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愛“撒謊”

以前沒發現父親撒謊，近幾年卻發現父親越來越愛撒謊了。

我說：“爸，天冷了，給你買個棉背心吧。”

電話那頭的父親一口回絕：“不買。四個棉背心，里面套的外面罩的，拉鏈的系扣的，都有。”父親明顯在撒謊，我清楚，他只有兩個棉背心。我不便揭穿父親的謊言，揭穿他也不是我的目的。

我說：“都是前幾年的，不暖和了。”

父親說：“咋不暖和？是飯都減饑，是衣都擋寒。”父親當了一輩子教師，但在我們兄妹面前，這樣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也是近幾年的事。

我嘆口氣，只好作罷。孝順孝順，就順著他吧。也不是我不舍得，是我一給他買東西，他就生氣。

前年夏天，我看父親的上衣穿得沒了顏色，就自作主張買了一件。父親一看就臉紅脖子粗地訓我：“老了老了，洗得干干凈凈能穿就行，有什么好歹？還買買買！”非要我給人家退回去不可。我答應以后不經他同意不再擅自給他買衣服，他還不罷休：“你的錢多得沒地方花了是不是？真沒地方花，給我買也行，買一回給我雙倍的錢，作為罰款，看你還買不買？”

這是穿衣方面，如果真如父親所說，老了沒個“好歹”，干干凈凈就行，讓人還可以理解。那在吃的方面呢，父親也撒謊。

疫情期間的那個冬天，父親病懨懨的，身體一直不太好，我給他買了蛋白粉。我說：“爸，喝一段時間蛋白粉吧，蛋白粉能提高免疫力。”

躺在床上的父親瞟了眼桌子上的蛋白粉，氣哼哼地拿起了枕邊的手機，噘著嘴翻看了一會兒，啥也沒說，放下手機瞇縫起了眼。我知道他已查閱了有關蛋白粉的介紹，心里一陣輕松，給父親買東西，這次終于沒挨訓。我欣喜地說：“爸，手機上咋說的？我沒說錯吧。”

誰知弄巧成拙。我這么一說，父親似忽地又想起了什么，重新拿起手機翻看，看著看著，臉陰沉了下來：“提高免疫力？眼看不見，手摸不著的，咋就提高免疫力了？純瞎說。”

我了解父親，他第二次看手機絕對是查了蛋白粉的價格，才又否定了其功效。旁邊的哥哥說：“給您買了您就喝吧。”

父親瞪了哥哥一眼：“喝喝喝，死貴，手機上說的能相信？”

我笑道：“爸，手機上說的不能都相信，那您怎么知道蛋白粉貴呢？”

父親不能自圓其說，便耍起了老小孩脾氣，臉向床里邊一扭，說：“反正我不喝。”

父親“謊話連篇”，我和哥哥簡直拿他沒辦法。他說哥哥給他買的冰糖化了，大冬天的冰糖會化嗎？我給他買的爛乎乎的腐乳肉，他硬說不爛乎嚼不動；給他買的核桃他說不香；給他買的蜂蜜他說不純……總之，只要是我們給他買的吃穿的東西，他統統否定。

前段時間忙著單位考評，有三個星期沒回家看父親了，我便給他打電話。聊了幾句后，我聽見父親隱隱約約在咳嗽，便問：“爸，你咳嗽了？”

父親說：“沒有啊，好好的，掛了吧，我得趕緊出去逛呢。”

掛了父親的電話，我撥通了哥哥的號碼。哥哥說：“咱爸在輸液，他不讓告訴你，怕你擔心。”

聽了哥哥的話，我差點落下淚來，為我們兄妹操勞了一輩子的老父親，撒謊的背后是對兒女滿滿的愛啊。父親的愛很“假”，但很厚重。

選自《荊州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