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團旅行,省去了一個人旅行的麻煩。地勢在抬升,遮天蔽日的草木在身后紛紛后退塌陷。人群離我越來越遠,草原越來越近。我向草原更深處走去,尋找一匹馬。
牧草低垂,把大地捂得嚴嚴實實,一直與天際相接。牧草柔順,像馬背上濃密的絨毛,風一陣陣吹過,在草原上激蕩起連綿起伏的波紋。在風溫順盤旋的地方,馬場圈住一塊草地,把馬群的野性拴牢在一根根木樁上。
看到我們到來,馬群一陣騷動,有的用蹄子敲擊地面,有的搖晃腦袋,打著響鼻,還有的把兩只前蹄舉在半空,揚起鬃毛,極力發(fā)出點動靜,引起大家的注意。它們有些迫不及待,期待有人解下韁繩、佩上馬鞍,將他們領走。
養(yǎng)馬人老李也這樣期待。
老李是草原的原住民,從年輕時就跟著兄長經(jīng)營馬場。他的臉膛溝壑縱橫,暗紫發(fā)亮,那是草原的風霜和強烈的紫外線對他辛勞的認定。每逢有人問他年齡,他總笑吟吟地說:“五十啦!”他的同事老孫會打趣道:“別人每年十八,他每年都是五十。”沒有人打破砂鍋問到底。
老李深諳馬性。他為我挑選了一匹年輕的黑馬,一邊裝配馬轡、馬鞍,一邊讓我跟馬親近親近。我湊近它,它也把頭挪向我。我們互相打量對方、琢磨對方。
這是一匹剛成年的雄馬,目光炯炯,性格溫順,形體優(yōu)美,渾身透出一股沉穩(wěn)的力量。它通體黑色,算得上是驪馬,屬于良馬的一種。傳說,周穆王乘坐馬車巡游西方,駕車的四駿中有一匹叫溫驪,應該就是這種馬。馬場匯集了北方、西北的馬匹,它是西域馬的后代,還是蒙古馬的子孫?連老李也說不清楚。
我撫摸它的鼻梁、額頭、脖子和背上的鬃毛,它始終很安靜,一點沒有像其它的馬那樣躁動。在我的觸摸下,馬閉了一小會兒眼,仿佛有些陶醉,然后將頭靠上我的肩膀。這時,老李才把轡頭的韁繩交到了我手上。
踩馬鐙,跨上馬,我就是黑馬臨時的主人。老李還陪我走了一段。他給我拉閑話,說了從外形、體色分辨良馬的冷知識。馬分為騅、驪、騧、驄等將近五十個品種。項羽的坐騎叫烏騅。騅就是黑身白蹄的馬。秦王李世民打洺水之戰(zhàn)時的戰(zhàn)馬叫拳毛騧。騧就是黑嘴的黃色馬。至于驄馬,是青白色相雜的馬,這種馬在唐朝很流行。
老李還沒有說完,黑馬上下點頭,馬蹄試著騰躍向前,我跟著搖晃起來。“它等不及了!繞著這座山包跑,我在山這頭等你們。”老李一揚手,黑馬如同射出的箭鏃沖出了馬場。我牢牢抓著韁繩,仔細觀察著它的速度。原來它的溫順是裝的。在主人老李的面前,它像一個乖巧的孩子。一旦掙脫了管束,身體里的野性驟然暴發(fā)出來。同一匹馬至少有截然不同的兩個狀態(tài)。它小步慢行,對我來說簡直是受罪,非常顛,五臟六腑似乎全部移位,會產(chǎn)生一種錐心的絞痛。只有當它跑起來,達到相當快的速度,直到耳邊響起風聲,馬鞍穩(wěn)定保持在同一條水平線,我才真正感受到騎馬的樂趣。
起初,我對這匹黑馬有所顧慮,它剛一提速,我就勒緊了韁繩。我手上的約束一放松,它就立即撒開四蹄往前奔。沒跑多遠,我又一次勒緊了韁繩。如此再三。我也逐漸適應了跑起來的速度,感受到它健壯身體里,噴薄而出的力量。這時,我忽然讀懂了它的心思。它渴望奔跑,渴望草原,渴望酣暢淋漓的馳騁,渴望無拘無束的自由。
于是,我放棄勒緊韁繩,伏在它的背上,任它縱情疾馳。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當我還陶醉在美麗的景色時,老李已在約定地點招手了。就像送我出發(fā)一樣,他要陪我們回馬場。
第二天,我離開了那個馬場、那片草原,告別了老李,也再沒見過那匹黑馬。
在后來的日子里,我們經(jīng)常想,人都在尋找一匹馬,為它解開韁繩,讓它掙脫羈絆和困擾,尋找心中的渴望。只不過,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還在找。那匹馬在馬場里,在心里,在未知的某個地方。讓我們找到心中那匹駿馬,為它解開韁繩……
選自《民主協(xié)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