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青春是戴口罩的模樣

大概從五六年級起，我的唇邊慢慢爬出來一些細細、黑黑的絨毛。也就是從那時起，我的青春多了一道暗影。

我嘗試了很多辦法，我用鑷子小心地拔，可是怎么也拔不盡。我向爸爸借剃須刀，想模仿他的樣子一刮而凈，可是爸爸告訴我，刮過一次之后就會長出又長又硬的胡子。我絕望地帶著哭腔問他：“那我該怎么辦？”爸爸說：“等你成年后就沒有了。”可是對于那時的我而言，成年是那么遙遠。

那時候大家沒有戴口罩的習慣，我無法隱藏我的唇毛，只能任由它恣意伏在我的唇上耀武揚威，而我能做的，就是在人多的時候，盡量低著頭，盡量讓人看不到我的唇毛。我以為我的小心謹慎能讓我順遂無虞地度過青春期，直到初一的那天——

老師讓隔壁班的一個男生喊我去趟辦公室，可是他竟一時想不起來我的名字，在教室外面抓耳撓腮想了一會兒，忽然高興地大喊了起來：“對對，就是那個長胡子的女生，叫——”他大聲地喊出了我的名字，同學們哄堂大笑，眼睛齊刷刷看向我。我只覺得如五雷轟頂般，全身的血液似乎一下子沖到我的臉上，把我的臉漲得通紅。我想飛快地沖出教室，可是腿卻如千斤重，我只能強裝鎮定地、裝作不在意地慢慢走出教室，直到無人的角落，才任由眼淚痛快地流了下來。

這件事情之后，我變得愈發自卑，女同學們那些關于漂亮衣服、鞋子的話題我從不參與，穿得再漂亮，不還是遮不住這該死的唇毛？下課時，同學們嬉鬧著，我就寫作業；活動課，同學們三五成群地玩兒游戲，我則找個僻靜的角落看書……

一次，學校舉行作文比賽，沒想到我的作文竟然在班級初賽中脫穎而出了。當老師在班上宣布讓我代表班級參加學校比賽時，同學們的目光又一次齊刷刷地投向了我，而我卻習慣性地低下了頭，仿佛他們投來的不是目光，而是石子，但是心里的雀躍卻掩藏不住，化作臉上的緋紅。

那段時間，我把一切空閑時間利用起來，每天抱著厚厚的作文書讀到半夜，每天逼自己寫300字的練筆，但是卻沒有勇氣找老師幫我修改，也不敢讓同學們知道我偷偷付出的努力。

我終于拿到了學校比賽的一等獎。當那天老師高興地在班上宣布這個消息時，面對同學們的目光，我終于不再閃躲，而是露出了自信的笑臉。

這段經歷讓我對寫作文有了極高的興趣。

初二時，我的一篇作文發表在了報紙上，因此我也成了學校里小有名氣的人。

漸漸地，我不再懼怕別人的目光，課堂上我勇敢地舉起手發表見解，我也學會了主動融入集體。依然有調皮的同學提到我的“胡子”，我則打趣地說：“怎么？羨慕了吧？我才不告訴你怎么長的呢！”我也不再糾結于我的“胡子”什么時候會褪卻，因為它已經變成了一個無足輕重、可有可無的標簽。上高中時，同班有個女生也跟我一樣長著明顯的唇毛，我向她傾吐我此前飽受困擾的經歷時，她詫異地說：“不是很多人都有嗎？”的確，我并非異類，只是一度把自己的心門鎖上，與外界的美好分別了一陣而已。

我時常在想，如果那時候有個口罩該多好，可以讓我小小的敏感和自卑有個躲藏的地方。可是如果青春是戴口罩的模樣，我的跌宕和起伏，又有誰能見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