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上挖月亮（組詩）

芒原，原名舒顯富，云南昭通人，中國作協會員。有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詩刊》《中國校園文學》《星星》詩刊等，入選年度多個選本。獲首屆中國公安詩歌新人獎、華文青年詩人獎、第九屆云南省文學藝術獎詩歌獎、云南年度優秀作家獎等。著有詩集《煙柳記》。現供職于昭陽區文聯。

戈壁

誤以為闖入了現場

那么多的草擠在一起，像

葉和根攪拌的泵機，堆砌起一座座

綠色虛空的高樓，云低了一點

裸露的石頭抬高了一點，這些戈壁的土著

它們會不會因為工資

不能返鄉？會不會因為數錢

而雙手顫抖？又或是因為滾滾的落日

想起北風中的高鐵，甚至

在低與低的枕木間撞疼，在齒輪

與沙子間壓低喉嚨，讓每一塊磚與石

拼接、合攏，讓生活塔吊轉向

之后，車還在阿拉善戈壁上奔跑

草與草依舊擠在一起

像下班回來，坐在簡易的工棚

抽煙、喝酒、打牌

談論女人……

轉經筒

那日，在南寺第一次

見到轉經筒，那么多轉經筒

它們的每一次轉動，就像解開了

打結的繩索，朝著內心深處不停地

懸空，游離，逼近

又迷戀，想——

轉一個，給臥病在床的母親

轉一個，給八十有余還在討生活的父親

轉一個，給經常被家暴的大姐

轉一個，給漸漸老去的大哥和二姐

轉一個，給天國的外婆

轉一個，給遠在浙江打工的侄女

轉著轉著，越轉越多，重重疊疊的指紋

分不清是前者，還是后者的，越轉卻越心慌

越想安撫他人，轉一個；給不斷救援的人

轉一個；給案件里的受害人

轉一個，給嫌疑犯轉一個……越轉

越難了卻，越轉

越心慌，越轉

越跟不上，越轉

越像自己

樹冠上喝酒的人

“媽，你咋個不開燈？”

……

“兒啊，我不用開燈

只要你回來，我就安心了?！?/p>

……

從一個漆黑的角落，傳出顫巍巍的聲音

那一刻，黑暗中的燈就燃亮在心中

而他，卻像個樹冠上喝酒的人

走路踉蹌，身體歪斜，若

風中喝醉的樹葉

隨時都有摔碎的危險

當聲音

再次淹沒在黑暗的角落里

突然意識到錯了

那蜷縮在舊沙發上的黑影

不是貓

是一位母親

結局

我不知道

它們是扇貝角貝

還是海螺。但可以確信

它們來自深海

來自一場又一場的風暴，及裹挾的

波濤。億萬年后，才被推移到

這綿軟的海灘，風吹沙粒

露出真容。但我相信

還有更多的貝殼，正用肉身抵抗暗涌

抱著潮水，撞身取暖，再次返回

濤聲按壓的淵藪，把驚恐的沙粒緊緊含在

口中，用時間的膽汁，嘔心瀝血——

一遍遍地孕育白或黑的珍珠

這樣的結局，本身就是另一種失敗

那日，從帶回的貝殼里

我聽到：它們風干的體內

被安置了

大海無數的空響

沙丘上挖月亮

其實，他也記不清

盜竊過多少次；在哪些地方

得過手，又在哪些地方

失過手；統統成了一筆糊涂賬

比如：小區、學校、超市、公園

工地、街角、樓道；又比如：

昆明、貴陽、成都、重慶、溫州，等等

盜竊只是他在沙丘上挖的一枚月亮

白晃晃的獵物，長著天鵝柔軟

從這里到那里，再從那里

又到這里，循環往復的宿命

使得任何地方都可能是他的現場

當被人打殘截掉右肢后

左手，又成替補生活的利器

別扭而又鋒利無比

再一次看見他

搖晃的身體

空蕩蕩

冬至帖

這最長的一夜還是來了

寒冷硬塞給漫長的黑夜

讓人置身于一大塊冰里

李白的酒或是王維的詩

都不湊效，酒是酒的登徒子

詩是詩的肉中刺，書里的文字

已無骨氣，每一個字上

都落滿時間的灰塵。而夜

卻越來越冷，甚至凍住月下的僧

最后，我索性焚稿撕書

把內心的眾我，一個個揪出來

偷懶的，寫詩的，痛風的，受困的

吃齋念佛的，逝者如斯夫的

在路上的，顫抖的……

原來一個肉身里就藏著

這么多個自己；原來會活得

這么累；原來我在下墜

正把身體

遞給另一把刀子

四月十九日夜狂風大作

風，從哪個方向

都在吹過來，一個人

坐在書房里，想不出它的來由

——東、西、南、北？

它們的中心，不正在大海的漩渦里

怎么一瞬來到身邊？夜如幻島

白天的鳥鳴被提煉出來，像隔空的電波

流向了海豚音，令萬物都在共振

忽而撲向窗欞，忽而扭打空中的電線

嗚嗚作響。單室內的小葉榆，一動不動

像蕞爾小國的修士，頭頂的葉芽落滿了灰塵

豢養的庇護，沒有影響生長

大風吹散的窗外，煉氣術迅速地

消耗在強大的力與外力

物與非物之下

讓每一個方向都成為風暴眼

既有夜空閃電的鞭子

亦有繁星的沸騰清澈

只是在物我之間

心一次次

有了屬于它的

通透

大雪之夜

一場白茫茫的大雪

落在城市的心臟上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幾個喝酒的人

沿著雪的背景，卻偏離了

回家的線路，東一腳西一腳

雪地上，雪舉著肉身，肉身舉著雪

偌大的天與地，一瞬間被雪抵消

他們已在雪中迷失方向

從環東路，到迎豐路，再到

團結路；又折回，團結路、迎豐路

環東路……恍若在一個

物我兩忘白的世界里打轉

永無盡頭，無限往復

當第二次過斑馬線時，他們

下意識地等——

等閃爍的綠燈亮起

在消失的斑馬線的梯子上

會不會有一輛車

頭頂的雪花

晾一晾

白云工廠

空山即廟宇，誅心

如伐竹。嘭嘭嘭、嘭嘭嘭……

從時空中傳來伐竹者的刀斧

與肉身相比，像施術人從白云工廠

悄悄帶回了阮籍——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再次聽時

又多了一陣清風。那一日

在竹海深處，嗅到的是空心的火焰

皆來自身體，造物主降下的

一片竹林。再一聽

是竹器的歌詠者，從無數

日益虛構的流水中

把擬古之心

回到空蕩蕩的笛孔

折斷

夜跑之二

第一晚，跑在繁星之下

第二晚，跑在細雨之中

第三晚，跑在暗夜里面

……

——跑，并不意味著逃避

每一圈，都吹來廣場舞的熱風

每一圈，都與高樓反轉

扭動的身體，音符的節奏

她們用自己的方式帶動龐大的肌肉

記憶，卷入了流水線

我繼續跑，一只夜色下的白鶴

單腿撐地，像一枚入定的白色圖釘

收緊的翅膀，練習著平衡術

而逆向跑步的人，他們的喘息聲

像劃入了深水區的船槳

正攪起肉身潭底的泥腥味

我肅然起敬

每一種生命都是自由的

它們的綻放，不應該

帶著世俗的

偏見

清澈的誘惑

午后，陽光彎成一只魚鉤

一條魚，在水中游弋

它的氣息令人沉迷

輕飄飄的在透明里滑動

猶如在空氣中展翅的枯葉蝶

折射出魚的翅膀，扇動推動氣流

它也被清澈誘惑，而水

終是它的宗教，當撞上了魚缸

它才突然回頭。三番五次

它樂此不?！?/p>

我聽說一種叫闖缸魚的

所以很想看看，它有沒有鯨魚的肺

或有沒有挖掘機的利齒？但

這是我的一廂情愿

因為透明往往也是一種遮蔽

正如此刻，眼前的水

沒有給窺視者

任何機會

土豆

那個躺在床上，閉著眼

數土豆的人，他應該沒有追問過

什么是土豆，土豆從哪兒來

土豆是一個人，還是一個子虛烏有之地

土豆本質是什么，有沒有魑魅魍魎

之心。甚至，會是你，是我

還可以是他。或者是

一個施咒的——

他還在不停地數著

他沒有顧及每個人對土豆的態度

擅作主張，秘密地

把土豆

藏在不為人知的

心上

責任編輯：包成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