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化、智能化技術的變革與融合正在改寫視聽影像的傳播模式及民眾的視聽習慣,電影、電視等傳播形態的地位也在技術與媒介的深度融合中逐漸被新登場的短視頻所撼動,一時間,以移動小屏為主要視聽界面,以短視頻為主要傳播形態的微短劇風頭日盛。艾媒咨詢統計數據顯示,2023年,短劇市場規模達373.9億,2023年前8個月全國備案拍攝的微短劇有3574部。由此可見,微短劇似以無可阻擋之勢沖進當下的視聽產品市場,“闖入”民眾的觀看日常,甚至造成“狂歡”景觀。然而,作為一種新興視聽媒介形態,微短劇的生產傳播、制作品質以及價值導向等面向也亟需冷靜思考與理性探索。
數智技術的發展不斷催生新的傳播形態,微短劇正是數智技術驅動下的創新形態。因此,要探討微短劇的治理與價值再造,應首先在數智技術基礎上對微短劇進行概念的界定與形式的劃分,并由此入手把握微短劇的優勢及問題的根節。
數智時代微短劇的再界定:基于技術驅動與傳播形態視角。從字面意思來拆解,微短劇的“微”可以簡單理解為一種能夠在小屏幕播放的傳播形態;“短”即內容時長較短,通常在幾分鐘之內;“劇”可以視為一種劇目或節目類型,有完整的故事情節和劇情走向。2020年12月,國家廣電總局發布《關于網絡影視劇中微短劇內容審核有關問題的通知》,正式將微短劇定義為單集時長10分鐘以內的網絡影視劇,是繼網絡影視劇、網絡電影、網絡動畫片后第4種官方認可的網絡影視作品形態。2022年12月,國家廣電總局辦公廳發布的《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辦公廳關于進一步加強網絡微短劇管理 實施創作提升計劃有關工作的通知》指出了微短劇的基本特征:“單集時長從幾十秒到15分鐘左右、有著相對明確的主題和主線、較為連續和完整的故事情節的網絡微短劇,因其制作成本低、內容輕量化、傳播分眾化等特征,逐步發展成為一種具有獨特藝術形式、業務模式、傳播方式的新興網絡文藝樣態。”
然而,對政策層面定義進行簡單挪用顯然不夠嚴謹,因為早在2000年初興起于網絡視頻平臺上的微電影,以及當前短視頻平臺中大量帶有劇情且時長相對較短的短視頻,似乎都具有上述微短劇定義中的特征。因此,對微短劇的概念再界定還需引入技術發展和傳播形態的角度。
從技術發展方面來看,微短劇主要由數智技術驅動。早在網絡視頻平臺興起之初,帶有“微”特質的短劇就已經出現,如微電影《老男孩》《青春期》,以及單集時長約15分鐘的情景喜劇《屌絲男士》等。這些微型劇目的出現與發展,不可避免地依附于互聯網技術。也正是在互聯網技術的不斷發展下,智能手機和移動互聯網技術促使微型劇目的主要傳播形式——短視頻應時而生,足以證明微短劇是技術不斷革新的產物。一方面,數字技術加速了移動互聯網的迭代升級,越來越多的短視頻平臺,如抖音、快手、西瓜視頻等蓬勃發展,同時,人工智能大模型促使視頻的生成更加便捷、流暢和完整。比如,Open AI推出的文生視頻大模型Sora能夠實現視頻的智能化生成、編輯和制作,無疑為未來短視頻的創作提供了巨大的技術空間。因此,隨著數字技術與人工智能技術的融合,微短劇將不可避免地受到數智技術的驅動而產生、發展和制作。另一方面,數字、智能技術的融合進一步推動了人們思維習慣和觀看習慣的改變,主要原因在于技術更新本質上是一個快速轉變和生成新內容的過程,這致使人們不得不面對和接受不斷出現的新形態,于是在“短平快”“碎片化”的視聽習慣的基礎上,人們受到數智技術思維的影響,更加沉迷于在短短幾分鐘甚至幾秒內到達情緒的“爽點”,而沒有更多的耐心去等待情節的反轉。由此可知,數智技術的驅動是微短劇形成的重要因素之一。
從傳播形態方面來看,微短劇是短視頻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不可否認的是,在眾多短視頻中,帶有一定劇情情節的內容通常會獲得較好的傳播效果。如短視頻博主“派小軒”“劉大悅er”“智博”“李蠕蠕”等拍攝和制作的《不同行業直播和現實的差別》《第一次當明星》《當我在非主流年代當學生》以及《殺手也是第一次當媽啊》等短視頻內容就擁有較高的點贊量、評論量和轉發量。這些短視頻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在一個“小體量”的敘事情景內呈現一個完整的故事,且這些短視頻不僅能夠獨立成劇(單集),還具有一定的連續性和系列性,這既能滿足觀眾對于新奇事物的期待和追求,還能滿足其碎片化的視聽習慣,助推了短視頻向著具有連續性和完整性劇集形態特征的方向發展。由此觀之,微短劇的重要特征有二:一是仍然保留短視頻的形態特征,如豎屏觀看、新媒體平臺播放等,并能夠在較短的時長內完成情景的建構和故事的講述;二是與帶有情節的系列短視頻不同,微短劇具有情節的連續性,雖然能“掐頭去尾”而不喪失內容的完整性,但是其重點仍是以“連續劇”的形式形成多集劇目。
至此,筆者嘗試對微短劇的概念進行再界定,認為微短劇是在數智技術驅動下,由短視頻演化而來的一種新的傳播形態,在新媒體平臺豎屏移動播放,有較為完整的故事梗概和戲劇性的劇情情節,播放時長在1分鐘至20分鐘不等的具有連續性特征的短視頻劇集作品。
熱現象背后的冷思考:微短劇存在的問題。《2023年短劇行業大事記》顯示,多數微短劇播出后迅速“出圈”:2023年3月30日,騰訊視頻上線的短劇《招惹》播放量達1.98億次;同年7月12日,小程序微短劇《哎呀!皇后娘娘來打工》首播上線24小時充值高達1200萬元;其他同類型微短劇《閃婚后,傅先生馬甲藏不住了》《長公主在上》《前妻攻略,傅先生偏要寵我》等劇目均擁有可觀的播放量和充值量,并且引得不少觀眾直呼“上癮”“上頭”。然而,也有一些諸如《黑蓮花上位手冊》《庶女攻略》等宣揚極端復仇、以暴制暴等不良價值觀的微短劇被“下架”,微短劇存在的問題逐漸浮出水面。
微短劇的審美樣態呈現出迥異于此前電視劇集的特點,不過求快、求新的制作模式并沒有使其在審美方面有所突破,相反,許多微短劇在敘事結構、人物設定以及內容質量上顯露了一定的審美問題。在敘事結構上,一些微短劇過度重視對曲折情節的強化和離奇化,缺乏對劇情的合理打磨和邏輯梳理。比如,《我在80年代當后媽》《重生后被渣男死對頭寵上天》《恰似寒冰遇驕陽》《庶女攻略》都在不同程度上刻意制造“嫌貧愛富”“惡意構陷”“爭風吃醋”等矛盾點來引起觀眾的注意,同時人物設定過于“扁平化”,上演了“為了復仇而復仇”“為了戀愛而戀愛”“為了反轉而反轉”的強制劇情,缺乏豐富飽滿的結構和內核。在內容質量上,許多微短劇以流量為上,出現粗制濫造、內容低俗化和同質化的問題。
而微短劇的審美問題也暴露了其價值內核缺失的短板。比如,許多微短劇將“重生”“復仇”“謀殺”“攀比”“仇視”“陷害”等作為敘事核心和劇情轉折點,卻又無法完全樹立懲惡揚善、匡扶正義的正面人物形象,最終以極端情緒渲染下的不良價值觀侵蝕著人們的思想。
習近平總書記在黨的二十大報告中強調:“堅持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推出更多增強人民精神力量的優秀作品。”這為微短劇的發展和治理提供了思想指引和根本遵循。對于微短劇這樣一種數智時代的新生形態,應當在主流價值框架下以人民為創作導向對其進行“收編”。需要說明的是,“收編”并不意味著將微短劇束縛在一個制度框架之下,限制它的發展活力,而是要在保留其優勢特征的基礎上進行揚棄:一方面對不符合規范的、可能產生不良影響的短板進行規避;另一方面整合它的傳播優勢和形態特征,結合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導向,以高質量生產的“新質傳播”為核心傳播目標,進一步鞏固和推動微短劇繁榮發展的局面。

筑牢微短劇發展的頂層設計。規避微短劇存在的問題,首要的是筑牢微短劇發展的頂層設計,從政策制定、管理機制和指導性文件等方面對其進行規范化收編和治理。2022年11月,國家廣電總局組織開展了“小程序”類網絡微短劇專項整治工作,下架含有違規內容的“小程序”2420個,有力遏制了網絡微短劇野蠻生長的態勢。同年12月,《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辦公廳關于進一步加強網絡微短劇管理 實施創作提升計劃有關工作的通知》進一步明確網絡微短劇要堅持正確的政治方向、輿論導向、價值取向和審美趣向。2024年1月,為發揮微短劇的優勢作用,國家廣播電視總局在全國范圍內組織開展“跟著微短劇去旅行”創作計劃,推動“微短劇+文旅”的融合創新發展。2024年6月,《國家廣播電視總局辦公廳關于進一步統籌發展和安全促進網絡微短劇行業健康繁榮發展的通知》正式實施,明確對微短劇施行分類分層審核,未經審核且備案的微短劇不得上網傳播。盡管目前針對微短劇的政策“收編”還處于探索階段,但是不難看出,微短劇的治理將從綱領性指引和細分化、垂直化操作這兩個主要部分,對技術、平臺、內容等進行規范化治理。
以主流價值為框架浸潤微短劇。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強調的,要用主流價值導向駕馭“算法”。在微短劇的治理中,要用主流價值框架浸潤微短劇,完成對微短劇的價值“收編”。一是要將主流價值作為微短劇創作的核心理念,從中心思想入手對價值失范、不良價值導向等問題進行規范引導。二是在生產、制作微短劇的過程中注重向上向善、積極溫暖、發人深省等建設性價值導向,減少通過“拜金炫富”“極端復仇”“惡性競爭”等不良價值觀來增強“看點”的內容創作,微短劇《大過年的》《我的歸途有風》就是既浸潤主流價值觀,又受到觀眾歡迎的作品。三是加強平臺傳播者、微短劇創作者的價值觀培育,從生產與傳播的源頭注入主流價值。
以人民為創作導向制作微短劇。一些微短劇之所以火爆,是因為其切中了觀眾的情緒點,但這并不能說明其創作導向是以觀眾為核心的,相反,流量至上似乎是其制作和傳播的主要宗旨和目的。盡管以流量為中心在數智時代似乎無可厚非,但是更加規范、更高品質的內容創作仍不能脫離人民群眾。第一,應關注人民最真實、最迫切的精神需求,對國家發展、社會痛點、生活難點以及日常溫情進行聚焦、剖析和呈現。比如,微短劇《逃出大英博物館》借助“玉壺回國”這樣一個擬人化的小敘事,將家國情懷展現得更細膩、平實,凸顯了人民最真切的精神理想和情感期待——盼望遺失文物歸國,增強了人民精神力量和民族凝聚力、向心力。第二,提升微短劇“爽點”的審美層級,讓情緒轉折具有美感。比如,討論婚姻家庭的微短劇《救救我全家》通過主角對炸彈源頭的尋找,剖析婚姻、家庭、親子關系中的問題與溫情,讓每一個轉折都變得有溫度、有美感。
作為數智時代的新型視聽傳播媒介,微短劇的開發與探索仍然處于較淺層面。隨著數智技術、媒介、文化等的深度融合,對微短劇作用及價值的挖掘也迫在眉睫,應注重融合技術、媒介與文化等多重維度,推動微短劇價值的挖掘與再造。
與數智技術相融合,創新微短劇內容樣態。微短劇的出現和發展天然地帶有數智技術的烙印,要進一步在數智技術背景下實現微短劇的價值再造,就要通過數智技術與微短劇的融合來挖掘微短劇新樣態。一方面,將微短劇與生成式AI相結合,在微短劇制作過程中注入AI動畫、AI視頻、虛擬數字人等數智化元素,增益內容效果;另一方面,通過AI大模型生成微短劇,讓AI生成內容成為一種新的微短劇內容樣態。如我國首部AI全流程微短劇《中國神話》,其美術、分鏡、視頻、配音、配樂全部由AI完成,在一定程度上呈現了智能技術在微短劇內容生產與制作方面的創新性與可能性。
與優秀文化相融合,增強微短劇傳播能量。微短劇與優秀文化的融合能夠最大限度地發揮微短劇傳播文化的優勢作用。其一,優秀文化的融入可以促進微短劇敘事內核的豐富,有助于高品質內容的生產、挖掘和傳播。比如,微短劇《小年獸與捉妖師》借助“年獸”的文化元素,將中國神話故事與觀眾樸素的文化情感結合,通過微短劇與優秀文化融合產生的文化氛圍感和情緒代入感迸發出巨大的情感能量,提高微短劇的內容質量和文化傳播能力。其二,以“微短劇+”的融合模式帶動地方文化傳播,是數智時代“朝碧海而暮蒼梧”的生動展現。比如,《我等海風擁抱你》呈現了福建泉州惠安新漁村民俗與傳統文化,提升了該地文化的可見性,增加了觀者對地方文化的“具身體驗感”。正因如此,微短劇可帶動多方發展,由微短劇衍生出的文創產品也可帶動文化產業的發展。
與主流媒體相融合,提升微短劇出海能力。如今,“草根逆襲打臉”“霸道總裁愛上我”等網絡微短劇橋段不僅在國內短視頻平臺受到歡迎,也在Tiktok等海外短視頻平臺嶄露頭角,微短劇或可成為國際傳播的新賽道。不過,從長遠發展來看,微短劇的出海不能單靠博眼球,而應該向著更加精品化、專業化的方向發展。為此,微短劇應通過和主流媒體的融合,再造自身出海能力。一方面,主流媒體資源豐富,專業化、規范化程度較高,能夠更加細致地對微短劇作品進行創作;另一方面,微短劇與主流媒體的融合也將最大化實現敘事風格的整合和創作活力的激發,進一步提升微短劇的國際傳播能力。
(作者申哲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博士研究生;殷樂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新聞傳播學院副院長、教授)
本文系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研究生科研創新支持計劃”科學研究項目“算法驅動下社交媒體接觸與使用對青年群體審美價值觀的影響研究”(項目編號:2024-KY-143)的階段性研究成果。
【編輯:曲涌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