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用亦美好

“我會給你們兩次逃課機會，因為一定會有什么事比上課更重要，比如樓外的蒹葭，或者今晚的月亮。”

這句話乍入眼簾時，竟有一大顆淚珠盈眶。盡管被睫毛艱難地擋下了，但那一刻我恍然洞悉，這是積攢了多年的一顆淚珠啊！于是記憶不禁悵悵然飄回了多年前填報高考志愿的那段時間。

彼時，我打算填報心心念念的中文專業，但家人和親戚都說這個專業沒用，學出來后只能當老師，賺不了大錢。就這樣，本該作為第一志愿的中文專業，被長輩推薦的有前途卻不是我喜歡的專業取代了。

如今想來，世人多以“有用與否”來衡量萬事萬物，奉“有用便是真理”為圭臬。拿大學生來說，每到一門課程講完，必求著老師劃重點。老師劃到的就背，不劃的就不背，投入少，產出大，多劃算。

然而，一位老師說：“雖然上課講的很多知識并不是考試的重點，但它們一樣重要。你走獨木橋會害怕，走平地不會。其實，走平地的時候，你的軌跡和走獨木橋時差不多寬，你不會害怕是因為旁邊的路。而旁邊的路就是無用的知識鋪就的，它會讓你走得更平穩，更有安全感。”

這就是“無用”之用。

文學同樣如此。文學被很多人視為無用之學，因為它多數時候不能帶給人豐tydq4V0BREDw8/j7cuKdHA==厚的物質回報。的確，文學的“用”更多體現在精神上，表現為一種興發感動。

《世說新語》有一個故事，是說大權在握的王敦，于大庭廣眾之下夸贊在廬江郡做太守的哥哥王含，說他政績優良，深得百姓愛戴。實際上，王含貪污腐敗，聲名狼藉。這時，王敦的下屬何充表達了不同意見。

原文是這樣說的“時何充為敦主簿，在坐，正色曰：‘充即廬江人，所聞異于此。敦默然。旁人為之反側，充晏然，神意自若。”當時何充擔任王敦屬下掌管文書的官吏，坐在座位上臉色嚴肅地說：“我何充就是廬江郡的人，我所聽到的跟你所說的不一樣。”王敦沒話可說。在座的其他人都為何充感到擔心。而何充顯得態度平和，神色自如，和平常一樣。

讀罷，我不禁為之擊節。試想一下，何充正襟危坐，徐徐道出一個別人不敢說的真相，沒有絲毫的恐懼與慌亂，多么令人欽佩。再看王敦，他的反應是沉默不語。“敦默然”，短短三個字，一下子就把風雨將至的那種死一般的寂靜寫得飽滿可怕，令人為何充深深捏一把汗。“旁人為之反側”的反應更是從側面襯托出何充面臨的危險處境。而當事人卻“神意自若”，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一個泰然自若的正直之士形象瞬間躍然紙上。這種敢說真話的大無畏精神，如何不使我興發感動呢？

書中激情澎湃處固然可以使我興發感動，而沖淡平和處亦能予我興發感動。時至今日，我依舊會被《雨天的書·自序一》里面描繪的場景深深感動著。書上說：“在這樣的時候，常常引起一種空想，覺得如在江村小屋里，靠玻璃窗，烘著白炭火缽，喝清茶，同友人談閑話，那是頗愉快的事。”

讀完，一組畫面在我腦海清晰地浮現出來了。遼闊的江面與低矮的小屋，讓我想起了魯迅筆下的故鄉——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不同的是，文章里的江村讀起來并不讓人覺得老氣沉沉，反而有一種水墨畫般蕭疏恬淡的美。外面寒冷的空氣與屋內躍動著小火苗的火缽，又讓我想起了白居易筆下的“紅泥小火爐”。無論是“烘著白炭火缽”，還是“紅泥小火爐”，都給人一種濃厚的人間煙火氣，讓人感到溫馨。再加上喝著清茶，與友人談些閑話，一種歲月靜好、山河無恙的優游閑適感，霎時間撲面而來。讀這樣的文字，整顆浮躁的心都靜下來了。

這些都是文學帶給我的興發感動。

南京大學莫礪鋒教授說：“那種由審美震撼而銘刻在心靈上的體驗像是初戀者的驚鴻一瞥，又像是皈依宗教者的最初感悟，即使他們日后移情別戀或棄教還俗了，也將永遠記得當初的那份欣喜、那份感動、那份虔誠。”

誠如此言，文學給我的興發感動就是一種審美震撼。

選自《中學生百科·大語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