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葦,原名楊義龍,白族,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云南省評協理事,云南省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發表和出版長篇小說《遙遠的部落》《桃李春風一杯酒》《喜鵲窩的秋天》《小河淌水》《云開霧散》《洱海祭》等,其中《喜鵲窩的秋天》獲全國政協等“六部委”頒發的第四屆“關注森林”文化藝術獎一等獎,《洱海祭》獲得2015年中國作家協會重點作品扶持。2020年出版了中短篇小說集《暮色中的馬群》,2023年出版了長篇報告文學《愛如長風》,列入“滇版精品”,2024年,在第十二屆“書香昆明”全民閱讀系列活動中以投票個人作者第一獲得“云南好書人氣獎”。小說、散文、詩歌、評論、報告文學、書法作品等在《人民文學》《民族文學》《文藝報》《邊疆文學》《滇池》《大家》《黃河文學》《小小說月刊》《青年文學》《人民日報》《北京日報》《云南日報》《湖北日報》《青島日報》《惠州日報》等全國各地報刊發表。2017年被評為大理州第四屆優秀高層次人才,2020年被評為首屆“蒼洱霞光”人才“文化名家”。2020年被中國作家網評為“文學之星”。
第九章 千頭萬緒的麻風康復
彭金虎醫生說:“那段時間,李桂科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個勤奮的好學生。他不僅嚴謹認真,而且學習能力強。一個月后,他自己就能熟練地為康復者做足底潰瘍清除術,還帶起了徒弟。這之前,李桂科從未接觸過外科手術,挺佩服他的!”
聯合化療,成為消滅麻風病的制勝法寶,解決了久治不愈的頑疾。
1987年尚未治愈的麻風病人,至1990年全部治愈。這些治愈的麻風病人,被稱為“麻風康復者”。
楊翠蓮老人告訴我:“以前我老是不相信自己的病已治愈。后來干活不小心刮破了皮,傷口幾天就結痂,我才相信治好。你不曉得,以前皮子戳爛點,幾個月都好不得!”
然而,病程很長的麻風病人,大多數留有不同程度的殘疾。這些殘疾者怎么辦?要清楚底數,要制定康復方案。
按照李桂科的說法,身體康復之后,還要心理康復,讓他們走出心靈的陰影。還有社會康復,要讓社會接納他們,消除歧視與偏見,這是個漫長的過程。還得經濟康復,讓他們脫貧致富,生活富裕了,才有做人的底氣。
山石屏村黨支部書記楊曉元說:“四十多年來,李醫生默默無聞地為我們村的病人治病,不厭其煩地與病人溝通交流,耐心細致地給大家講解病情病理,沒有放棄對任何一個病人的治療。甚至連村里的頑固病人蘇曉標都佩服地贊嘆李醫生是神醫。趙珍四老人也逢人便說,衣服臟了有李醫生幫我洗,開水燙時李醫生用嘴一口一口幫我吹。像這樣雞零狗碎的生活瑣事,是李醫生每天必做的事。”
楊曉元還回憶,1992年的春節,李桂科把麻風康復者們召集到院子里開會。
李桂科說:“現在大家的病都已經治好了,但你們的潰瘍還很嚴重,大家不要有什么顧慮和思想負擔。在康復階段,要認真調理,安心養病,身體才能盡快康復。大家要好好配合我。”
那段時間,李桂科每天都幫康復者清洗潰瘍上的傷口、換藥、包扎,直至他們身上的潰瘍愈合結痂,長出新皮。此外,李桂科還細心地照顧年邁老人的飲食起居,每天忙得像個陀螺般轉。
盡管面對那么多的生老病苦,可李桂科臉上,總是掛著微笑。那是發自內心的慈悲,那是由內自外生發的奉獻精神!
1989年,李桂科組織了全縣麻風康復者的殘疾調查,有五百六十八例。這次調查也很費勁,在麻防科人少事多的狀態下,分組下沉到每個鄉鎮、每個村落,逐一理清,做到數據準確無誤。這與當年李桓英教授為了爭取世衛組織聯合化療項目援助是相同的。李教授不顧年老體弱,穿梭在崇山峻嶺之間,甚至拉著溜索過江,掌握第一手資料。李桂科身為基層麻風病防治工作者,積極踐行李桓英教授爭取的聯合化療方案,學習李教授嚴謹務實的工作態度,在這次康復者殘疾調查中,也是爬山過河、進村入戶,得出了康復者殘疾率為74.3%,清楚了多個部位的殘疾數。
足底潰瘍是麻風病患者的常見癥狀,并且長期難以愈合。影響生產生活不算,最終只能靠拐杖輪椅度過余生。有些嚴重患者失去腳趾頭,甚至失去整個腳掌也不少見。李桂科很著急,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即便麻風病治好,活得也很艱難。身為皮防科醫生,李桂科和同事們也無法處理。他是個善于想辦法的人,于是他找到了大理州防疫站的彭金虎醫生。
李桂科說:“彭醫生,聽說你在上海遵義醫院進修時,做過麻風足底潰瘍的手術。我們皮防科的醫生都不會,能不能拜您為師,教教我們?”
看著眼前這個憨厚可愛的男人,前額上的頭發已日漸稀疏,兩鬢也略顯斑白。彭金虎嘆口氣說:“老李啊,撲在麻風病上幾十年,你也累得夠嗆。你還要學做手術?”
“不光我要學,我們皮防科的醫生都要學,麻風康復者要重新開始新的生活。”李桂科說。
“好吧,我就教你們。”彭金虎爽快地說。
李桂科欣喜若狂,便以洱源縣防疫站的名義給大理州防疫站和州衛生局打了請示報告,請求彭金虎醫生到洱源現場教學三個月。
1991年初,彭金虎來到洱源,給洱源縣防疫站皮防科的醫生們做了三個月的現場教學,李桂科學會了足底潰瘍清創術和垂足矯正術。在李桂科的帶動下,洱源縣防疫站皮防科的醫生們都學會了這兩項手術,超出了他的預期。起初李桂科只是下決心先學會,再帶動科里的男醫生,學會幾個算幾個。男醫生盡量學會,女醫生就不必勉強。后來男醫生都學會,王漢喜、許玉梅兩位女醫生也學會,而且大膽投入實踐,手術效果不遜于男醫生。如此,皮防科的所有醫生都能手術。從此,他們拿起手術包,騎上自行車,就能到康復者家中做手術。
時任大理州防疫站皮防科科長的彭金虎醫生說:“那段時間,李桂科是我最得力的助手,也是個勤奮的好學生。他不僅嚴謹認真,而且學習能力強。一個月后,他自己就能熟練地為康復者做足底潰瘍清除術,還帶起了徒弟。這之前,李桂科從未接觸過外科手術,挺佩服他的!”
到麻風病康復者家中做手術,這應當是李桂科的創舉,是很多手術醫生想都不敢想的,這顯得極不嚴謹。在家中手術,衛生條件并不達標。同時,到麻風康復者家中手術,醫生的心理障礙也是難以克服的因素。但李桂科覺得,足底清創手術的復雜度不高,只要做好個人防護,做好消毒殺菌,安全隱患不高。而且到病人家中手術,能增強康復者的信心,減少行動的麻煩,節省時間,為康復者恢復正常人的生活創造了更多的條件。云南省皮研所獲悉李桂科的做法后,極為贊同,并向全省推廣。
麻風病患者由于皮膚神經受損,有些人眼睛無法閉合,帶來的問題較多,比如影響夜間睡眠,更多的則是易受眼疾困擾,風沙進入眼部后容易感染結膜炎,還有沙眼。在麻風康復者中,眼部患白內障的也多。但是外眼的手術專業性較強,不像足底清創術。白內障復明術,對手術條件和醫生的手術水平要求很高,只有專業的眼科醫生才能做,而且縣醫院也不具備手術條件。把麻風康復者送到州醫院做,超出了李桂科的經濟能力,而且較為麻煩。那些麻風康復者本就行走不便,眼睛看不見,更是寸步難行。
李桂科是個有韌性也善于動腦子的人。通過多方尋求幫助,他聯系到福華國際康復部宋愛真主任資助,廣東漢達康福協會眼科組把手術車從廣州開到了山石屏,唐辛醫生親自為患者做白內障手術。唐辛醫生是中國第一位專門服務麻風病人的眼科醫生,他1987年從湖南醫學院畢業后,就追隨馬海德的理想,全身心為麻風病康復者服務。由于麻風康復者大多都有眼疾,所以他經常在麻風村之間奔波。唐辛醫生計劃要把手術車開到中國的每一個麻風村,為麻風病患者做眼科手術。而他一家三口,卻住在廣州市區一間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小屋里。
2004年,廣東漢達康福協會唐辛醫生開手術車到洱源,義務為麻風康復者做手術。2007年,陳亮醫生又到洱源為麻風康復者做眼科手術。李桂科內心感激,但心中惴惴不安。每次都請他們從廣州大老遠來,時間精力、人力財力耗費太多,這樣挺對不起人家的。
李桂科在幾次昆明舉辦的社團組織活動中,認識了來云南支教的新加坡醫生陳來榮,并成了好朋友。李桂科與陳來榮醫生商量,請新加坡的眼科專家,帶上晶體到洱源縣人民醫院為農村白內障患者免費手術,主要是教會縣醫院的眼科醫生做白內障手術。這樣,患白內障的麻風康復者就可以到縣醫院動手術,不必再請廣州漢達的眼科醫生來。陳來榮醫生對這事非常重視,2008年組織了盧正等眼科專家和晶體,到縣醫院免費做白內障手術,并教會了縣醫院的醫生。從此,患白內障的麻風康復者就能到縣醫院做手術。陳來榮醫生對中國西部送醫服務及對青年和兒童事業的杰出貢獻,得到了中新兩國政府的褒獎。2004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外國專家局授予他“友誼獎”,由前總理溫家寶為他頒獎。新加坡總理李顯龍為他頒授“新加坡國際基金會獎”。
此外,李桂科還多方尋求愛心組織的援助,把三位麻風康復者送到昆明做手指勾曲矯正術、面癱矯正術,把一位患者送到文山做面癱矯正術,把兩位患者送到大理州政府所在的下關鎮(現下關街道)做眼瞼矯正手術。
李桂科還為每位康復者準備了護理箱、防護手套、防護眼鏡、防護鞋、拐杖、輪椅等,如今走進山石屏療養院,那些康復者戴的墨鏡、穿的防護鞋、坐的輪椅,全是李桂科想方設法找到愛心組織贊助的。
通過李桂科的多方奔走,還爭取到國際合作。中國和英國麻風康復項目、中國與比利時麻風康復項目都落戶到洱源縣,并獲各級科研成果獎。國際麻風康復專家皮夫爾、宋愛真、中國麻風康復專家張國成等人都先后到洱源縣考察,對李桂科的建樹頗有好評。
1994年,李桂科的論文《麻風殘疾患者家庭手術治療的探討》獲縣科技進步二等獎;1997年,他的論文《中國與比利時王國麻風康復合作項目的成效》獲洱源縣科技進步二等獎;《麻風康復項目效果分析》獲大理州衛生系統新技術新項目三等獎。2002年,李桂科的論文《麻風足底潰瘍清創術遠期療效分析》獲大理州衛生系統新技術新項目三等獎;1992年,李桂科的論文《568例麻風畸形殘疾的調查》被評為大理州衛生系統優秀論文。同時,他還在《中國麻風雜志》《云南皮防》等報刊發表了三十多篇論文。
“時代楷模”朱有勇教授“把論文寫在大地上”,李桂科也一樣。他的論文都是在麻風防治和康復的過程中總結出來的經驗,理論與實踐相結合,具有較強的針對性和指導性。
第十章 治愈心靈,融入人間煙火
曾庭梅說:“在李桂科醫生的倡導下,我們又嘗試通過漢達的網絡平臺把山石屏老人夏天撿拾的野生菌推向市場,大受歡迎。我知道,顧客們喜歡的,不僅是野生菌的美味,更多是這段關于李桂科與麻風村的故事。”
“只要我在山石屏,我都要挨家挨戶督促他們好好做飯吃,我要求他們每頓都要有肉,要喝牛奶,對自己不能太苛刻。不然有些老人懶得做飯,隨便應付,對他們的健康不利。”李桂科這樣說。
確實,作為麻風康復者,需要有足夠的營養支撐,有些康復者舍不得吃,將生活補助留給子女,或者積攢起來。李桂科作為醫生,總是及時提醒他們。東家進,西家出,要求他們吃得好點,營養要全面,使這些康復者的機體免疫力處于合理的狀態。
李桂科要求康復者營養全面,對自己卻很苛刻。在山石屏療養院,他自己煮飯吃,每頓飯都吃得清淡,青菜湯、炒洋芋,炒韭菜,偶有肉。我去山石屏采訪,就是李桂科醫生親自下廚給我做飯,菜肴多了“白扎肉”,看來是為我準備的。“白扎肉”是那種肥瘦相間的豬肉,在水里煮熟了切片裝盤,用蘸水蘸著吃,蘸水里有蔥花、醋、醬油、辣椒粉,是洱源人習慣吃的味道。在李桂科醫生做飯的間隙,我集中精力走訪麻風病康復者及其子女。他飯菜做好來叫我,我吃現成。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李醫生,應當是我煮飯。”
李桂科說:“你忙著采訪,還是我做飯。”
他還請我喝他自己釀的葡萄酒,算是高規格接待,平時他也不喝。
“中央電視臺幾個記者采訪你一周,也是你做飯?”我有點好奇。
“是啊!我做飯。青菜、蘿卜、番茄、韭菜,都是我自己種的,洋芋是我在煉鐵街上買的。有時順便捉幾對豆腐,割一刀肉。”
我做過多年記者,下鄉采訪不下百次,要么是被當地部門接待,飯館里吃,要么自己到街上買吃。吃采訪對象給我做的飯,還是頭一回。李醫生的手藝一般,口感偏淡,不過他的菜都很生態。相信那幾個中央電視臺的記者吃了幾天他做的飯,都會很懷念那種山野間的味道。
“那幾個記者里有個導演,他說拍完片后回縣城請我吃烤鴨。我說又不是北京,有什么烤鴨?回縣城我請你們吃飯。”李桂科說。
我聽了覺得好笑,他們每天吃李醫生做的飯,想必有些扛不住清淡,想換換口味啦!
我忽然理解了李桂科,出名后采訪他的記者很多,他不能給地方黨政部門添麻煩。下館子,偶爾一次可以,長期如此,他微薄的退休金也請不起。他更不愿自己被采訪給山石屏村添麻煩。他曾經說過,他從來沒有在山石屏的賬戶上報過一分錢,只有自己往里邊貼錢。
想起在洱源縣城的時候,他硬要親自駕車帶我進山石屏。他是怕用我的車,花我的錢,所以硬要開自己的二手車。我說我比你年紀輕,還是開我的車,堅決不讓他開車。
他不想給地方黨政部門添麻煩,也不愿朋友為他花錢。他平時省吃儉用,可對麻風康復者他又是大手大腳,衣兜里總裝著紅票子,看見麻風康復者或貧困的老人,他就掏錢塞給人家。山石屏麻風博物館立碑用的大理石料,也是他用自己的二手車拉進去的,不讓村里報油錢,不要補助。
“他們給我幾個雞蛋,幾棵青白菜,我都要付錢,不付錢我就不要。秋天打下的核桃板栗,分給我的部分我也要付錢。他們生活太不易,我不能沾他們丁點便宜。否則,他們就會懷疑我留下來幫助他們,是有個人企圖。”李桂科坦然地說。
其實那些核桃樹和板栗樹,都是李桂科帶著大家種的,秋天有了收成,他分幾顆,應該理當,大家也不會說啥,但他就是要付錢,村民們也無可奈何。
他不僅是個治療麻風病患者身體的醫生,也是通曉他們內心的心理醫生。
“患者身體康復了,心理康復得跟上。”李桂科說。
心理康復,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麻風康復者大多都由于自卑而極度敏感。
在河南的一次宣講活動中,李桂科說:“1990年,麻風院的病人全部治愈,病雖然好了,但是他們仍然被社會和家庭遺棄,外面的人像躲避瘟疫般遠離他們,他們仍然沒有走出大山,仍然沒有跨過黑潓江,仍然孤獨地生活在山石屏村。他們辛辛苦苦種出的農副產品沒人敢買。外出搭不到車,外人不敢進來。親戚不愿跟他們來往,朋友早已斷交,子女們長大后找不到對象。我當時在想,急需有人為他們搭建起兩座橋,一座是不用渡船就能走出去的橋,一座是讓他們能夠走進社會的心靈之橋。”
在黑潓江上架座橋也難,在麻風康復者的心上搭座橋難上加難。
1990年,山石屏麻風院全部病人治愈,按現在的說法就是“清零”。“治愈”有個標準,必須經過多個程序,證明這些患者已經不具備麻風病人的內在特征,比如要做臨床檢查、細菌取材、組織病理取材,然后再回去化驗分析,得出治愈的結論。全部治愈后,李桂科把麻風病康復者集中到院子里。
“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你們都是健康人了!”李桂科喜笑顏開。
大家仿佛沒有聽清楚他說的話,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你們都治好啦,你們都不再是麻風病人,你們現在都是康復者!”李桂科再次提高了嗓門說。
“我不相信,俗話說,‘麻風病都治得好嘛,雞樅也栽得活’,李醫生給我們吃了那么多年藥,就是讓我們還能活著。好死不如賴活著,我都老了,也挨不了幾年啦!哪都不想去。”曾信開說。
曾信開是個瘦瘦小小的老嫗,操著洱源三營的漢族口音。
杜朝明說:“我相信現代醫學,我相信李醫生,我也相信自己已經治愈。”
站在杜朝明旁邊的楊曉元突然蹲下去,用雙手蒙住臉失聲痛哭起來。
楊曉元和李桂科是高中同學,在讀高中時便查出得了麻風病,1979年就來到山石屏,陡然聽到已治愈,郁積在心中的淚水便奔涌而出。
等眾人的情緒宣泄過后,李桂科再次宣布:“從今天開始,你們就可以回家。可以種地,可以搞養殖,也可以做生意,幸福生活在等著你們!”
陽光暖暖地灑下來,照著李桂科和善的笑容。
“家早散了,地也沒了,我回哪兒去?”杜朝明哭喪著臉。
“是啊,李醫生,山石屏就是我們的家,我們沒處可去。”大家齊聲說。
突然面對這個狀況,李桂科始料未及。他沒有想到,身體上的疾病治好了,但這些麻風康復者卻回不去了。
回不到過去,回不到村莊,回不到家庭,無法融入社會,這就是麻風康復者共同面對的狀態。
要像解決洋芋山的問題般處理山石屏的事,可能無法實現。
洋芋山在鶴慶縣與洱源縣交界處,屬三營鎮永勝村委會。提起洋芋山,皮防科的醫護人員直搖頭,上去一回怕一回,從三營東山腳算起,要爬五個小時的山路。李桂科記不得自己爬了多少回,磨破了多少雙鞋。那里生活條件艱苦,只能種洋芋,故名洋芋山。冬天大雪紛飛,洋芋便凍死。即使不下雪,收成也不好,維持生計的確不易,麻風病患者上洋芋山也是迫不得已。洋芋山的四十六名患者康復后,讓他們返回老家,融入社會,便是李桂科的當務之急。這個不通電、不通水、不通公路的高寒冷涼之地,不適合人居。
讓洋芋山的麻風康復者回去,他們自然是愿意的,可問題接踵而至:他們的家人是否愿意接納?他們的村莊愿不愿讓他們落戶?李桂科橫下心來,一定要讓洋芋山上的麻風康復者融入社會,將六十八名康復者及家屬送回老家,將無依無靠的三人送到山石屏療養院。
有個叫楊家珍的老人,她是三營鎮永聯村谷子廠的,已是花甲之年。她在洋芋山生活了三十年,手腳因病全部殘疾,無法正常行走。李桂科經過多次勸說,終于說服了楊家珍的兒子兒媳。他的兒子請村里人用樹枝扎了個擔架,花了整整一天時間,才把楊家珍抬回了家。楊家珍返回家后,一家人悉心照料,她的身體漸漸好轉,直到八十多歲才離世。李桂科是如何說服楊家珍的兒子?其間費盡了多少口舌,人們已不得而知。但最終她的兒子不僅將老人接回家住,還悉心侍奉。離家三十多年的殘疾老母,終得兒子照料得善終,這也算是人間大愛。
提起這些往事,李桂科總說,是我要感謝他們,如果沒有這些家人的理解與支持,很多麻風康復者的晚年便得不到保障,給國家和社會帶來更多的負擔。當然,有些話他不能說,沒有家人照顧的老人,就是李桂科的父母。
2000年,洱源縣三營鎮洋芋山還有十二個麻風康復者回不了家,其中有個人叫王長有,已經六十七歲,雙目失明,手足殘疾,走路都困難,孤身一人,無家可歸。李桂科把他和別的兩名無家可歸者接到山石屏療養院,還安排專人照料生活。老人感慨地說:“沒有李醫生管,我就沒法活下去!”
洋芋山的麻風康復者全都得到安置,但山石屏不同。山石屏依山傍水、森林茂密、土地肥沃、氣候濕潤,生存條件不錯,離省道平甸公路也不遠。如果將黑潓江的橋梁架起來,交通條件就會改善。
“你們想回去的,我都會幫你們辦理。你們回去后,我也該回去照顧老人,陪陪娃娃。我的父母也已年邁,我的孩子還在讀書。”李桂科說。
可是山石屏麻風院的很多康復者還是不愿回去,他們眼巴巴地看著李桂科,希望他能滿足大家的心愿。
“既然你們回不了家,也不愿回家,那就在此安居樂業吧!從此,這里就是山石屏村,這個村莊要世世代代綿延下去。”李桂科動情地說。
事情的結果往往出人意料。本來可以回家侍奉父母,讓自己的妻子歇口氣,然而他卻只能留下。當然他可以選擇離開,狠狠心走掉,再不看他們傷心的眼神。可他天性善良,對底層的困苦有著強烈的同情心。他是個中共黨員,從入黨那一刻起,他就踐行著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他不僅沒有逃離,反而將黨組織關系轉出,成為山石屏黨支部的書記。他立志帶領麻風康復者和他們的家屬、子女,重返社會,融入這美好的人間。
他把麻風康復者帶到縣城,帶到他的家里,消除妻子的戒心,親自下廚給他們做飯。他的妻子楊芬領著麻風康復者到縣醫院看病。他還到麻風康復者家中做客賀禮。洱源縣衛生局的嚴云昌回憶,1989年底,中煉村的麻風康復者老楊為其子完婚。出于感恩,他請了李桂科和皮防科的醫護人員赴宴。李桂科覺得,要把聲勢搞大些,鼓勵麻風康復者重返社會,也為社會各界做個表率。于是他帶著皮防科科室人員如約而至,在楊家門前放了最長的鞭炮,還送了豐盛的賀禮。到老楊家,他們大幫小忙,有說有笑,沒有絲毫生疏,比家人還熱乎。吃喝完畢,李桂科又幫著招呼客人,端茶倒水。坐了很久,他們才辭別。老楊感動不已,帶著全家人出門相送。當著親戚和村里人的面,把早已準備好的紅布掛在他們開來的車上,并放了數米長的鞭炮以示感謝。
嚴云昌說:“做客給人放鞭炮,是常事。做客被辦客的人家反放鞭炮,還給我們掛紅。今生也就這一次。”
提起這件事,李桂科也是記憶猶新,咧開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廣東省漢達康福協會云南區域總監曾庭梅也有很多感慨。漢達是個具有法人資格的屬于救助麻風康復者的社團組織,這個組織綜合開展社會、心理、經濟、生理康復服務,提高麻風康復者的生活質量。她記得,2014年1月26日國際麻風節那天在山石屏村的情景:老人們三五成群笑呵呵地圍坐在桌邊聊天曬太陽,在院場另一頭的石桌邊,李奶奶拿著筷子,認真地翻著上午剛曬下的豆腐果;李醫生在娛樂室寫著春聯:“山崩地裂家園去,萬眾一心重建來”。
初到山石屏的時候,曾庭梅還是在校大學生,作為志愿者在村中組織活動,但李桂科醫生自始至終都在村中與志愿者們同吃同住同勞動,他熟悉每位康復者的情況,于康復者而言,李醫生就是他們最親近的人。
1998年,在第十五屆國際麻風大會上,李桂科與漢達創始人楊理合教授結識,開始了數十年的合作。多年來,漢達康福協會與山石屏攜手合作,開展了社會、心理、生理、經濟、助學等項目扶持。
李桂科與楊理合教授初次見面后,便邀請他到山石屏村考察,并在云南無項目辦的情況下為山石屏的學生提供助學金和助學貸款。曾庭梅記得,她發現李醫生關心的不僅僅是孩子們是否有飯吃、有衣穿、有書讀,他還特別關心他們的心理健康,長期與孩子們保持聯系,鼓勵他們,引導他們,幫助他們消除外界歧視帶來的心理影響。就連到村中開展活動的志愿者,李桂科也時常給予他們指引和幫助,曾庭梅便是其中的受益者。她曾收到學生寫的一篇文章,是關于李醫生的《引路人》,這位學生詳細地講述了在成長過程中李醫生對她的影響。結尾處學生寫道:“這就是我所認識的李桂科醫生,樸實無華,默默地為我們這些一度自以為被命運遺棄的人奉獻著。他的智慧和力量,如一盞明燈,點燃了我們前進的道路,溫暖了我們生活的每個角落,明亮的焰火,熠熠閃光!”
2004年,漢達在云南設立辦公室。在李桂科的邀請下,這個團隊開始在山石屏麻風村開展生理康復項目。他們為山石屏的康復者每人每年提供兩雙防護鞋,為有需求的康復者提供拐杖等防殘器具和護理物品。同時,漢達眼科手術車曾兩次開到山石屏,免費為康復者進行白內障復明術和外眼手術。
2007年,“漢達”與李桂科聯合組織開展了更多活動。比如在煉鐵街天組織了麻風知識宣傳,由李桂科親自為鄉親們講解麻風知識。中秋節,在村里組織中秋聚餐和晚會,李桂科親自為康復者們斟酒拈菜,送上祝福的話語。“漢達”還成立了通訊小組,李桂科是其中的核心成員,他積極投稿,通過《漢達通訊》為云南、廣東、廣西、四川等多地的康復者講解老年健康知識。
李桂科和“漢達”還聯手在山石屏組織了盛大的“3·11”國際“尊嚴尊敬日”紀念活動。在“尊嚴尊敬日”活動中,李桂科親力親為,邀請了茄葉村尹灼瑞文藝表演隊和其他村落的文藝表演隊,齊聚山石屏表演,并與麻風康復者聚餐,舉行篝火晚會。那一刻,來自廣東“漢達”的志愿者、周圍村落的村民、山石屏村的麻風康復者及其子女同臺獻藝、同桌歡宴,手拉手圍著篝火打跳,彼此的心緊緊聯系在一起,人們之間不再有“麻風”的芥蒂。
麻風康復者杜朝明告訴我:“國際尊嚴尊敬日,那是我們最開心的時光。那天,我們宰了四頭豬還不夠吃。有四百多人參加我們活動聚餐。哪怕把我們的家底吃光喝光,我們也高興啊!在人們的眼中,我們已經是健康人。我們不分彼此,我們不再被人瞧不起!”
“國際尊嚴尊敬日”是與麻風病人有關的節日。1999年3月11日,在美國路易斯安那州,一場抗議侵犯人權的活動吸引了全世界促進人類尊嚴和尊敬的目光。當年被診斷為麻風病(漢森氏病)的人們被迫與家人分離、改名,集中居住在路易斯安那州卡威爾。在那里,他們已經居住了七十多年。然而,1999年初,美國政府通知部分卡威爾居民必須在七月底前搬走,其他居民也只能再住三年。為了支持卡威爾居民,根據他們自己的意愿長期居住下去,來自世界各地的民眾決定于1999年3月11日下午1時在美國卡威爾漢森氏病中心門口集會,內容包括向克林頓總統遞交請愿書,要求政府尊重卡威爾居民的選擇,在他們已經居住了七十年之久的家繼續生活下去,并逐漸將卡威爾建設成國家歷史紀念館。支持者步行到卡威爾公墓,那里安葬的都是歷史的見證人。他們因被診斷為麻風病(漢森氏病)而經歷了與家人的分離、被迫改名,他們被剝奪了選舉權、婚姻權,他們被剝奪了乘坐公共汽車旅游的權利。支持者在公墓舉行象征著消除無知和恢復尊嚴及自由選擇的典禮儀式,以對被剝奪過這些基本權利的卡威爾居民表示崇高的敬意。為了支持卡威爾的行動,國際理想協會于1999年2月14日以電子郵件通知其在三十多個國家的分支機構,將這一天定為“尊嚴尊敬日”,號召各分支機構在此日舉行聲援活動,并在每年這一天,以尊嚴和尊敬為內容舉行紀念活動。
2011年,李桂科又組織了“鄉村公益之旅”項目,通過動員社會公眾走進麻風康復村,促進他們參與公益事業的意識與行為。這些參與者可在活動中體驗傳統農業生產生活和自然鄉村的原生態,身體力行地體味民族風情和文化,感悟麻風康復者自強不息的生命氣息。李桂科是此項活動的核心人物,他詳細為游客們講解麻風病及Ofte0iVGFRLkohjpBZAxXw==其防治知識,為游客分享山石屏的前世今生。有位從上海來參與活動的志愿者在給曾庭梅的郵件中說:“參加山石屏公益之旅,我以為自己能幫助他們做些事,可事實上,是這些可敬的老人,用他們堅韌的生命故事鼓舞了我,使我從之前的失意中走出來。”
曾庭梅說:“在李桂科醫生的倡導下,我們又嘗試通過漢達的網絡平臺把山石屏老人夏天撿拾的野生菌推向市場,大受歡迎。我知道,顧客們喜歡的,不僅是野生菌的美味,更多是這段關于李桂科與麻風村的故事。”
坐在山石屏麻風博物館前的條凳上,李桂科跟我講起個故事,令我難以忘懷。
這是一位來自深圳的年輕姑娘,她是來參與山石屏公益之旅的。之前,她患有較為嚴重的抑郁癥,曾幾次想自殺。為了散散心,才加入這次公益之旅。在參觀麻風博物館時,李桂科向他們詳細介紹了麻風患者們不屈服于病痛,頑強求生的精神狀態。他們做家具、造船、造屋、做農具,種地、養豬、磨面,完全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因為外面的工匠不敢來,所有的工具只能自己制造,要拖著患病的身軀打糧食,還得養活子女。這種頑強不屈的生存意志,正是中國人不向命運低頭的常態。在過去的數百年間,面對西方列強對中國的分割,面對日本人的入侵,中國人正是靠著這種“誓不低頭”的意志力,才最終取得了勝利。那次旅行,對這位深圳姑娘的心靈是個巨大的撞擊,她感到無比震驚。相對而言,自己遇到的那點小事算不上什么。這些麻風患者,面對疾病的折磨,面對世俗的歧視,他們選擇了堅韌地活下來,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后來深圳姑娘豁然開朗,抑郁癥也減輕了,重新投入火熱的人間煙火。
李桂科拿出個小靠椅給我看,說這是麻風病患者做的。椅背上刻了“春花可愛”四個字。李桂科指著這幾個字說,這表明麻風患者當時的心情很愉快,很樂觀,對生活充滿了信心。我閉上眼睛想,那名麻風康復者在做靠椅時,看著漫山遍野的春花綻放,心中定是洋溢著喜悅之情。或者,他在想著自己心儀的女人也未可知。
秋天的山石屏,已是瓜果飄香。院子里的板栗樹上掛滿開裂的果實,褐色的板栗在毛糙的綠衣里探頭探腦。木瓜樹上墜滿了碗口大的白木瓜,溪流潺潺流入小院,黑潓江在村口默默流淌,幾位老人在院里曬著太陽。眼前呈現著安寧平和,與昔日的麻風院大相徑庭。
吃過李桂科煮的面條,我倆又開始聊天。他說:“1990年,麻風病人全都治愈了。按理說,病人治愈了,我可以不用像以前那樣,天天把妻子、老人和孩子丟在家里,天天在縣城和療養院之間奔波。我可以離開了,這時,正好大理州防疫站要調我去。”
這是李桂科面臨的第二次調動。其實早在1983年,縣地震辦就要調他去,還跑到山石屏麻風院的健康區找他。那時他的新婚妻子楊芬也特別希望他調回縣城,可他還是選擇了留下。1990年,他再次選擇了堅守。
之前的敘述中,也提到了李桂科再次留下的原因,那是別人的講述,我想聽聽李桂科本人的言說。
李桂科說:“病人治愈了,可是他們很貧困,生產生活條件很差,仍然受到歧視與偏見,他們跟村外的親戚沒有往來,沒有朋友,子女們長大后找不到對象,大部分病患家庭選擇了相互通婚,也就是山石屏麻風康復者的兒子娶另一位康復者的女兒。對這種歧視,我感同身受。醫生本是個受人尊敬的職業,但我天天和麻風病人這個特殊的群體待在一起,也會感受到歧視和偏見,朋友慢慢減少,一般人也會和我保持距離,但我很快從自卑與孤獨中走了出來。我曉得,我堅守的是份艱辛而又光榮的事業,終有一日,會得到世人的承認與理解。”
李桂科說:“麻風病治愈了,可是他們心理上的創傷也需要治愈,只有治愈了心理創傷,他們才能以一顆健康的心和健全的人格迎接新生活。社會對他們的歧視和偏見,需要改變。只有改變了社會對他們的歧視和偏見,才能讓他們感覺到自己是這個社會里正常的、受人尊重和關愛的一員,才能讓他們更好更全面地融入我們的社會。他們貧困的生活,需要改變。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追求更高品質的生活,是上天賦予每個人的權利。麻風病人在過去的歲月中吃過的苦已經太多,我們應該為他們創造好點的晚年。于是我知道我還是不能走,我還是要留在他們身邊,去關心他們,幫助他們。”
為了改變社會的歧視與偏見,李桂科有空就宣傳麻風病可防、可治、不可怕的科學道理。麻風病是麻風桿菌感染引起,95%以上的人對其有正常抵抗力,即使感染了麻風桿菌也不會發病。麻風桿菌主要侵犯皮膚和神經,只要早發現、早治療、早治愈,就不會留有殘疾。他每年都編印宣傳資料,通過鎮鄉、村防保醫生發放張貼。他編印了《基層醫生麻風防治手冊》,培訓鄉村干部和鄉村醫生,通過他們向廣大群眾宣傳麻風病知識,消除人們的恐懼心理。為了消除病人的自卑心理,增強他們融入社會的信心。李桂科分期分批帶麻風康復者參與廣東“漢達康福協會”在昆明、大理、麗江組織的各種活動,組織麻風康復者到多個城市旅游觀光,到外地考察生態種植、生態養殖,提高發展經濟的技能,還把山石屏的農副產品帶到外地參與展銷。
“李醫生帶我們去旅游,這是做夢都沒想過的。來到山石屏之后,每天看著太陽升起又落下,日子很漫長。連江東我們都難得出去。幾十年了,山外的世界怎么樣,我們都不曉得。在我們的世界里,只有羅坪山和黑潓江,只有麻風病和艱難地活著。我們活著甚至連一棵草都不如。李醫生帶我們到大理古城,看洱海,我們才知道還有那么大的海子。我們坐高鐵、坐飛機,來到天安門廣場,登上萬里長城,那是做夢都沒夢過的。”麻風康復者楊翠蓮說。
“我們活著甚至連一棵草都不如!”楊翠蓮的這句話,道出了所有麻風患者的艱難,幸而他們遇到了新中國,遇到了共產黨,遇到了李桂科。
周政澤說:“我們到昆明、下關、北京、上海,吃美味佳肴。這些都是以前沒想到的。別人進的餐館我們也可以進,別人吃的我們也可以吃,別人住的賓館我們也可以住。我們深深感受到身體已經恢復健康。我們國家太大,生活發生了太多的變化。現在祖國富了,強了,人民生活富裕了,我們山石屏也不能落后,我們也要艱苦奮斗,創造美好幸福的生活。”
帶麻風康復者出去旅游,對李桂科來說是件辛苦的事。廣東漢達的“愛心公益之旅”團隊來到山石屏,是李桂科倡議的,雖然也累,但地點小,操心的事少,熟門熟路。去外邊旅游就完全不同。李桂科體力也不強,但他還要操心這些麻風康復者的衣食住行,噓寒問暖,有頭疼腦熱的,還得找藥就醫。這些麻風康復者大多沒有出過遠門,不知道如何購票、如何坐車,如何住店,辨認不清東西南北,還得擔心他們走丟。因此,每次出行前,李桂科都要制定好詳細的方案,對那些出過門的康復者做好安排,哪些人負責購票、聯系住宿,哪些人負責安排伙食,哪些人負責安全。每次帶大伙出去,都要絞盡腦汁。每次都要發生“找人”事件。但李桂科笑呵呵的,累并快樂著。在麻風康復者面前,從來都是春風拂面。
李桂科說:“只有多帶他們出去,看看大好河山,看看祖國日新月異的變化。才能增強他們勇敢面對生活的信心,讓他們的日子過得有奔頭。他們的后代子孫才不會坐井觀天,才不會與社會脫節。”
事實上,多次外出旅游,確實讓這些麻風康復者大開眼界,增長知識,陡生智慧。外邊團隊多次進駐,也給山石屏帶來了廣泛的信息。后來,麻風康復者和他們的家屬、子女有的外出做生意,有的搞種養殖業,有的外出務工,山石屏與外界的聯系越來越緊密。
有次,李桂科帶康復者出去旅游,住在大理的某賓館。為了節省開支,李桂科都安排兩人住一間。
李桂科對康復者段發昌說:“老段,咱倆搭伙住!”
段發昌連忙擺手說:“李醫生,不得不得,我不能搭你住一間。”
“為什么不跟我住?”李桂科有些懵。
“我怕把麻風病傳染給你!”段發昌有些難為情地說。
李桂科才知道他們對自己的“治愈”還是沒有信心。
“你的麻風病都治好十多年了,你身上已經沒有麻風桿菌,怎么會傳染給我呢?今晚咱倆住一間,沒有什么可商量的。”李桂科高聲說。
段發昌勉強應允,只不過仍是很拘謹,晚上大氣也不敢出,不敢翻身。
次日,李桂科聽到有幾個康復者在低聲議論:“昨晚段發昌老倌跟李醫生睡一間,我們是不是真的治好啦?”
李桂科聽到后沒有生氣。他走到幾個人面前,和風細雨地說:“你們都治好十多年了,我是醫生,你們怎么不相信我?再說了,如果你們身上還有麻風桿菌,我敢把你們帶出來旅游嗎?那樣,要是人群中有易感者,豈不是害了人家。我敢把你們帶出來,就是要告訴你們,你們現在是健康人。也要讓整個社會知道,你們不再是麻風病患者。”
李桂科坦言,雖然麻風病已經治愈,但康復者不相信,這是普遍現象。讓他們走出心理誤區,確實是個漫長的過程。
李桂科記得,有個患者叫楊玉貴,得病后到山石屏療養院治療。他媳婦不相信他的麻風病能醫好,就提出離婚。楊玉貴也不愿連累媳婦,于是倆人就分開。在山石屏療養院治愈后,楊玉貴也不相信已經醫好,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里,得了麻風病就終生帶病。李桂科曉得他的心理負擔后,就找他談心。
李桂科說:“你的病已經治愈,是有科學依據的。我們查過菌,做過化驗,才得出結論。你現在身上沒有麻風桿菌,不會傳染給他人。”
楊玉貴說:“李醫生,人家都說,麻風要能治得好,雞樅也能種得活。你們查菌化驗真的準嗎?”
“過去的說法,是因為醫學不發達。現在這些藥物很厲害,治愈是有科學依據的。”李桂科說。
楊玉貴點點頭說:“李醫生,我相信你,我現在確實已恢復健康。”
李桂科拍拍楊玉貴的肩膀說:“玉貴,你還年輕,不必再待在山石屏。你回家討個媳婦,重新成個家。”
“真的嘎?我還可以討媳婦!”楊玉貴驚訝地咧開嘴。
李桂科笑道:“當然可以,你是個健康人,完全可以娶妻,法律也支持。不過能不能討得到,那就要看你的本事嘍!”
“李醫生這么說,我就真的要回去討媳婦。只是我有個要求,我出去后你要來看我,我有困難就找您!”楊玉貴可憐巴巴地看著李桂科。
李桂科說:“我當然會去看你,放心。你討到媳婦要請我喝喜酒!”
楊玉貴放下心理負擔,坦然地回歸社會。回家后,他娶妻生子,其樂融融。李桂科也經常回訪他,鼓勵他養牛,幫助他的兩個娃娃讀書。楊玉貴家的生活蒸蒸日上,建了新房,在村里率先脫貧致富。
還有個年老患者叫李純彬,已經治愈但他仍不相信。李桂科已經明確告訴他,你的病已經治好,想回去就可以走。他也很想回去,卻又擔心把病傳染給家人,日子過得很揪心。
有天他找到李桂科說:“李醫生,我想回去看看孫子,又擔心把麻風病傳染給他。”
“我不是說過,想回去就可以走嘛!你已經治愈,沒有傳染性。想回就回。”李桂科笑呵呵地說。
“我真的醫好啦?李醫生你不是寬我的心嘎?”李純彬還是半信半疑。
李桂科拉住他的手說:“大爹,你把心放到肚子里去。你有沒有治好,不是我李桂科說了算,是以查菌結果為依據的。我們反復查了幾次,確診你身上沒有麻風桿菌,才能判定你治愈。你放一百個寬心。”
李桂科又去找李純彬的家屬,把李純彬治愈的消息告訴他兒子,讓他們來接老人。家屬倒也通情達理,幾天后到山石屏把李純彬老人接回家。李純彬回去后,與家人的關系處得很融洽,與左鄰右舍的關系也不錯,在村里口碑甚好。每年春節,李桂科和皮防科的同事都要帶著禮品慰問他,那些村里的老人都挺羨慕他的。
說到這里,李桂科忍不住笑了。他說,那些沒患過麻風病的健康老人反而羨慕麻風康復者,這倒真是有趣。
給麻風康復者免費做白內障手術,這是李桂科經過多次爭取才做到的善事。原來廣州的唐辛醫生開著手術車到山石屏給麻風康復者做白內障手術,李桂科覺得總是如此麻煩唐醫生也不是辦法。他找到新加坡醫生陳來榮,請他教洱源縣醫院的醫生做白內障手術,這樣麻風康復者再做白內障手術就方便許多,同時洱源的白內障患者也不必大老遠跑到昆明。
洱源縣醫院能做白內障手術,使患白內障的麻風康復者就醫方便,但也有不愿去做的,孟勝清便是。李桂科通知孟勝清到縣醫院做手術時,他不愿去。
李桂科說:“老孟,以前要到昆明做,你行動不便,我也理解。現在就到縣醫院做,做完眼前就亮堂堂的,你為啥不做?”
孟勝清說:“我身體有殘疾,醫院不會給得過麻風病的人做,醫生會嫌棄我,我還是不要丟人現眼好點。”
李桂科說:“你莫想太多,醫生就是治病救人。你雖然得過麻風病,但現在已經治愈啦!醫生就是天天跟病人打交道的,他們怎么會嫌棄你?我親自帶你去做,醫生會對您很好,您放心!”
“李醫生,你帶我去,我就不怕。”孟勝清滿口答應。
李桂科又給孟勝清的兒子打電話,讓他到縣醫院照顧父親幾天。孟勝清的兒子聽到這個好消息,高興得叫起來。他在電話里答應到縣醫院照顧老人,對李醫生的關照很感激。
哪知第二天孟勝清的兒子又反悔,說他爹不做手術,擔心醫生見到他的父親有殘疾后,不敢做手術,更擔心醫院會嫌棄麻風康復的老人。
李桂科說:“昨天我就和你爹商量妥當,醫生是白衣天使,對病人一視同仁,殘疾人他們見過很多,醫生更不會嫌棄麻風康復者,醫生更曉得麻風病治愈后就不會傳染。只有那些不懂的人才會畏懼,才會嫌棄。我親自帶你爹去,你直接來醫院就行,這邊我都已安排妥當。”
李桂科就是這樣,耐心細致地與麻風康復者和家屬對話,解除他們的心結。就像老師對待頑劣學生般,千方百計引導他們。
孟勝清兒子半信半疑地來到縣醫院,李桂科早在醫院門口迎接,把他帶到眼科交給醫生。
李桂科說:“這是孟勝清的兒子,來照顧他爹!”
縣醫院熱忱地安排了孟勝清的手術,并在各個環節給予照顧,讓他們感到如冬日陽光般的暖意,父子倆很感動。
恢復光明后,孟勝清找到李桂科,當面向他表示道謝,不僅還了他光明,還給他如沐春風從未有過的善待。他還向李桂科道歉,因為自卑,還跟李桂科扯來扯去,給他添了不少麻煩。
李桂科拉著孟勝清的手說:“您老說哪里話,這都是我應當做的。現在手術成功,看什么都清清楚楚,這不是挺好嗎?”
麻風康復者都有過痛苦的治療過程,長期處于壓抑、孤獨之中,或多或少都有心理問題。要么是擔心沒有徹底治愈,要么是擔心外邊的人嫌棄。很敏感,也很自私,和他們打交道并不容易。李桂科理解他們,時時處處都關照他們的情緒,對他們循循善誘,極具耐心和恒心。
曾信開已是八十多歲的老奶奶,也患有白內障,李桂科動員她到縣醫院做白內障手術,她也是各種擔心。擔心被醫生嫌棄,擔心白內障治不好,擔心把病傳給別人。都說已經治好,但只要接觸社會,他們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怕”。李桂科給她剃頭、剪指甲,在此過程中耐心動員她。曾信開終于答應去縣醫院做白內障手術。李桂科又給她的兒子打電話,讓他來照顧母親幾天。他的兒子接到電話后,也擔心她媽年事已高,手術有風險,也有別的顧慮,便推三推四。
李桂科說:“你媽都答應做手術了,你怕什么?平時她都是在療養院里,大家幫你照顧,現在讓你照看幾天不行嗎?”
面對曾信開的兒子,李桂科表現出少有的嚴厲。
曾信開的兒子自知理虧,只好到縣醫院照顧他媽。
手術后,曾信開兒子有個朋友來探視老人,見到李桂科便說:“李醫生,你膽子太大嘍!八十多歲的老奶,就算是我媽,我也不敢翻越海拔三千多米的羅坪山把她帶出來做手術。你就不怕半路上出事,還是在手術過程中出點問題?”
李桂科笑笑說:“你說的這些風險因素,誰都不敢確保沒有半點失算。但正因她年事已高,才應該把這個世界看得清清楚楚。白內障,眼睛看不清,生活質量必然受影響。我寧愿擔點風險,也要讓老人的生活質量高些。”
那人向李桂科豎起大拇指說:“李醫生,也只有您這種沒有半點私心的人,才敢做這樣的善舉。我真心佩服你!”
中央電視臺“講述”欄目拍了個專題,說的是李桂科與山石屏的故事。視頻開頭便是曾信開老人在村口等李桂科回來的鏡頭。
視頻里,曾信開說:“李醫生,我天天在橋頭等你,我想你呢!”這幾句樸素的話語沒有半點矯情,曾信開老人把李桂科當成了可以信賴的兒子,幾天不見他回來,就在村口等候。
視頻里,還見李桂科手持推剪,熟練地給曾信開老人理發。他說:“我曉得你喜歡推光頭。”
此時的曾信開,已做了白內障手術,才能獨自走到村口等候李桂科歸來。
多年來,李桂科花在心理康復上的時間和精力更多。相對于身體康復,心理康復需要的知識儲備更為豐富,也更考驗人的耐心和心理承受能力。
在山石屏麻風院療養的治愈者都是些無家可歸之人。有些人有家,卻也歸不得。他們內心孤獨、寂寥、無奈,有些甚至患上了抑郁癥。李桂科總是在微渺的事情上照料他們。比如陪他們說說話、諞諞殼子,給他們洗衣服、洗被子、理發、剪指甲、泡腳、清理潰瘍,帶他們到醫院檢查,做白內障手術。
楊翠蓮得了膽結石,李桂科又安排她到大理州醫院做手術。膽結石手術后,又得了膽管結石。李桂科又讓她的家屬悉心照顧,住了四十五天院。
過年過節,李桂科又親自給每家每戶寫春聯。他寫的春聯也很有意思,都是根據各家的情況現編,頗有創意。
李桂科真是把所有麻風康復者的事當成了自己的事。事無巨細,他都全力以赴。有些事在外人看來如微末草芥,他卻樂此不疲。比如剪手指甲和腳指甲,普通的指甲鉗使用不便,而且易損壞。李桂科專門從骨科手術工具中找了把稱手的鉗子,幫康復者剪腳趾甲時不僅方便,而且耐用。
“這就是我給他們剪腳趾甲用的骨科手術鉗!”李桂科笑嘻嘻地拿出把亮锃锃的不銹鋼鉗。
我頭一回見到骨科手術鉗,像是汽車修理工具。這個李桂科,還真有創意。不過拿那么大的鉗子剪指甲,我還真想象不出來。
“李醫生,幫我理個發嘛!”來自蘭坪河西的李福康呵呵笑著,摸著自己的頭。其實他的頭發不長,還不到理的時候。他的右手指只剩下三根,卻還熟練地夾著紙煙,煙頭上的灰末掉落在地。
“你早上起來又喝酒了吧,看你臉都干紅了。”李桂科問他。
李福康嘿嘿笑著,抽了口煙。生活在農村的人,喜歡早上起來喝冷淡杯,這是煉鐵和西山等地男人的嗜好。應當說,是個惡習,既不利健康,也不利勞動。酒喝過,就想在墻根下烤太陽。
“我去煮飯,你跟他們講講。”李桂科跟我說,便去洗菜。
第十一章 死生亦大矣
李桂科說:“我要讓他們活得有尊嚴,死也要死得有尊嚴!”
早在一千六百多年前,書圣王羲之在《蘭亭集序》中說:“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王羲之說的古人,就是春秋戰國時期的莊子。不同的是,莊子把生死看得很大,卻也看得開。王羲之不行,隨著老之將至,在“天下第一行書”中寫下了“豈不痛哉”!也就是說,書圣很怕死。
當代人有句流行語: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新冠疫情橫掃地球三年,有朋友感慨地說,這個年頭,最重要的就是活著。
李桂科曾被評為“孝老愛親模范”,他對父母的孝心可嘉,村人有口皆碑。孟伏營老年協會成立,也是李桂科回去主持,他經常回村看望那些生病的老人。他也特別能體會山石屏那些麻風康復者晚年的凄涼,有些麻風康復者一生未婚,孤身到老。有些無子無女,無依無靠,他們能依靠的就是李桂科。有的即便有子女親戚,也被遺棄多年。
云南詩人于堅說:“人生有很多種,活法不止一種。”但面對死亡,不論是何種形式的死,絕大多數的人都是忐忑的,都是充滿敬畏的,甚至是恐懼的。
在大理民間,老人在臨終前,都要讓子女給自己準備好壽衣、壽帽、壽鞋,做好棺槨和墳墓,等到這些辦妥,才能安然離世。這些老人們,面對死亡是坦然的,他們不會因為畏懼而回避死亡的必然到來。
在明代之前,大理地區大多實行火葬。從考古發掘的情況來看,元代之前的火葬罐出土甚多。明清時,官府要求實行棺木土葬,風俗沿襲至今。雖然現在政府強力推行火葬,但在洱源民間,仍實行土葬居多。
山石屏療養院有間房,放置了數十口棺材,每口棺材上都有人名。
那些麻風康復者,時不時走進那間棺木房里,摸摸貼著自己名字的棺材,用抹布拭去上面的灰塵,與棺木說幾句話。想到自己死后就躺在這具棺材里,他們很安心。在洱源民間看來,人生有來處,有歸處,也就是圓滿。
這些棺木都是李桂科為他們置備的。
不僅僅是棺木,李桂科還給他們準備好了壽衣、壽帽、壽鞋,親自交到他們手里。有空時,他們就拿出來試穿穿,把心妥妥地放到肚子里。
每當山石屏的老人逝去,李桂科都要親自幫他們洗身子、穿壽衣、入殮,李桂科淚流滿面,為他們守靈。出殯時,四人扛的棺材,李桂科走在最前頭。沒人盡孝,李桂科盡孝,沒人守靈,李桂科守靈,沒人祭祀,李桂科祭祀。在他們的墳前,李桂科焚香,李桂科跪拜,李桂科和他們說話,李桂科為他們唱歌。李桂科說,三生石上舊精魂,總有一日,我也要葬在這里,和你們做伴。
在洱源民間,人死后,要念白祭文、做法事、唱喪調,嗩吶手吹奏《啞子哭娘》。山石屏不可能有那么多講究,但李桂科也會流著淚給逝者唱喪調:
情悠悠恨悠悠
一世悲歡一世愁
漫漫人生路啊
處處有關口
你也走他也走
匆匆間彎腰白了頭
多少愛和恨啊
都付與潓江流
你身歸土來氣歸風
你安心地上路吧
再不受世間的萬般苦
潓江的水啊日夜流
你的面容和名字啊
永在我們心頭……
唱著唱著,李桂科也潸然淚下。他的歌,也是獻給他出生七天即死去的母親,獻給他逝去的養父、養母,獻給那些走過他生命的人。
李桂科說:“我要讓他們活得有尊嚴,死也要死得有尊嚴!”
清明節,李桂科要組織全村的人集體上墳,集體祭祀。讓山石屏活著的人們記得曾經走過的路,吃過的苦。讓山石屏的人們不要忘了曾經的艱難,要感謝黨和政府、感謝公益組織的那些好心人,給山石屏帶來了漫山遍野的春天。
在山石屏村的墳地,后人給先人跪拜、祭祀,與先人說說心里話。沒有后人的,全村人給他們祭祀,要讓全村人不忘本來,面向未來。在那幾個翻船事故中死去的麻風康復者墳前,李桂科每次都要佇立良久,與他們喁喁細語。李桂科一一撫摸著墓碑上的名字,常常淚濕雙目。
在楊常英的墳前,李桂科說:“楊常英,我來看你了,我來看你了,你死得太早。你的娃娃們都已經成人,他們都能自食其力,你不要擔心……”
說著說著,李桂科再次泣不成聲。雖然他只是個醫生,但面對那次災難般的沉船事故,他依然深深自責。
七月半,也就是中元節,李桂科要親自給逝去的麻風康復者用毛筆字寫“衣包”(大理民俗中給亡人的祭品)。按照洱源的風俗,要在紙包上寫上幾行字:“恭逢中元令節報本之期,虔備冥資,奉于故慈妣某母諱某氏某某魂下,就于火中收取。云南省洱源縣煉鐵鄉茄葉村委會山石屏村,孝男某某,孝女某某,或是孝孫某某。”無兒無女者,李桂科便在包上寫上“世侄李桂科”。這天,在李桂科的倡導下,山石屏的人們相互邀約到墳山上,給去世的麻風病人上一炷香,給他們清理墳頭。祭祀之后,集體聚餐,按地方的風俗,是與亡人一起過節。
李桂科始終認為,與山石屏村人共度清明節、中元節,是慎終追遠,讓山石屏的人們記得來時的路,走好腳下的路。在追思先輩的同時,也能凝聚人心。
那些健在的麻風康復者,看到山石屏村如此隆重地過清明節、中元節,他們心里也很踏實,他們不再擔心自己死去無人記得,后人會惦記他們,村人會到他們的墳前上香、祭拜,他們可以心平氣和地過,安安心心地走。
李桂科說,他是個共產黨員,是無神論者,但他懂得那些麻風康復者想什么,懂得尊重他們的風俗習慣,讓他們幸福安康地度過人生最后的歲月。唯其如此,才是他從醫的初衷,生而為人,麻風病患者與健康人都是平等的,他們沒理由受到歧視。
李桂科總是這樣,心里惦記著麻風康復者,卻虧欠了自己的家人。清明節,他去給逝去的麻風病人掃墓,而他自己父母的墓、岳父母的墓,只有妻子兒女去掃。火把節,洱源縣城沉浸在集體狂歡之中,縣城廣場豎火把,人們圍著大火把載歌載舞,李桂科卻拋下家人在山石屏豎火把,與麻風康復者們一道喝酒唱歌。中元節,他在山石屏給亡人“燒包”,可他自己的祖先,只能靠兄弟姐妹去祭祀。中秋節,他去山石屏和麻風康復者過,大伙一起打月餅,一起拜月,一起吃水果,他卻把自己的家人扔在縣城。春節也是如此,山石屏每家每戶的對聯都是李桂科親自撰寫,結合各家的實際情況,再用秀潤的毛筆字工工整整地寫好春聯,貼上門框。各家各戶的年貨,他都提前備好。年前,還有各級各部門,愛心團體的慰問,李桂科都要熱情接待,安排妥當。一年中的重要節點,李桂科都是在山石屏陪康復者們度過的。
今年中秋節,我打電話給李桂科,他說他在山石屏,媳婦也陪他進去,我心里松了口氣。為了支持李桂科防治麻風病、做好麻風康復,楊芬醫生犧牲太多。老兩口去山石屏和麻風康復者過節,又把兒子、兒媳、女兒、孫男孫女拋下,對此,他們都已習慣。兒子李瑩輝在州公安局,身為民警,節假日更忙。兒媳杜杏鈿在新世紀中學,得陪學生過中秋。女兒李袁萍開了蛋糕店,中秋節生意興隆,也是忙得不亦樂乎。李桂科的家庭生活,也是當今百姓生活常態的縮影。
由此,中秋節能團聚的家庭,是有福的。而這種團聚,是建立在很多家庭不能團聚的基礎上。人們啊,要惜福。
春節前,李桂科要把山石屏家家戶戶的對聯寫好,親自打漿糊幫他們把對聯貼上。他還要陪麻風康復者放鞭炮、吃年飯,熱熱鬧鬧辭舊歲,迎新春。這樣的春節,他已經習慣以這樣的方式過年。他的家人也已習慣他的“不在場”,楊芬醫生說,只要山石屏村的康復者們過得好,只要老李過得開心,他在不在家都無所謂,這么多年都習慣了,日子總得繼續。
每年火把節,李桂科都在山石屏豎起高聳入云的大火把,把附近村寨自發組織的文藝表演隊都請來表演,讓山石屏的麻風康復者都參與進來,整得熱熱鬧鬧的。當然,那是大學生志愿者到山石屏活動之后,也是“尊嚴尊敬日”活動后的變化。在此之前,山石屏與周圍村落“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尊嚴尊敬日”活動那天,四百多人聚集山石屏會餐。山石屏從未如此熱鬧過。對于山石屏村而言,那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新生,山石屏與山外的世界真正建立了聯結。
“3·03”地震重建后,李桂科在山石屏建了個標準籃球場,時不時組織兩場籃球賽。有時是麻風康復者和子女比賽,有時是山石屏籃球隊與外村的比賽。院內還有簡易的乒乓球桌,得空時,麻風康復者可以玩幾個球。對于守在電視機前的老人和抱著手機不放的年輕人而言,打幾場籃球,玩幾個乒乓球,對他們的身體是個調節,可以保護視力、活絡筋骨、增強肢體的靈活性和柔韌性,還可以增進友誼,改善心情。身為醫生,他懂得,心情舒暢對于健康的意義何在。特別是在當前農村外出務工者眾多,農村“空巢老人”和“留守兒童”較多的狀況下,能把人們組織起來,在村中的籃球場上龍騰虎躍,生命的活力由此展現。
法國著名作家、哲學家加繆說過:“重要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活力。”只有活力,才是生命存在的意義,我們無法對形如枯槁的生活表示沉默,我們只有不斷激發個人自身的活力,讓生命綻放,讓生命如電光石火般劃過人生的夜空。面對那些心如死灰的麻風康復者,李桂科就是用點滴的關懷,激發他們的生命意志。
遇到哪個老人的生日,李桂科要組織村民為他慶生,特別是無依無靠的麻風康復者,更是要讓他們感受到人世間的溫暖。慶生也有多種方式,有時是傳統的聚餐,給老人煮長壽面,獻壽桃。有時卻是西式,讓孩子們給老人唱《生日歌》,讓他們許愿吹蠟燭,吃蛋糕。那些老人們樂開了花,活了七八十年,從沒玩過這樣的新花樣。有些老人,可能一輩子也沒過生日,父母沒有給他們慶過生,子女沒給他們做過壽。有些老人,連自己的出生年月都記不得,更談不上過生日。所有的麻風康復者,李桂科都給他們過生日。麻風治愈前,他們承受著身體和心理雙重的痛苦與孤寂。麻風治愈后,李桂科要讓他們在有生之年,能感受到人世間的溫情。
讓外邊的人走進傳說中的麻風院,讓村里人走向廣闊的世界,確實拉近了山石屏與社會的距離。黑潓江不再成為地理的阻隔,“麻風康復者”不再成為心靈的阻隔。麻風康復者到了首都,到了繁華的大都市。他們也見到了來自改革開放前沿的志愿者們,還有那些活力四射的大學生。
山石屏人不再灰頭土臉,不再長吁短嘆,不再整日面對黑潓江峽谷坐吃等死。他們已經治愈了,他們要敞開雙臂迎接新生,在離開人世之前,好好活一場。
山石屏人不再懼怕趕街,不再擔心被人看不起。他們去趕煉鐵街、長邑街、洱源街,他們養的豬和雞再也不愁賣,他們的雞蛋趕街半路上就被人買走。他們也能從商店里購買牛奶和百貨,也能在貨攤上挑選自己中意的小東西。
說到養雞,山石屏的雞和別處的雞不同,是真正的“飛雞”,正像陶淵明《歸園田居》里寫的那樣,犬吠深巷中,雞鳴桑樹巔。只不過山石屏的雞飛得更高,他們夜間棲息在核桃樹上,白天在樹林間覓食。我去山石屏的時候,正好山外的客戶要買山石屏的“飛雞”,幾個老人便乘夜爬到樹上捉雞,這是件體力活,也是件技術活。換了我,沒這個本事。我離開山石屏的時候,順便幫他們拉到縣城。客戶早在那里等著。當下,人們的健康意識增強,追求生態的食材,山石屏的生態雞應當大有市場。
麻風康復者周政澤告訴我,以前他回牛街老家,都是夜里悄悄進村,看看老人,天不亮早走。現在不必擔心,可以坦然地回家,去親戚朋友家吃飯,大伙也不嫌棄。有時回老家,還東家進西家出,想吃就吃,想喝就喝,隔閡早已消除,這在十多年前,想都不敢想。
楊曉元是山石屏村村主任。麻風治愈后,他留在山石屏當院長,后來又干黨支部書記。他也做點皮貨生意,賺了點錢。后來他回茈碧湖鎮煉城村花了五萬塊錢買了院房子,把老婆孩子全遷出去,現在兒孫繞膝,與村里人也相處融洽。
李桂科說:“讓麻風康復者回歸社會, 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不再受人歧視。這也是麻風康復的內容之一。不光要身體康復,還要心理康復,社會康復,最后落腳到經濟康復,手中有錢,腰桿才硬。”
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李桂科給每位麻風康復者都準備了棺木,是讓他們對自己的身后事放心,坦然地度過余生,這是對個體生命的尊重。他帶著山石屏村人過清明節、中元節,祭祀亡人,是為了讓活著的人懂得“生生不息”的道理。
李桂科還總結了“山石屏精神”:以院為家、和睦相處、與人為善、相互關愛、尊重生命、熱愛生活。長期以來,麻風康復者承受著疾病、社會歧視、子女疏遠等三重折磨,使得他們的性格發生扭曲。有的自暴自棄,有的錙銖必較,有的急躁易怒,互相之間也容易發生爭執,自私、狹隘、偏激,不團結。因此,李桂科要求他們“和睦相處、與人為善、相互關愛”。李桂科還讓麻風康復者之間互相照顧,專門安排了行動方便的康復者與肢殘或眼盲的康復者同住,讓殘疾康復者有人照顧日常起居。同時,讓他們意識到,每個生命都是值得尊重的,不管是正常人還是患病的人,不管是位高權重者還是底層的“草根”,都擁有平等的生存權。同時,要熱愛生活。人活著不易,活一天就開開心心過一天,不要留下遺憾。哪天要離世了,也坦然面對死亡,不必有太多的掛礙。如此,人生便是圓滿,便是大自在。
李桂科的這些理念,深刻地影響著山石屏的康復者和他們的家屬子女。
和顏悅色的李桂科,“溫柔而堅定”地改變著山石屏的容顏。
責任編輯:和麗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