停兩小時,那是午飯時間,再響十來個小時,停下,那是晚飯時間。兩動兩靜,算是一天。

第十天,頂上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整座山都震得抖起來。畢先福的大半尸體被埋了,只露出兩截小腿。我爹蜷縮在小小的角落里,一顆心被恐懼和絕望緊緊撅住。他猜到上面發生了什么,以往也不是沒人做過。一定是鐘明耀叫人點炮,把礦洞封了。

巨響過后,上面再沒有過一絲動靜。必死無疑了。我爹心灰意冷。那些天吃到的唯一東西,就是身上藏著的兩塊壓縮餅干,其中一塊還給了畢先福。早知道他挨不住,何必浪費口糧呢?想想也不對,飽死鬼和餓死鬼還是不同。

那兩塊餅干他已經揣了一年多,換過好幾件衣服。揣進衣兜的時候,他希望永遠用不上。希望是美好的,現實卻時刻準備扼緊喉嚨。他每天只敢啃點邊邊,希望能多支撐些日子。畢先福死后第七天,他吞下最后一口餅干,斷糧了。他試著從不同方向刨土,企圖尋到一條活路,同時也轉移一下注意力。實在太餓時,他甚至想啃兩口泥土。

他的腳開始浮腫,鞋子箍得緊緊的,腿腳都已麻木。開始他踩著鞋后跟當拖鞋穿,后來干脆脫了,踩在泥地上。還有什么好掙扎的呢?他甚至祈禱死神能給他個痛快。

死又死不了,倒是那饑餓感,一陣一陣排山倒海般襲來。喉嚨灼痛,血肉正在一點一點撕裂。他蜷縮著身子,緊緊抵著胃,合上了眼睛。斷糧第五天,他幾次打開冷光燈,找到那兩截小腿,想啃上一口。屢次張開嘴,看到那浮腫的青紫,胃里就翻江倒海。

他昏了過去。

2

我爹死后,趙小波見我就說:“我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p>

“怎么死的?”我滿臉嘲諷。我爹怎么死的,還有人比我更清楚?

“有人謀財害命。”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你不當偵探真是屈才了?!蔽依湫σ宦?,轉身進屋。

趙小波手腳并用,抵著門。

“你做的事,我都看到了?!彼÷曊f,“但我不會說出去?!?/p>

“你喜歡咋說就咋說!”我用力關上門。我特別反感他那小人樣。別人放個屁都當打雷,日子還怎么過?我在乎的是,我爹死了,再沒人給我講故事了。世界一下子變得空寂又無聊。

我爹死之前,發生過兩件事。

那是一個黃昏。和所有夏日的黃昏一樣,村莊非常寧靜。薄暮籠罩著大地,樹木、房屋、雞、豬、狗都面帶慈祥。我進屋切豬草、拌豬食,也就半個多小時時間,天上傳來兩聲悶響。滾雷落在村子里,家家戶戶的房子都在顫抖。風卷著黃土,在空中轉圈圈,卻不見雨點落下來。

“買豬——”

“買豬啰——”

喇叭聲,吆喝聲,一聲趕一聲。聲音由遠及近,再由近到遠。賣米的,賣肥料的,賣水果的,收豬的,收包谷子的,收干大蒜的。都是走街串巷,和我爹賣耗子藥一個道理,各吆喝各的,買賣自由。今天不太一樣,吆喝聲在地坎下的公路上停住了。

我拎著一桶豬食出來,趴在豬槽旁的大青狗突然“嗚嗚”地吠叫。不一會兒,門“吱呀”一聲響,我家來了一個灰撲撲的陌生人。大青狗一個箭步沖過去,邊“汪汪”叫邊向那人撲。那人往后縮了半步,我趕緊喚住狗。來人不敢進院子,軍綠色登山鞋踩在門檻上。鞋子蒙了灰?;覊m成分復雜,有我們古樹村的紅泥灰,也有其他地方的,黑的黑黃的黃。他左手抓著門扣,手腕上的表亮晶晶地反著光,右手撫著腰間的黑色帆布小挎包,伸著頭往里張望。

我剛把一桶豬食倒進石槽,兩頭豬并排站立在豬圈,努力往鋼筋柵欄門外拱。我打開插銷,它們餓死鬼一樣沖向豬槽,一頭扎進去,吃得“砰砰”響。

那人依然揪著門扣,半張著嘴,眼睛直瞪瞪瞅著我。剛好有道閃電劃過天際,白光映照在他臉上,他的臉比電光還白。他的頭發在風中亂舞,門口那棵千年古樹的樹枝也在風中亂舞。烏云籠罩,大地陰沉沉的?;璋档奶旃?,把他的臉映襯得更加慘白。我心里一哆嗦,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兩步。

“你……你叫什么名字?”他抬起右手,食指指向我。

我不敢搭話,裝沒聽見。

“鐘明耀是你什么人?”他死死盯著我。

“不……不認識?!蔽也恢?。天空再次丟下一個響雷,門口高大的古樹被劈斷兩枝,轟隆隆倒塌下來。枝葉橫掃過院墻,幾塊瓦片落地碎裂,發出脆響。我手里的豬食桶應聲落地,朝前滾了兩下。大青狗驚叫一聲,夾著尾巴躲到雨棚下。豬側著頭聽了聽,繼續“砰砰砰”吃食。我慌著去撿豬食桶,卻不小心踢到,它又朝前滾了兩個轱轆。我打開水龍頭,接水涮洗兩下,倒進食槽,趕緊躲進灶房,關上門。我屏住呼吸,一直留意著外面的動靜。還好有大青狗。灶房里也有許多干柴棒。我縮在窗子邊偷看,聽見來人走遠了,一顆心總算落回肚子里。

這本來只是一個小插曲,卻改變了我的命運,甚至成了我爹人生的片尾曲。

十多分鐘后,我爹回來了。摩托車停在雨棚下,他踱步到門口,上上下下看了被雷劈斷的古樹,嘆了口氣。這是棵粗壯的黃連木,村里人習慣叫黃煙茶樹,活了幾百上千年了,樹干七八個成人才能合圍。水土流失,三條主根裸露在外,每條都有八仙桌桌面粗。現在被雷劈斷,只能作燒柴了。不過估計沒人敢燒,村里人說這是神樹,用手指指眼睛都會腫痛。

我爹解開后架上的繩索,把裝老鼠藥的鐵皮箱子抱進屋。從里屋拿出一些老鼠藥,鎖進鐵皮箱,為第二天的出行備貨。拿肥皂洗了幾遍手,才從摩托車扶手上取下一個塑料袋,把里面的冰糖葫蘆遞給我。我接過來,吃了一顆草莓,還剩三顆草莓兩顆山楂,暫時擱在碗口上。

飯菜上桌,他還在本子上記賬。我吃著冰糖葫蘆等他。記完賬,我說幫他放本子,他不讓,自己把本子放進他床頭柜上的皮箱里。從我記事的那一天起,那只皮箱就一直擱在我爹床頭,隨著時間推移,箱子上的紅漆已近黑色,以前锃亮的鉚釘,也變成了一個一個黑黑的小圓點。鎖好箱子,鑰匙掛在腰帶上,他才在飯桌旁坐下。我在他右側面坐下,剛想和他說過路人的事,大門再次被推開,大青狗立刻撲上去。我爹趕緊喚住狗。

“老鐘,可還認得我?”來人直視我爹的眼睛,眼里似笑非笑。

我爹盯著對方看了幾秒鐘,臉色變了:“你是——雷昌達?”

“是我?!?/p>

我爹眼里閃過一絲驚疑。

“你不是……已經……”平復一下情緒,他向對方發出邀請,“坐過來喝酒?!?/p>

原來是認識的人。我心里還是害怕,起身讓到一旁。來客卻自己拎個凳子坐到我爹對面。我添了副碗筷。我爹拎來白膠壺,倒出兩碗白酒,遞一碗到雷昌達面前。他們開始喝酒。他們的表情都很古怪,又非常默契:我爹夾炒肉,客人夾炒肉;我爹夾白菜,客人夾白菜。每夾一筷子菜,中間都有一段停頓。夾幾次菜,再同時舉起酒碗,朝對方揚一下,也不碰,各自喝一口。

雷昌達不時瞟我一眼,眼神怪怪的。我爹見了,不停勸他吃菜,或是端起碗勸酒。沒多一陣,碗見底了,我爹拎起白膠壺,每人又上了一碗。

“這孩子叫哪樣名字?”雷昌達看看我,問我爹。

我爹垂下眼皮,沉默了幾秒?!巴蹉戻P。”頓了頓,又說,“銘記的銘。”他似乎不愿說出我的名字,又不想當我的面撒謊。

雷昌達愣神了。又喝了一回酒后,他打開腰間的小挎包,摸出一沓錢,朝我手里塞,說是給我的見面禮。我爹連忙說使不得,我嚇得不知所措。雷昌達借著酒勁,硬要把錢塞給我。見我不要,又取下手腕上的表,說給我做個紀念。這表我剛才仔細看了一下,表蓋亮晶晶的,表帶好些地方卻已磨成黃銅色,應該有些年紀了。不知為什么,一見這表,我爹不高興了,起身推開他。推搡中,手表掉在地上,摔裂了。雷昌達撿起表,臉上既痛惜,又落寞。

“我的表!你應該知道這表對我有多重要,對這孩子有多重要!”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兩頭豹子紅了眼,怒視著對方,嚇得我連連后退。他們看看我,這才各自坐下來。我趁機跑進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玩手機。我把音量調到最小,留意著外面的動靜,卻只偶爾聽到碗筷的碰撞。我懸著一顆心,挨了半個小時,外面還是沒人說話。我裝作出來洗腳,見他們還在喝酒,才回屋熄燈睡覺。我一直睡不著,心中老有不好的預感。二十多分鐘后,我爹來到門邊,小聲叫我。我故意裝睡。

我爹和雷昌達開始用另一種方言聊天。在那晚之前,我爹從沒講過半句這種方言,他說話一直跟村里人一樣。他們說話的腔調雖有不同,但內容我基本都能聽懂。好奇心驅使下,我悄悄來到門邊,扶著門框偷聽。

“找了這些年,沒想到你藏在這山溝溝里。”

“你……還好吧?”

“拜你所賜,我很好。”

沉默。

“為了找到鳴鳳和孩子,我又在礦山上混了兩年。老天眷顧,撿了座富礦??上Р鸥闪艘荒甓啵械V山都歸國有了。連已經挖出來的都不準動。后來反映的人多了,才給十五天時間,把挖出來的拉走。那種倉皇,不分白天黑夜,車來車往。發發工資,遣散工人,我又在孫家溝租房子住了半年,想看看風向。風是鐵了心往一邊吹,攢下的錢卻嘩嘩嘩往外淌。支鍋山的消費你是知道的?!?/p>

“后來呢?”

“后來?后來就四處蕩。收豬,是后來的后來了?!?/p>

“就為了找我?”

“就為了找你?!?/p>

“大人之間的恩怨,不要牽扯到娃娃身上。”

“她是我們家唯一的香火了。這些年掙的錢,我一分一厘都攢著,留給她。縣城里買的房子,也是留給她的。”

“那還得看她愿不愿意?!?/p>

“知道真相,她會愿意的。”

“銘鳳是我閨女,誰也別想帶她走!”

“閨女?”雷昌達冷笑一聲,“要是她知道你炸毀礦洞埋了我,害她母親早產身亡,她還會認你?”

我爹沉默。我一陣陣戰栗。好半天,他才冷冷開口 :“當年犯錯的可是你們倆?!?/p>

“我們沒什么錯。有錯,也是我一個人的錯。再說一碼歸一碼,你害死鳴鳳是事實?!?/p>

更長時間的沉默。

“無論如何,你別想打銘鳳的主意,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的命!”

桌子挨了一巴掌,碗筷嘩啦響。“鐘明耀,你可知道,我當年在那暗無天日的礦洞里待了多久,是如何咬著牙一分一秒挺過來的?我喝過自己的尿,吃過自己拉的屎,我成了看上去健健康康的殘廢!獲救后的前三年,我每天都在想如何找到你,殺了你!一個又一個三年過去,我恨意漸消,但不代表我原諒你了。今天先見到的要不是這孩子,你以為自己還能四平八穩坐著!”

我爹的聲音小下來,像喃喃自語:“銘鳳不會跟你走的,她不會離開我?!?/p>

鐘明耀。鐘明耀。我就說咋那么熟悉呢。原來我一直生活在故事中,謊言里。

3

鐘明耀炸毀礦洞后第十五天,我爹昏死過去。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到有個小東西在臉上跑來跑去,冰涼冰涼的,小爪子刺得他臉疼。他嚇得睜開眼睛,同時,嗅到了食物的氣息。

他伸出手,在臉側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咬一口,是生洋芋。他嘴巴打顫,嚼得“咔嚓咔嚓”響。洋芋的汁子滋潤著喉嚨,他身體里的某些裂隙自然愈合。

給他食物的,是一只老鼠。

他靠這只老鼠救濟,又活了一段時間。至于是多少天,他無法計算,總之非常漫長,少說也有一兩個月。他朝著老鼠來去的方向不停挖,不停刨。體力不支,他刨得很慢,但每天都能前進一點點。就是這一點一滴的進步,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腐尸的惡臭,屎尿的刺鼻氣味,慢慢被甩在身后。他相信總有一天,他能見到老鼠給他銜來洋芋、蘋果的地方。

可是有一天,老鼠不來了。他非常忐忑,開始猜想各種原因——老鼠生病了?它有時會叼來肉片、面餅,說明它會去工棚里偷東西。它不會被貓叼走,或是被人打死了吧?

老鼠一直沒來。他很餓,也很寂寞。老鼠每次到來,都會在他身上爬來爬去,“吱吱”叫著,和他玩一陣。他每天除了刨土,就是在期盼老鼠的到來。現在它突然不來了。好久沒來了。他沒力氣刨土了,蜷縮在地上,預感到自己快死了。他開始痛恨老鼠。它給了他活下去的希望,現在又無影無蹤。它一定是故意耍他。在他意識漸漸模糊時,他發誓,死之前老鼠都不出現,來世一定滅了世間所有老鼠。

迷迷糊糊中,奇跡發生了。他聽到左側有叮叮當當的挖鑿聲。他以為自己幻聽。他想起小學課本里安徒生的童話,說人死前會產生一些美好的幻象。于是他想起了烤鵝。背上插著刀叉的烤鵝在他眼前跳舞,他粘稠的嘴巴里生出一絲津液,喉嚨滑動了一下。挖鑿聲一直在,且越來越響。他突然反應過來——又有礦道交叉了。他想大聲喊叫,卻發不出半點聲音,連撿個石塊敲敲洞壁都做不到。希望和絕望同時出現,讓他癲狂。

他昏過去了。當再次有意識,他跟著一堆泥土和礦石滾落出來。他聽到有人驚呼:“有個死人!”短暫的沉默過后,有人在他鼻孔前摸了摸:“還有點悠悠氣。”

我爹說,他剛獲救那陣,根本見不得光。在醫院的前兩個星期,病房從未開過燈,所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身體適應了低代謝狀態,他每天只有嬰兒的進食量。過了一年多,所有臟器基本復蘇,他走路也基本正常,才勉強可以到戶外活動……

他每講一遍,我都心疼落淚,發誓今后一定要好好孝順他。沒想到竟是騙局。他編故事騙我也就罷了,還害死我娘!

仇恨的種子在暗夜萌芽,我久久難眠。

他們還在喝酒,還在爭執。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還用說嗎?公道自在人心。

“你以為我好受嗎?這些年,我一直活在故事里。我希望你死,又希望你活,希望你們都活。我不停地編啊,講啊,一遍一遍重述著。你以為,我好受嗎?”

“那是因為你做了虧心事。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明白?塌方后指揮救人的是你吧?在礦山上這么些年,差之毫厘謬以千里的道理,我也懂!”

“你不是出來了嗎?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可鳴鳳還在礦洞里!所有的夜晚,我都活在礦洞里……”

“那是你不義在先。你喪心病狂,喪盡天良!”

“為了你,她選擇礦洞埋身。她竟然選擇了礦洞!她已經沒有一絲半點力氣,孩子在她身邊啼哭,她沒有力氣抱她,沒有力氣喂奶,但她還是抬起手,提著最后一口氣,說要埋在礦洞里?!辩娒饕蘖?。雷昌達好像也哭了。

“要帶銘鳳走,除非我死了?!焙芫靡院?,屋外傳來輕飄飄的一句話,再沒聲音。

雷昌達是第二早走的。那晚他倆都醉趴在酒桌上。出門時,雷昌達遞給我一張他收豬用的名片,說有事找他,說他改天還會來看我。

他剛走,鐘明耀就搶過名片,撕碎丟垃圾桶里。等他出門賣耗子藥,我才一片一片撿出來,用透明膠帶粘好。我摩挲著這張破碎的紙片,上面的每一個字仿佛都在跳躍,都是一種指引。關于母親,雷昌達出現之前,我從未得到過任何只言片語。

獨自在家,我無心煮飯吃,也不想管什么雞鴨豬狗,任憑他們叫翻了天。

因為沒有娘,小學六年,我受了趙小波他們多少欺侮?我們學校在一個垴包上,出學校大門后,走上二百米左右平路,開始下坡。坡腳有兩戶人家,一家姓張,一家姓陳。姓陳的人家養著一條大狼狗,特別兇。趙小波他們經常把我堵在陳家門口,不讓我往前,也不讓我后退。我手里抓著兩個石頭,對著有形無形的狗揮舞。這么多年過去,我還經常夢見被狗追著咬,怎么也跑不掉,怎么也打不死……

我爹王強東,不,鐘明耀,他告訴我,我是他在大路邊撿回來的。我多么感激他呀!沒有他收留,我也許早被野狗叼走,撕吃了。現在突然出現一個人,說跟我一起生活了這么多年的,竟是害死我母親的仇人!

五點二十,鐘明耀快回來了。我起身進屋,翻出一包他備用的貨。我做了雞蛋湯,燒好一鍋開水,坐在院子里等著。

“不怕你老鼠多,就怕你沒老鼠,老鼠死得多,老鼠死得快……”

來了。

我起身進屋,下面條。我正往面條里倒東西,院子里響起腳步聲。手一抖,袋子掉落地上。我趕緊撿起來,扔進火爐里。

來人是趙小波。他找我借英語復習資料,我進屋找出來,沒好氣地塞給他。他竟然一反常態,說了句謝謝就走了。

他剛走兩三分鐘,摩托車進了院子。鐘明耀照例搬下鐵箱子,補貨,記賬,洗手。我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他最后的忙碌。他從摩托車扶手上取下一個袋子,拿出一袋芙蓉糕遞給我??粗懞玫难凵?,我第一次猶豫著要不要伸手。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小心翼翼,有疑惑,有試探。我接過芙蓉糕,轉身躲進灶房里。

面條很燙,我摳緊碗底端著,不知如何是好。鐘明耀對我的好,我素未謀面的娘,童年的種種不幸,各種畫面在腦袋里不停切換,飛快閃爍。我頭痛欲裂,真想自己把面條吃下去。他從堂屋出來了。他朝著灶房走來了。見我捧著碗面條,上面還放了雙筷子,他笑了,半顆門牙特別扎眼。他的臉長期曝曬,幾近黑色。額頭上橫紋細密,歲月正在他臉上張羅結網。他伸出手,要接我手里的面條,我心一慌,碗落在地上,碎了。

“太燙了?!蔽也桓铱此?,低頭吹手,手卻在抖。我趕緊拎來掃把鏟子,把面條連碗掃起來,倒在大門口的包谷地邊。

二十來分鐘后,我家的狗死了。雞也死了幾只,還有兩只在蹬腿。

鐘明耀已重新煮了面條吃下,正坐在院子里吸水煙筒。他出去看看死狗,看看死雞,一句話沒說,又坐回去吸煙,一支接一支吸。他滿臉頹喪,像車胎被扎了個孔。我一句話不敢說,偷偷躲進自己房間,反鎖上門。我坐臥不安,留心聽著外面的動靜,卻只聽得煙筒水隆隆響。天快黑了,他才扛起鋤頭出門,在對門荒坡上挖了個坑,把死狗和死雞埋了。

我蜷縮在被窩里,發信息給趙小波,問他能不能借五百塊錢給我。我哆嗦著手,老是打錯字,半天才把信息發出去。

“你要錢做什么?”

“你別管。有沒有?”

“得問我爹要?!?/p>

“別告訴是借給我?!?/p>

那一夜,我醒醒睡睡,做了許多夢,夢很亂,天蒙蒙亮醒來,頭疼得厲害,什么也記不清,好像夢里夢外都在下雨。

簡單塞了幾件衣服進包里,我偷偷出門了。趙小波已在古樹下等我。古樹只剩下一根主干,兩根橫枝,被雷劈斷的樹杈黑乎乎地指向天空。

“你要去哪里?”

“噓!我出遠門?!北M管他很小聲,我還是害怕。

“遠門是哪里,總有個目標吧?”

“沒有。”

是啊,去哪里呢?天下之大,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我卻一處不認識?!跋鹊娇h城再說。錢我會盡快還你?!?/p>

趙小波沒說話。

我順著公路走。要到鎮上才有客運車,要走好幾公里。夜里下了雨,路面濕漉漉的,周圍的莊稼和樹木也濕漉漉的。遠山被霧氣籠罩著,山腰仍有薄霧在徐徐升騰。手冰得厲害,我放在嘴巴上哈了口氣,塞進口袋里。

趙小波騎車追來,說送我。

風更緊了,一刀一刀剮著臉。抓著摩托車后面的金屬置物架,雙手凍得生疼。

“手塞我口袋里吧?!?/p>

我裝沒聽見。

“手塞我衣服口袋里!”

“沒事?!?/p>

“你盡管裝,受罪的又不是我。”

見我無動于衷,他放慢速度,騰出一只手,要來抓我的手。摩托車在路面扭來扭去,差點滑倒。

“好好騎車,路滑得很?!蔽以囍咽秩M他上衣口袋,“前面有個急彎,騎慢點。”

“知道,死亡馬蹄拐嘛?!?/p>

“大清早的,別胡說?!?/p>

街上冷冷清清的,停著三輛鄉村客運車,車身半綠半黃。只有一輛里面有個老人,雙手塞在袖筒里。

“小姑娘,趕緊上來,再等兩個人就走了?!彼緳C伸出戴著紅遮陽帽的頭。

我把包丟在后排座位上,讓趙小波回去。他卻不走,說再等一會兒。

“要不,再等一個人就走?”

見我不解,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一起走?!?/p>

我瞪了他一眼。

“我認真的?!?/p>

“趕緊回去了。今天謝謝你?!?/p>

他嘆了口氣。

又來了一個中年婦女,包著花頭巾,背個背籮,籮上捎著一條火腿。司機打開后備箱,接過背籮放進去。

我焦急地看著四面八方的路,卻沒有一個人影。摸著口袋里還沒捂熱的錢,我幾次想開口說:“走吧,我付兩個人的錢。”卻說不出口。不知道是不是趙小波在的原因。

半山腰的霧氣還在升騰,慢慢匯聚到山頂。管他晴天雨天,陽光能照到的地方,雨水能落地處,我都能去,只要能離開古樹村。

路口又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背個黑色大包,女的戴著藍布遮陽帽。見只剩一個座位,他們上了一輛空車。

“擦擦鞋?!壁w小波遞過來一張紙。

我低頭一看,紅泥巴已翻過鞋幫,爬上鞋面。我接過紙擦了擦。見沒擦干凈,趙小波又遞了一張紙來。

還沒人來,我急得直搓手。

“錢不夠,記得打電話給我。”

“我會……省著點用。”

遠處傳來摩托聲,車上有兩個人。其中一個也是坐車的吧?終于可以走了。

“好像是你爹。”趙小波拉拉我袖子,“還有我爹。”

“走,快走!”我跳上車,關上車門,催促司機。

“還差一個人,再等一下。好像來人了,人滿就走?!?/p>

“快走,我付你兩個人的錢!”

司機一臉不解,但還是伸手打著火。剛起步,摩托車到了,直接沖到客運車前,嚇得司機一個急剎,車上的人都朝前沖。他們撂下摩托,一個掀開一邊車門。

“下來!”

鐘明耀第一次這么生氣。我有些害怕,但還是咬著牙,坐著不動。他一個殺人犯,一個騙子,憑什么管我!見我無動于衷,他抓住我手臂,把我從車上拽下來。趙德才關上車門,給了趙小波臉上一巴掌。趙小波趔趄兩步,朝一旁摔倒下去。最終結局,是鐘明耀帶著我,趙德才帶著趙小波,騎車回古樹村。

霧氣慢慢彌散開,空氣濕漉漉的。鐘明耀語重心長,一路上都在勸我,說一個女孩子獨自出門的各種危險,說他的各種擔心?!澳阆腚x開古樹村,爸爸也想離開,我會帶你走。給我兩天時間,我們把牲口賣了。有人要的話,房子也賣了,我們換個地方生活。爸爸會給你找學校,會給你……”

摩托車突然打滑,他顧不上再說話,雙手緊緊抓著龍頭。這里是一個U型急彎,就是趙小波說的“死亡馬蹄拐”,下面的山溝有五六米深,是這條路上五個拐中最艱險的。在和路面較勁時,鐘明耀不小心扭到了油門,摩托車突然加速,騰空飛過山溝,撞在對面路坎上,隨后墜落下去。整個過程,我只記得兩聲“嘭”“嘭”響,和兩下重重的撞擊,隨后頭“咚”一聲磕在地上。

“王銘鳳!”

“王銘鳳!”

有人在叫我,叫了好幾聲。我答應了呀,他為什么還一直叫?

我站起來了,有人扶我起來的。好像是趙小波。前方模模糊糊有片樹林,我什么也看不清,是天黑了嗎?他扶著我朝著山坡上走。他為什么不扶我回公路上?我雙腿軟綿綿的,想說話又張不開嘴。走了一段,眼前漸漸清晰,我確實回到了公路上。原來我之前一直在朝著公路走。趙小波扶我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你剛才嚇死我了,喊半天沒有一點反應?!?/p>

“我答應了呀!”

“沒有。”

怪了。

“鐘明耀呢?”

“誰?”

“我爹呢?”

趙小波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站起身,想去山溝邊看看。起得太猛,頭一暈,差點摔倒。

鐘明耀還躺在山溝里,腦袋周圍全是血,石頭染得紅通通的,地上一大片暗紅。趙德才在他旁邊,正打電話叫人??匆娢遥f鐘明耀磕石頭上了,已叫了救護車。

等救護車趕到,鐘明耀已經走了。我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心里空空茫茫。

4

喪事是雷昌達來辦理的。他帶了五六個人來幫忙。他們開來的小貨車、面包車停在路邊,像一具具棺槨。

趙德才自薦來當總管。村里紅事白事,都是他當總管。別家是主人去請,他還會象征性推辭一下,說幾句怕不圓不全之類的客氣話。我家不一樣,我爹沒了,我完全沒了主意。在趙德才提醒下,我才想起雷昌達,以及他留下的支離破碎的名片。趙德才還帶我去請道士先生,瞧了出殯的日子。

我披麻戴孝,由趙德才帶著,挨家挨戶磕頭。

“孝女行禮,請眾鄉鄰六月十六幫忙送亡人上山——”

每到一家,我便自覺跪下去,頭在地上磕得咚咚響。趙德才則拍響大門,大聲報喪。

“憨娃娃,沒必要磕那樣重,腦門都青了。”

我木然地跟著他,繼續磕著響頭。都說人死如燈滅,鐘明耀就如那最后一滴燈油,已化為青煙,散了。

下午,村里人陸陸續續來了,他們幫著收禮、砍柴、做飯、支桌子、洗碗筷,忙里忙外。趙德才列了幾張單子,香火紙燭,煙酒糖茶,干菜蔬菜,油鹽大米,肥豬兩頭等等,非常詳盡。雷昌達安排人開車去采買。

聽說買了口棺材,趙德才一臉疑惑:“要土葬?”

“土葬?!?/p>

“只是……”趙德才吞吞吐吐。

“咋啦?”

“之前村上通知過好多次,說從7月1號走的都要火化?!?/p>

雷昌達拍了一下大腿。

“管他了,不行再說。”

大錢、二錢立起來了,陰樂吊已在空中飄揚。花圈、紙馬、紙人、紙房子,花花綠綠,紙片在風中嗶嗶啵啵響。五點來鐘,道士先生來了,帶著三個徒弟。請了煙,喝了茶,徒弟們開始干活。他們在大門左邊一字排開,嗩吶朝天,鐃鈸嚓嚓。弄一陣,聲音漸漸小下來。見有人來燒紙,他們會搞一段熱烈的。有大姑娘或小媳婦從門前經過,他們便一臉得意,胸脯挺得高高的,把喪樂奏成歡喜調。

隨著棺材一起來的,還有一床衾被,三套壽衣,新的鞋子和襪子。東西一到,趙德才忙著安排人裝老、入殮。棺材前點上了長明燈。人生如夢似幻,如何長明?我跪在靈前,內心被巨大的黑洞吞噬,任鞭炮在腦袋里炸裂,硝煙彌漫。有人來磕頭,我回磕三個。他們燒紙,我也燒。偶爾站起來走動,趙小波便跟過來問:“他們說雷昌達是你親爹,是真的嗎?”

這種稀奇古怪的問題,叫我怎么回答?

小孩子們無比歡樂,沖入硝煙中撿啞炮,再一層層剝開紅紙,重新點燃。他們也玩自己買的摔炮,三響炮,五響炮,搞得像過盛大節日。大人們也很歡樂,他們挑三P,打麻將,猜拳喝酒,抓抓扯扯。每一場喪事,都是盛大的狂歡。

十二點一過,繞著棺木念經的道士先生打起了哈欠,聲音越念越小,越念越含糊。雷昌達讓我別跪了,明天還要上山。我沒動。我不想動,也動不了,腿已麻木。比腿更麻木的,是一顆心臟。以前我只是沒有媽,現在什么都沒了。我已不再年幼,卻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孤兒。

夜漸漸靜下來,我推開鐘明耀的房間門,打開燈。箱子還在床頭柜上,鑰匙我早準備好了。一摞筆記本,大多已經發黃,翻開有股霉味,我沒心思細看。旁邊是一摞獎狀,都是我的,從學前班到高中的都有,我也沒興趣。還有兩個紅本本,用塑料袋包著,外面纏了布條。一層層打開,是兩本結婚證。照片上兩人頭挨著頭,女人扎著馬尾,初看跟我一模一樣。下面寫著:鐘明耀 王鳴鳳

九點擺第一輪席。第二輪吃完,還不到十一點。煙酒準備好,鋤頭、撮箕準備好,靈杠在手,八仙繩已捆綁在棺材上。青壯年躍躍欲試,年齡稍長的,也準備隨時出把力。只有那些老年人,他們縮在各個角落,靜靜抽著旱煙,或烤著太陽,平靜得像棺材里裝的是他們自己。三封鞭炮接在一起,懸掛在高高的樹枝上。炸藥已塞進土罐,插好雷管。人們都站在門口,靜待吉時,好送鐘明耀上山。

不合時宜地,村道上來了一輛轎車,一輛面包車。兩輛車徑直開到大門口停下,下來四個人。趙德才認識這些人,小聲對雷昌達說:“殯改辦的。”雷昌達臉一下灰了。

趙德才忙著過去打招呼。雷昌達愣了一下,也跟了過去。他掏出香煙傳給來人,有三個接了,另一個搖了搖手,說不會。

商量半天,只得到一句話:“必須火化!”

圍觀的老人都是一哆嗦,被燙到了一樣。

雷昌達再給他們遞煙,他們不接了,之前的也不點,只夾在指間。趙德才謙恭有禮,好話說盡,對方堅決不通融。只能換雷昌達上。

“幾位大哥,人都裝進棺材了,你們就高抬貴手,讓我們送上山。按風俗,人進去后是不能再挪出來的,會對后輩子孫不利。你們看看,就剩一個小獨姑娘了,你們也不希望她有個好歹吧?”

雷昌達拿我賣慘,還朝我使眼色,估計是希望我能哭哭鬧鬧。可是我哭不出來。

“你們村這是新政策后第一例。你們打聽一下,大麥地村的劉榮光,埋進土里三天,都刨出來化了!”

“反正裝進棺材,就沒有再拿出來的道理,你們說是不是?”雷昌達朝著眾人喊話。

馬上有幾個老人響應:“是啊,死者為大,這樣折騰,如何早日超升?”

“自古以來只聽說過入土為安,火刑要下十八層地獄才有!”

大家越說越激動,漸漸朝著殯改辦的幾人圍攏過來,雷昌達帶來的人沖在最前邊。趙德才見形勢不對,趕緊把雷昌達拉到一邊,勸他息事寧人,按政策辦事。雷昌達牙齒咬得咯咯響。他看了我一眼,低下頭。半天,又看我一眼。他來時換了雙新皮鞋,此時已被古樹村的紅泥土包圍,就連鞋舌上的金屬字母“A”也已灰頭土臉,同此時的他一樣頹喪。見我不說話,他最終無奈地點了頭。

鐘明耀被抬進殯改辦的面包車里。雷昌達帶了幾個人跟著,讓我在家等。臨行前,他命人架起火,把棺木燒了。

“讓老鐘在那邊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老人們都點了點頭,朝他投來贊許的目光。在他們的觀念里,老棺材就是老房子。所謂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在這一刻成了悖論。

青煙滾滾,烈火熊熊。之前往棺材里倒過汽油,火燒得特別旺,火焰扯得有房子高。靈杠和八仙繩以后是用不上了。不知誰帶的頭,其他人也紛紛把東西扔進火里?;鹦撬臑R,火燃得更旺了。

5

雷昌達回來時,趙德才正指揮人打掃衛生。他習慣飯后飯前都掃掃院子。雷昌達請趙德才招呼眾人,缺什么讓趙德才做主買。他則帶著我,叫上道士先生,送骨灰去公墓。見還有一輛面包車空著,趙小波以及平時和我爹交好的幾人也趕緊上車。

公墓離古樹村八公里。半路上,雷昌達問我今后有哪樣打算,我沒說話。

“去縣城上學吧,城里教學質量好?!?/p>

“憑哪樣?”我怒視著他。

“憑我是你的……”他把話咽回去,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閃過許多復雜情緒,“銘鳳,你聽我說?!彼噲D拉住我的手。我用力甩開了。開車的往后視鏡里看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

“銘鳳,我知道你恨我,但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如果知道鐘明耀會出意外,我寧愿一輩子不出現在你們面前?!彼笫质持笓u下窗玻璃,又關上,車內頓時有股塵土味,“我現在才想明白,害死你母親的人是我,是我!”他用開車窗的食指指著自己。他的眼圈紅通通的,轉頭看向車窗外,半天不再說話。

車內一下子安靜得可怕,只有車輪碾壓大地發出的隆隆巨響。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脫離苦海,轉世成人……”鐃鈸嗩吶聲中,紙錢翻飛,青煙繚繞。道士先生念著往生咒,希望鐘明耀能早日超升,轉世成人。都想成人,不明白做人到底有什么好,比如我媽,比如我爹鐘明耀,不過是無盡的苦海!

返程時,雷昌達自己開車,也不讓剛才開車的人和我們同坐。半途,他突然停下車,說要給我講個故事。我有些害怕。又不是三歲小孩了,我不想再聽什么故事,我已被故事害得夠慘了。他搖下車窗,點了支煙。不停吐著煙圈,就是不說話。我手心開始冒汗,干咳了兩聲。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把夾煙的手伸出車窗外。

“多年前,在大西南一個偏僻的小山村里,住著一位母親和一對兒女。母親樣樣都好,就是在學習方面對姐弟倆很嚴厲,作業本上得個紅叉,耳朵要被扭上三圈,考第二名都要挨打挨罵。姐姐聽話,學習好,自然沒事。弟弟貪玩,整天上山打鳥,下河摸魚,學習一塌糊涂,經常挨揍。

一天,母親正在蠶豆地里拔雜草。幾個小同學嘻嘻哈哈告訴她,她兒子數學才考了55分。母親氣壞了,立馬沖回家,準備揍兒子一頓。她沒發現,同學告狀時,兒子就躲在不遠處的柳樹林里。

門前碼著高高的柴跺子,都是母親剛從山上砍來的。柴才半干,刀口白花花的,參差不齊。母親抽了根細柴棍,一直站在門口等著。兒子見狀,哪里還敢回家。直到天擦黑,他才悄悄往家里摸,想趁母親不注意,偷偷溜進里屋。誰知母親一直埋伏在柴跺旁,他剛一出現,馬上被一把揪住。那晚,母親打斷了兩根細柴棍子,還罰兒子跪著反思,并在他頭頂上蹾了一碗水。若碗里的水灑落,還要挨揍。

母親一直在旁邊罵他,嗡嗡嗡,嗡嗡嗡,聽得他頭大,可母親并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她細數著她的苦難,這苦難她已數了千百遍;她罵他不成器,他的不成器,她也已罵過千百遍。她罵呀,罵呀,走出罵,走進罵。手里沒活計,就站在他身旁罵。他心里的火焰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在怒火沖向腦門頂那一刻,他抓起頭上的土碗,朝著母親扔了過去。碗不偏不倚,砸在母親太陽穴上。母親倒下了。姐姐跑出來扶起母親,他才看見順著母親臉頰流下來的血,以及她后背上插著的尖柴棒子。他嚇壞了,拔腿就跑,躲進河對岸的山洞里。

母親死了,十二歲的他成了殺人犯。他再不敢回那個小村莊,再不敢回那個家。他改名換姓,東飄西蕩。找不到活計糊口,就要飯。二十歲那年,他逃到支鍋山,成了一名礦工。老板對他很好,把他當親弟兄,當家人看待??衫习迥锲珜λm纏不休。他只想討碗飯吃,前塵往事,他一概不想提。可老板娘不放過他。好吃的留著給他,給他買衣服,還在他生日時送他手表。八年了,她還記得他的生日。她為什么記性要那么好?只要身邊沒人,她就對他逼問不休。他往山上跑,她追著攆,罵他是孬種,不敢面對現實。有兩次,他看到老板就偷偷跟在后面,可那女人沒發現。他怕造成不必要的誤會,也想過離開支鍋山??墒前四陙恚瘔蛄耍陋殙蛄?,以至于多次收拾好行李都沒能成行。直到礦洞塌方。想到有可能長眠地下,他才后悔,真心后悔,他又辜負了一個傻女人,可惜世上從沒有后悔藥?!?/p>

故事講完,煙也滅了。他手腕上的表已換了蓋子,亮晶晶地閃著光。

責任編輯:何順學 夏云發

主站蜘蛛池模板: 国产成人精品免费视频大全五级 | 波多野结衣AV无码久久一区| 91视频青青草| 国产成人精品高清在线| 丁香婷婷久久| 一本视频精品中文字幕| 99热这里只有精品免费| 亚洲欧美色中文字幕| 国产剧情国内精品原创| 九九视频免费在线观看| 亚洲综合日韩精品| 超碰精品无码一区二区| 多人乱p欧美在线观看| 91热爆在线| 极品国产一区二区三区| 麻豆精品在线视频| 98超碰在线观看| 欧美伊人色综合久久天天| 拍国产真实乱人偷精品| 亚洲侵犯无码网址在线观看| 亚洲精品欧美重口| 99视频精品全国免费品| 97免费在线观看视频| 色综合中文| 特黄日韩免费一区二区三区| 久久先锋资源| 成年免费在线观看| 91精品啪在线观看国产| 亚洲狼网站狼狼鲁亚洲下载| 台湾AV国片精品女同性| 国产精品亚洲片在线va| 色婷婷电影网| 精品国产自在在线在线观看| 国产成人精品第一区二区| 中文精品久久久久国产网址| 久久综合一个色综合网| 在线观看亚洲天堂| 六月婷婷综合| 人妻丰满熟妇αv无码| 青青青国产在线播放| 国产精品三级av及在线观看| 日韩精品一区二区三区免费| 欧美午夜网| 亚洲男人的天堂在线| 国产精品视频猛进猛出| 日韩一区二区在线电影| 毛片免费在线| 国产精品视频公开费视频| 女人18毛片水真多国产| 久久人与动人物A级毛片| 亚洲免费人成影院| 中文字幕无码制服中字| 少妇被粗大的猛烈进出免费视频| 久久久精品国产亚洲AV日韩| 99精品视频九九精品| 日本免费高清一区| 国产美女91视频| 国产亚洲精品va在线| 日本道中文字幕久久一区| 中文无码伦av中文字幕| 亚洲成人在线免费| 午夜福利在线观看成人| 国产91视频免费观看| 久久美女精品国产精品亚洲| 国产无人区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欧美性爱网| 国产97色在线| 天堂久久久久久中文字幕| 成人午夜网址| 日韩欧美国产综合| 亚洲日韩精品无码专区97| 99偷拍视频精品一区二区| 伊人久久综在合线亚洲2019| 无码国产偷倩在线播放老年人| 77777亚洲午夜久久多人| 99久视频| 成人韩免费网站| 日本人又色又爽的视频| 韩日午夜在线资源一区二区| 亚洲第一成网站| 1024你懂的国产精品| 久久九九热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