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黨的二十大報告及二十屆三中全會決定均強調“加強基礎學科、新興學科、交叉學科建設”,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關于加強新時代法學教育和法學理論研究的意見》提出“推進法學和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心理學、統計學、管理學、人類學、網絡工程以及自然科學等學科交叉融合發展”。近些年來,憲法與部門法以及部門法之間的學術對話、法學與其他學科之間的學術交流越來越多,交叉法學在蓬勃發展。與此同時,以問題為導向的領域法學正在興起。為推進交叉法學與領域法學的研究,多出成果、出新成果、出高質量成果,本刊決定開設“交叉法學與領域法學”專欄,連續刊發開展法學交叉研究、綜合研究及跨學科研究的學術成果。熱切期盼學界同仁積極關注并不吝賜稿!
內容摘要:“牟林翰虐待案”的釋法過程,再次展現了家庭成員概念亟待擴張的現實需求。家庭成員身份決定了主體間的權利義務關系,《民法典》確立的“近親屬+共同生活”標準,不能完全滿足其他部門法的規整目的,因而在實踐中產生了規范沖突與適用困境。盡管將家庭成員的認定標準予以擴張有其現實合理性,但此舉突破了實在法的限制,違反了憲法法治統一原則。憲法對家庭給予保護,體現了家庭的倫理性和秩序性,同時也劃定了家庭成員范圍擴展的法治邊界。為避免家庭制度的功能性解構,應堅持家庭成員關系類型的法定化立場,允許基于特定立法目的對家庭成員概念作出限縮解釋。此外,為實現對“類家庭成員”的平等保護,有必要在立法中引入“其他共同生活的人”作為體系補充。
關鍵詞:家庭成員;親屬關系;共同生活;法治統一原則;憲法協調
中圖分類號:D9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7076(2024)03-0100-13
DOI:10.19563/j.cnki.sdfx.2024.03.009
一、問題的提出
家庭是社會的基本單位,無論是國家治理還是社會治理,都以家庭作為重要治理對象。家庭成員是家庭關系的主體,對家庭成員的身份認定,不僅決定了個人在家庭生活中的權利義務,而且決定了家庭法的適用范圍。長期以來,受法定主義的影響,我國將家庭成員的范圍嚴格限定在親屬以及共同生活的近親屬關系之內。然而,隨著個人自治及兩性生活形態的變化,傳統家庭結構遭到沖擊,對于家庭成員概念的理解,也從封閉逐漸走向開放。例如,在備受關注的“牟林翰虐待案”中,人民法院強調被告人與被害人建立男女朋友關系后,存在共同生活的客觀事實,因此認定雙方形成實質上的家庭成員關系,符合虐待罪的構成要件,判定被告人虐待罪成立。①""①參見黃潔:《主審法官回應牟林翰虐待案五大焦點》,載《法治日報》2023年6月16日,第4版。
關于虐待罪,《刑法》第260條第1款規定,“虐待家庭成員,情節惡劣的,處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痹撟锏闹黧w是特殊主體,犯罪對象必須是家庭成員。傳統刑法學者認為,“不具有親屬關系,即使在一起共同生活,如同居關系,也不能成為本罪的對象。”②""②高銘暄、馬克昌主編:《刑法學》(第十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22年版,第493頁。但有學者表示,“未登記結婚但在同一住宅共同生活的,即使沒有達到事實婚姻的程度,也應認定為家庭成員?!雹?"③張明楷:《刑法學》(第六版),法律出版社2021年版,第1190頁。由此,關于如何理解虐待罪中的“家庭成員”,刑法學界存在較大爭議?!澳擦趾才按浮钡闹鲗彿ü偻ㄟ^目的解釋方法,將既不具有血緣關系又不具有姻親關系的“男女朋友”認定為“家庭成員”。此舉雖填補了法律的漏洞,滿足了本案的適法需求,卻沖擊了整體法秩序。因為是否屬于家庭成員,不僅關乎刑法虐待罪的適用,而且關乎民法財產權的繼承,以及不同主體之間撫養、贍養與扶助義務的承擔。根據法秩序統一原理,在一國法體系內,同一主體的家庭成員身份,不應該既被此法律所肯定,又被彼法律所否定。如果僅僅以“共同生活”作為家庭成員的認定標準,會使得民法和刑法在解釋層面出現齟齬,讓家庭成員關系處于一種不確定狀態。
那么,究竟應該如何界定法律意義上的“家庭成員”概念呢?針對這個問題,現有研究多從部門法角度考慮,認為應當保持開放的家庭結構,突破家庭成員與近親屬的從屬關系,將家庭成員的范圍延伸至沒有法定權利義務關系的非親屬主體。這種觀點建立在個人本位主義之上,體現了新時代自由且開放的家庭理念。然而,中國是個十分重視家庭倫理的國家,很多制度都圍繞著傳統家庭觀念建構。對家庭本位主義的消解,不僅會弱化家庭的保障功能,而且會影響家庭價值的系統維護。有鑒于此,本文將從規范角度出發,指出“家庭成員”身份認定的法律沖突及適用困境,并根據法治統一原則,闡明“家庭成員”認定標準的應然取向。最后,結合憲法確立的家庭價值,提出“家庭成員”身份認定的協調路徑,以期解決法律實踐中的沖突問題。
二、“家庭成員”身份認定的規范沖突及法律適用困境
家庭成員,顧名思義,是指共同組建家庭的人。家庭成員這一概念很早就出現在我國立法之中。不過,長期以來,法律未能明確“家庭成員”的概念范圍。直至2020年,《民法典》出臺,才在“婚姻家庭編”中對這一概念作了明確界定。然而,由于不同法律對家庭的功能定位不同,《民法典》確立的嚴格標準并不完全為其他法律所遵從,于是出現了規范沖突及法律適用問題。
(一)“家庭成員”身份的雙重法律屬性
家庭成員身份,關乎著成員之間的權利義務劃分。在描述關于“家庭成員”認定的規范沖突之前,有必要對“家庭成員”這一概念的法律屬性予以澄清。
1.家庭成員對身份關系的確認
人是一切社會關系的主體,人自一出生便置身于家庭之中,成為家庭中的一員。家庭成員的身份是人與生俱來的,家庭關系也是人最先擁有的社會關系。無論作為子女、孫子女、外孫子女,還是作為配偶、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都是個人在家庭中的身份表達。這些不同身份,既體現了個人在家庭生活中的關系定位,也將個人與其他家庭成員區別開來。
通常來講,決定家庭成員身份的要素有三個,分別為血緣、婚姻和法律。從血緣關系來看,以血緣為紐帶,不僅形成父母和子女的身份關系,還形成了包括祖父母、外祖父母、孫子女、外孫子女以及兄弟姐妹在內的家庭成員關系。正所謂“無血緣則無倫理”,血緣是中國傳統思想的根基和本源,①""①參見李澤厚:《中國古代思想史論》,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版,第320頁。奠定了中國傳統社會幾千年來的倫常秩序,血緣是識別家庭成員身份最原始、最重要也是最直接的要素。在眾多司法案例中,親子鑒定結論被法院當作澄清親緣關系的關鍵性證據。②""②參見賴紅梅:《親子鑒定結論在親子關系訴訟實務中的定位》,載《河北法學》2013年第1期,第131-139頁。而就婚姻關系來講,其本質也是一種身份創設行為。③""③參見李永軍:《婚姻屬性的民法典體系解釋》,載《環球法律評論》2021年第5期,第106頁。婚姻將不具有血緣聯系的人,通過婚姻締結的方式變成家庭成員。以婚姻為連結點,姻親關系成為家庭關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在特定情況下,婆媳之間、翁婿之間也可以成為對方的家庭成員。婚姻關系一旦解除,影響的不僅是配偶間的身份關系,其他成員之間的身份關系也會隨之改變。此外,家庭成員關系還可由法律進行擬制。譬如,繼父母和繼子女之間、收養人與被收養人之間,雖沒有血緣和婚姻關系,但也被法律擬制為家庭成員。家庭對主體的人格塑造有著重要意義,“正是由于家庭關系,我們的自我和人格才得以形成、發展和完善。我們的人格首先是由我們的家庭關系定義和構成的;家庭的關愛關系使我們具有道德價值?!雹?"④劉德良:《身份人格權論》,載《中國法學》2023年第4期,第97頁。
2.家庭成員形成經濟上的共同體
家庭成員之間存在緊密的經濟關系,“同居共財”被認為是家庭生活的重要表征。在社會生活中,個體往往是脆弱的,家庭是個人最優良的“避風港”,家庭由此承擔起一定的社會保障功能。確認家庭成員身份,不僅可以明確家庭成員關系,還可以將個人納入家庭這個經濟共同體之中。家庭成員之間之所以愿意在經濟上相互依賴、相互支持,主要有兩方面原因:一是成員之間存在特殊的情感聯系,對其他家庭成員的幫扶,可以看作是個人情感表達的一種方式;二是人對社會存在的潛在風險具有預見性,通過相互幫扶能夠加強整體的抗風險能力,從而期待自己處于弱勢時,獲得來自其他家庭成員的關懷。這種共同體的形成,既有利他主義的因素,也有利己主義的考量。⑤""⑤參見[美]加里斯·坦利·貝克爾:《家庭論》,王獻生、王宇譯,商務印書館2005年版,第325-363頁。
家庭成員之間的經濟行為,包括經濟支出、經濟收益和財產繼承等方面的內容。首先,就經濟支出而言,家庭成員之間互負撫養、贍養和扶助義務。所謂撫養,是指長輩直系血親撫育晚輩直系血親,并為他們的生活、學習提供一定條件。而贍養則是指晚輩直系血親對長輩直系血親在經濟上的供養、生活上的照料和精神上的慰藉,以照顧和滿足老年人的特殊需要。此外,夫妻之間、兄弟姐妹之間,還互負提供生活供養責任的扶助義務??梢?,家庭既是共同生產消費的經濟單位,也是扶貧養老的生存保障組織。⑥""⑥參見汪洋:《貌離神合:家庭財產法對傳統家觀念的呈現》,載《法學研究》2023年第3期,第113頁。由家庭衍生出來的撫養、贍養和扶助義務,分別對應了家庭成員之間的各種互助關系。其次,就經濟收益而言,家庭成員的個人財產會因為家庭關系的成立,有條件地轉化為共同財產。根據《民法典》第1062條之規定,夫妻在婚姻關系存續期間所得的工資、獎金、勞務報酬以及各種收益等,如無特別約定,為夫妻共同財產,歸夫妻共同所有。當某個家庭成員遭受損害,依法應當獲得賠償金、補償金時,可由其他家庭成員提出申請。最后,就財產繼承而言,成為家庭成員意味著有機會獲得財產繼承的權利。根據我國法律規定,繼承人的范圍與家庭成員的范圍基本一致。
綜上所述,認定家庭成員身份,既是為了明確家庭成員之間的人身關系,也是為了厘清家庭成員之間的財產關系。社會與法律是決定與被決定的關系,⑦""⑦參見李川、楊勝剛:《法益重塑與模式更新:場景化視域下個人信息刑法保護的動態轉向》,載《廣西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6期,第112頁。法律之所以對家庭成員關系的確認出現沖突,就是因為沒有協調好這兩類社會關系。
(二)“家庭成員”身份認定的規范沖突
在使用“家庭成員”概念時,各部門法對其內涵及外延的理解并不完全一致。盡管就法律條文來看,很多部門法都未能明確指出家庭成員的具體范圍,但結合立法目的分析,不難發現,這些規范之間存在或直接或間接的沖突。概括來講,有以下三種類型的立法。(參見表1)
第一,家庭關系型立法。在該類立法中,是否屬于家庭成員,主要看成員之間是否具有血緣、婚姻或法律擬制的親屬關系。就我國現行法律來看,“家庭”一詞最早出現在1950年的《婚姻法》中。不過,該法沒有說明“家庭”有哪些成員組成,只是強調“夫妻為共同生活的伴侶,在家庭中地位平等。”而后《婚姻法》作出兩次修改,不僅禁止家庭成員之間的虐待和遺棄行為,而且允許夫妻雙方約定成為對方的家庭成員。但縱觀整個立法過程,《婚姻法》都沒有指明家庭成員的范圍。因此,在識別和認定家庭成員身份時,往往將其與“近親屬”身份混同。①""①參見李永軍主編:《中國民法學》,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2022年版,第51頁。根據1988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的規定,“近親屬”包括配偶、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孫子女、外孫子女。所以,對家庭成員的理解也被限定在這些有親屬身份的人之中。2020年《民法典》出臺,這種代表性的意見被保留下來,即“配偶、父母、子女和其他共同生活的近親屬為家庭成員?!敝链?,是否屬于家庭成員,需滿足兩項標準:一是成員之間須具備親屬關系;二是成員之間須共同生活。由此可見,親屬關系是認定“家庭成員”身份的關鍵。
第二,人身安全型立法。為擴大保護范圍,該類立法則以“共同生活”這一客觀事實作為家庭成員身份認定的核心標準。人身安全作為一項基礎法益,是民法、刑法、行政法共同的價值追求。在特定環境下,如果主體的生命安全將受到急迫的威脅,法律應當給予當事人以特別保護。而家庭就是個相對封閉的環境,“家庭生活的親密性、倫理性和私密性也決定了法律適用空間的特定性與有限性”②""②夏江皓:《家庭法介入家庭關系的界限及其對婚姻家庭編實施的啟示》,載《中國法學》2022年第1期,第57頁。。發生在家庭之內的人身侵害行為,不易為外界所察覺,外人也不便直接干預。所以,為維護家庭安全秩序,讓家庭成員得到特別保護,《刑法》《治安管理處罰法》《反家庭暴力法》等都強調要禁止家庭暴力。所謂家庭暴力,是指“家庭成員之間以毆打、捆綁、殘害、限制人身自由以及經常性謾罵、恐嚇等方式實施的身體、精神等侵害行為?!庇捎诩彝ケ┝Φ闹黧w是“家庭成員”,是否具備家庭成員的身份,直接關系到家庭暴力行為的認定。但要注意的是,同處一個屋檐下的人并非都具有親屬關系,那些非婚同居者同樣要受到法律的保護。對此,《反家庭暴力法》在其附則中規定,“家庭成員以外共同生活的人之間實施的暴力行為,參照本法規定執行?!?/p>
第三,社會保障型立法。在該類立法中,家庭作為法律的調整單位,是否屬于家庭成員,要看主體是否擁有同一戶籍。戶籍作為我國人口管理的一項重要舉措,有著悠久的制度史。從社會治理結構來看,“以‘家庭’為基礎構建而成的‘戶’,通過戶籍制度在人員管理、社會穩定等方面發揮著重要的作用?!雹?"①陳輝:《“入戶搶劫”案件中司法解釋的適用——基于憲法分析的視角》,載《西南政法大學學報》2018年第6期,第10頁。雖然“家庭”與“戶”是兩個不同性質的概念,但將家庭作為社會管理對象時,其與“戶”之間的界分就不那么明顯了。正如學者所言,“當代‘兩戶’自下而上的成功,是生活單位‘家’向生產經營單位‘戶’自然轉換的結果,其根源在于家庭成員對于整體之家的生存和情感依賴。”②""②李偉:《當代“兩戶”民事主體地位的歷史解釋與未來因應》,載《政法論叢》2022年第5期,第150頁。在法律實踐中,立法者常常將家庭與戶關聯起來,并依據戶籍標準,確立家庭概念的內涵和外延。如我國《農村土地承包法》第16條規定,“家庭承包的承包方是本集體經濟組織的農戶。農戶內家庭成員依法平等享有承包土地的各項權益。”由此,個人要想分享承包土地的利益,須先證明其屬于農戶內的家庭成員,而是否屬于家庭成員,則以戶口登記為準。
(三)“家庭成員”身份認定的司法困境
如上所述,很多部門法在使用“家庭成員”概念時未能說明其范圍,這就給了司法機關很大的解釋空間。在具體案件中,許多當事人根據《民法典》確立的標準,要求法院認定或排除自己的家庭成員身份。法院出于個案正義之考慮,經常要在遵從或突破民法規定之間艱難選擇,于是導致了法律適用困境。
首先,作為識別家庭成員身份的客觀要件,何為“共同生活”需要根據事實情況作出判斷。例如,在“王某某機動車交通事故責任糾紛案”③""③山東省泰安市中級人民法院(2023)魯09民終91號民事判決書。中,原告認為其與受害人雖不是近親屬,但長期共同生活,形成了實質上的家庭成員關系,應享有賠償請求權。但是人民法院認為,原告與受害人不是近親屬,不存在事實上的撫養或贍養關系,沒有形成“經濟同一體”和“錢袋共同”的家庭成員關系,因此駁回原告的訴訟請求。根據該案情況來看,認定是否“共同生活”并不那么容易。通常情況下,居于同一住所達一定時間,就可以認為主體之間存在共同生活的事實。然而,現代社會,人口流動十分頻繁,即便是親屬也不經常居住在一起,只考慮空間因素容易陷入形式化的風險。對此,有學者提出要結合共同居所、共同享受家庭權利、共同承擔家庭義務、家庭共同財產、相互扶助關愛、持續時間等要素綜合判斷。④""④參見王健:《我國社會救助制度中“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員”:問題檢視與立法建議》,載《河北法學》2021年第12期,第166頁。可這些要素一旦改變,家庭成員的身份也可能隨之發生變動。
其次,在人身侵權類案件中,為擴大保護范圍,人民法院需對“家庭成員”概念做擴大解釋。例如,在“李艷勤故意傷害案”⑤""⑤山西省長治市中級人民法院(2012)長刑初字第056號刑事判決書。中,法院認為被告李艷勤與申某某雖沒有辦理結婚手續,與對方子女未能形成法定的繼子女關系,但是二者以同居形式組成了家庭并且共同生活在一起,具備了家庭的形式和實質,同居者及其子女應當視為家庭成員。這一論證理由在“牟林翰虐待案”⑥""⑥參見黃潔:《主審法官回應牟林翰虐待案五大焦點》,載《法治日報》2023年6月16日,第4版。中亦有體現。該案中,法官強調被告牟林翰與被害人之間雖未結婚,但為組建家庭做了準備,二人之間有頻繁的經濟往來,形成了實質上的家庭成員關系。同樣,在“朱朝春虐待案”⑦""⑦參見最高人民法院刑事審判一至五庭主辦:《刑事審判參考》(2014年第3集·總第98集),法律出版社2014年版,第128頁。中,法院也表示夫妻離婚后仍然共同生活的,屬于虐待罪犯罪主體構成要件中的“家庭成員”。法院之所以如此認定,就是為了將這些不具有親屬關系但存在共同生活事實的人納入《刑法》調整范圍中。不過,上述認定方法有刑事類推之風險。
最后,在社會救助領域,是否屬于家庭成員還要考慮財政給付成本。如果范圍過大,則可能導致財政負擔過重;如果范圍過小,又會導致社會利益分配不均。人民法院在具體案件中要根據部門法的特別規定,對家庭成員的范圍予以限縮解釋。例如,在“李某某、姜某某等不當得利糾紛案”①""①遼寧省朝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3)遼13民終670號民事判決書。中,人民法院認為原告三人雖為案外人姜某的近親屬,但由于他們不在同一集體經濟組織內,所以不能繼承姜某承包土地的補償利益。而在“張某與哈爾濱南崗區民政局不予批準最低生活保障待遇案”②""②黑龍江省哈爾濱市中級人民法院(2015)哈行終字第169號行政判決書。中,人民法院按照地方規范性文件的規定,將不屬于同一戶籍的人排除在家庭成員范圍之外。不過,將戶籍作為家庭成員身份認定的方法,其正當性容易遭受質疑。
總而言之,司法機關關于“家庭成員”的身份認定,存在個案擴張或限縮的問題。如果僅考慮親屬關系、共同生活事實、戶籍等要素中的單一事實,可能導出不同的認定結論。
三、法治統一原則下“家庭成員”身份認定的應然取向
不同法律基于各自的調整目的對“家庭成員”的概念界定,往往只考慮了本法的調整范圍。由此學界也存在“規范論”和“實質論”兩種觀點。前者認為應當以親屬關系為原則,將“家庭成員”界定為以婚姻或血緣為紐帶并享有法定權利義務關系的人員,具體包括配偶、父母、子女、祖父母、外祖父母、孫子女、外孫子女和兄弟姐妹;③""③參見但淑華:《準家庭暴力的主體——對〈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七條“家庭成員以外共同生活的人”之詮釋與認定》,載《婦女研究論叢》2017年第4期,第32頁。后者認為應當以共同生活事實為基礎,對家庭成員的概念要做寬泛解釋,除共同生活的近親屬外,那些具有戀愛、同居、撫養等關系的主體也應被視為家庭成員。④""④參見中國審判理論研究會民事審判理論專業委員會:《民法典婚姻家庭編條文理解與司法適用》,法律出版社2020年版,第34頁。很顯然,前一觀點已被我國《民法典》所確認,后一觀點則是在實踐中形成的擴張性解釋。將《民法典》確立的認定標準予以拓展,雖有一定合理性,卻突破了實在法的限制,有悖于法治統一原則。
(一)法治統一要求部門法對調整對象的界定應保持一致
我國《憲法》第5條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實行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國家維護社會主義法制的統一和尊嚴?!狈ㄖ谓y一是我國憲法規定的一項重要原則。法治統一又稱法秩序統一,其包括法規范的統一與法適用的統一。法律分為內部體系和外部體系,⑤""⑤參見[德]卡爾·拉倫茨:《法學方法論》,陳愛娥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316-362頁。理想狀態下,法律體系應當是完整且和諧的統一體。法律在適用過程中,必須兼顧法的體系性與秩序性,不能過分追求特定化和個別化。盡管在德國學者恩吉施看來,“法秩序統一原理并不反對同一概念在不同法域中具有不同解釋和不同法律效果,因為這些并不涉及行為規范的問題?!雹?"⑥參見馬春曉:《法秩序統一性原理與行政犯的不法判斷》,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22年第2期,第34頁。該觀點看到了法秩序統一原理的實質,有一定合理性。不過,需要注意的是,如果概念的差異化界定會對法律行為的定性產生影響,那么針對該概念的不同解釋也會破壞法秩序的內在和諧。學界普遍認為,法秩序統一要排除法規范之間的矛盾,防止同一行為既被法律禁止又被法律允許,以便為公民提供一致的行為指引。⑦""⑦參見郭研:《部門法交叉視域下刑事違法性獨立判斷之提倡——兼論整體法秩序統一之否定》,載《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20年第5期,第76-87頁。其實,不僅僅是法律行為,同一主體身份如果既被此法律所肯定,又被彼法律所否定,同樣會導致法律適用的混亂。
例如,針對“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罪”中“英雄烈士”當如何界定的問題,有學者主張應將“英雄烈士”限定為“故去的烈士”而不包括“活著英雄”,這是因為作為后置法的《刑法》與作為前置法的《民法典》和《英雄烈士保護法》應保持一致。⑧""⑧參見劉艷紅:《法秩序統一原理下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罪的保護對象研究》,載《法律科學》2021年第5期,第114-115頁。但也有學者表示,法秩序統一是整體法秩序的統一,而不是個別部門法之間的“嚴絲合縫”,《刑法》“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罪”的保護對象與《英雄烈士保護法》的保護對象不必完全相同。①""①參見周光權:《法秩序統一性的含義與刑法體系解釋——以侵害英雄烈士名譽、榮譽罪為例》,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22年第2期,第13頁。這兩種觀點雖然都是基于法秩序統一原理所做的解讀,但前者強調規范統一,后者注重目的統一。立場不同,得出的結論也大相徑庭。法律目的要靠法律規范予以明確,如果過分強調目的統一而忽視了規范統一,那么法律適用過程就難保不會出現秩序失調。
目前,多個部門法都使用了“家庭成員”的概念,有的強調對家庭成員給予保護,有的是以家庭為單位分配社會利益。雖然它們的目的不完全相同,但如果連“家庭成員”這一基礎概念的理解都不能保持一致,那么公民的家庭關系也會由此變得不穩定。法律不僅具有矯正功能還具有指引作用,公民若連自己的家庭身份都不能確認,在守法過程中就很難做出準確預測?;诜ㄖ刃蚪y一原理,不同法律可以針對同一調整對象采取不同的規制手段,但就法律調整對象的理解則應當保持一致。
(二)民法確立的“家庭成員”認定標準具有普遍適用性
就立法而言,《民法典》出臺之前,很多部門法已將“家庭成員”作為法律調整對象,只不過多數立法都沒有作出明確解釋?!睹穹ǖ洹烦雠_后,家庭成員的范圍被廓清,其他部門法應當以《民法典》確立的認定標準為參照。具體來說,有以下幾方面原因。
第一,《民法典》正式出臺之前,共發布過八稿有關婚姻家庭編的草案。②""②參見何勤華等編:《新中國民法典草案總覽(增訂本)續編》,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85頁。其中,第一稿規定“共同生活的公婆、岳父母、兒媳、女婿等,視為近親屬。”第二稿至第四稿刪除了“等”字,第五稿至現行《民法典》則進一步限縮,將“共同生活的公婆、岳父母、兒媳、女婿”也一并刪除了。這些增刪行為,不僅反映了立法過程的激烈爭論,也反映了當前社會家庭問題的復雜性。面對多元化的家庭結構以及多樣化的家庭利益,立法者必須作出相對合理的選擇。法律最終呈現的結果,是將不具有親屬身份但共同生活的人排除在家庭成員范圍之外,這不是立法機關的疏漏,而是立法者根據我國當前的社會現實做出的一種妥協。對此,有學者表示,《民法典》第1045條第3款將那些不具有親屬身份但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人排除在家庭成員范圍之外,屬于從屬關系模式下的立法“誤傷”。③""③參見林珊:《何以為“家”:〈民法典〉視域下家庭成員身份與親屬身份適當分離的邏輯證成》,載《甘肅政法大學學報》2022年第6期,第102頁。可基于《民法典》的功能定位,即便出現這種“誤傷”,也是立法者審慎選擇的結果,其他部門法應對這種選擇表示尊重。
第二,《民法典》的立法目的與其他部門法具有一致性,當《民法典》對“家庭成員”的概念作了明確界定后,其他部門法不宜再突破《民法典》的限定標準,恣意做出不同解釋。民法雖是調整平等主體之間人身關系和財產關系的法,但對公民人身和財產權利的保護卻不是民法獨有的功能?;谇拔乃龅牧⒎愋蛠砜?,為了保護家庭成員的人身安全,《刑法》《治安管理處罰法》《反家庭暴力法》等人身安全保護型立法,都強調要禁止家庭暴力。然而,這些立法所要達成的保護目的在民法中亦有體現。例如,《民法典》第1042條第3款明確規定,“禁止家庭暴力。禁止家庭成員間的虐待和遺棄行為?!彼?,將立法目的作為其他部門法突破《民法典》限定標準的理由,是不能成立的。況且,民法被譽為“萬法之母”,其對家庭成員關系的塑造,最具基礎性和權威性。
第三,《民法典》作為一部后制定的法律,按照“新法優于舊法”之原理,應具有整體形塑功能。從立法順序來看,很多部門法在使用“家庭成員”概念時,《民法典》尚未出臺,當時的立法并未充分考慮不同法律之間的銜接問題。這些部門法在適用過程中,難免會基于各自的規制需求,形成不同的認定標準。但《民法典》出臺之后,其作為一部固根本、穩預期、利長遠的基礎性法律,不僅具有保障私權的作用,而且具有規范公權的作用。④""④王利明:《正確適用民法典應處理好三種關系》,載《現代法學》2020年第6期,第3-16頁。相較于其他部門法而言,《民法典》制定時間較晚,對相關問題的考慮更為充分、更為成熟。如果《民法典》出臺前,各部門法對“家庭成員”概念的理解缺乏統一標準還情有可原。那么《民法典》出臺后,就不應該再出現這種理解上的沖突。就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言,“法與時轉則治”,民法典出臺后,“有關國家機關要適應改革開放和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要求,加強同民法典相關聯、相配套的法律法規制度建設,不斷總結實踐經驗,修改完善相關法律法規和司法解釋。對同民法典規定和原則不一致的國家有關規定,要抓緊清理,該修改的修改,該廢止的廢止。要發揮法律解釋的作用,及時明確法律規定含義和適用法律依據,保持民法典穩定性和適應性相統一?!雹?"①習近平:《充分認識頒布實施民法典重大意義 依法更好保障人民合法權益》,載《求是》2020年第12期,第1-2頁。
綜上分析,《民法典》第1045條第3款的規定,應成為廓清“家庭成員”身份的統一標準。而將那些沒有親屬身份但共同生活的人也一并納入家庭成員的范圍,既不符合法律概念的抽象原則,也不符合我國法律的體系邏輯。②""②參見夏吟蘭:《家庭暴力概念中的主體范圍分析》,載《婦女研究論叢》2014年第5期,第51頁。
(三)《民法典》確立的“家庭成員”認定標準存在實踐性難題
盡管《民法典》的規定明確了“家庭成員”概念的內涵和外延,為其他部門法確認家庭成員關系提供了解釋基礎。但家庭成員范圍亟需擴張的現實需求,并不因為《民法典》的規定而得到完美解決。從法治實踐來看,《民法典》確立的“親屬關系+共同生活”標準還存在以下問題。
其一,《民法典》設置的標準過于嚴苛,雖有助于維護家庭秩序之穩定,卻無法回應新時代家庭結構的變革。很長時間以來,中國人對“家”的理解,都是建立在以血緣、婚姻為連接點的倫常秩序中。正因如此,《民法典》在構造家庭關系時,特別強調家庭成員之間的親屬關系。然而,這種傳統家庭觀念正隨著個人意識的覺醒而逐漸瓦解。受自由主義、女權主義等思潮的影響,世界范圍內普遍興起了“去家庭化”浪潮,傳統意義上的家庭已成為風雨飄搖、脆弱不堪的共同體,單親家庭、單身家庭、同居家庭日益增多。③""③參見黃文藝:《民法典與社會治理現代化》,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20年第5期,第26頁。社會普遍認為,人不再是家庭的成員而是自主的個體,④""④See Matthew Gerber, Family, The State, and Law in Early Modern and Revolutionary France, History Compass, 2009(2), pp. 474-499.將個人與家庭深度綁定的制度,就是對人性的束縛。對此,德國學者克尼佩爾曾言,傳統家庭法建立在一個“虛構的、自然倫理的生活關系”之上,而現代民法中,人類更趨向于他們在個人主義時代設定的人的概念。⑤""⑤參見[德]羅爾夫·克尼佩爾:《法律與歷史:論〈德國民法典〉的形成與變遷》,朱巖譯,法律出版社2003年版,第114-119頁。基于這種思想,學者們將“走出家”與現代性等同,⑥""⑥See Robert N. Bellah and R. Madsen, Habits of the Heart: Individualism and Commitment in American Lif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5, p. 56.認為“現代化是一個‘離家出走’的過程”⑦""⑦肖瑛:《“家”作為方法:中國社會理論的一種嘗試》,載《中國社會科學》2020年第11期,第173頁。。這種個人主義的思潮反映在婚姻家庭領域,則是倡導開放的家庭結構?!睹穹ǖ洹穼]有親屬關系的人排除在家庭成員范圍之外,顯然不承認這種非婚同居的新型“家庭”形式。
其二,《民法典》未將公婆、岳父母、兒媳、女婿納入家庭成員范圍,不能滿足少子化家庭親情關系的維護。在傳統家庭關系中,婚姻締結過程也是個人家庭成員身份的轉換過程。要么女子嫁到男方家庭,成為男方家庭中的一員;要么男子入贅到女方家庭,成為女方家庭中的一員。至于公婆與兒媳之間、岳父母與女婿之間,并不當然成為家庭成員。但在當前社會,隨著生育率持續走低,少子化家庭越來越多。傳統家庭中被視作“外人”的公婆和岳父母,與兒媳、女婿的關系變得愈發緊密。對公婆和岳父母進行贍養、對兒媳和女婿進行幫扶,被賦予更多的人倫關懷。這種變化,使構建新型家庭關系成為一種現實需求。實踐中,越來越多的案例認為承擔贍養義務的兒媳或女婿有權繼承公婆和岳父母的財產。如果遵照《民法典》確立的親屬關系標準,公婆、岳父母、女婿、兒媳都不屬于近親屬,自然也就不屬于家庭成員。這樣的結論有割裂親情關系之嫌。雖說《民法典》第1050條做了相應的補救,允許男女雙方在結婚后相互約定成為對方的家庭成員,可一旦需要承擔家庭義務時,這種約定也可能演變為逃避家庭責任的借口。
其三,《民法典》將親屬關系作為識別家庭成員身份的前提要件,而沒有親屬關系的“類家庭成員”①""①對于沒有親屬身份但共同居住在一起,并形成情感、經濟等方面緊密結合的人,有學者稱之為“準家庭成員”。其實,很多非婚同居人員在現行法律體系下不可能滿足成為家庭成員的形式要件。所以,用“準家庭成員”的概念并不準確,應使用“類家庭成員”代指。參見但淑華:《準家庭暴力的主體——對〈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七條“家庭成員以外共同生活的人”之詮釋與認定》,載《婦女研究論叢》2017年第4期,第31-37頁。受到不法侵害,家庭法無法給予平等的保護?,F代社會“傳統婚姻制度面臨的危機不僅表現在結婚率總體走低的趨勢,而且表現在婚姻不再是具有法律效果的唯一兩性生活形態。”②""②劉征峰:《家庭法中的類型法定原則——基于規范與生活事實的分離和整合視角》,載《中外法學》2018年第2期,第479頁?,F實生活中,非婚同居的現象也十分普遍,有的是婚前同居,有的是離婚后繼續同居,還有的則是同性伴侶之間的同居?!胺腔椤钡脑蛴泻芏啵即嬖凇肮餐睢钡目陀^事實。根據我國《民法典》確立的身份認定標準,凡沒有親屬關系的人,即便共同生活,也不構成家庭成員。就理論來講,發生在“類家庭成員”之間的侵害行為,不能被當作家庭糾紛處理。可是,在“牟林翰虐待案”或類似的案件中,法官若不將當事人定性為“事實上的家庭成員”,刑法可能就無法出場,個案正義恐無法得到保證。
四、法治統一原則下“家庭成員”認定標準的憲法協調
憲法作為最高法,具有維護公共價值、協調法律沖突的功能。事實上,所有關于“家庭成員”認定標準的討論,最終都指向對“家庭”概念的解讀?!凹彝ァ笔菓椃ǖ闹匾Wo對象,到底應該“去家庭化”,還是“再家庭化”,③""③參見韓央迪:《家庭主義、去家庭化和再家庭化:福利國家家庭政策的發展脈絡與政策意涵》,載《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6期,第26-27頁。應從憲法的角度進行解釋。要注重維護憲法家庭價值,根據憲法劃定的法治邊界,構建家庭成員之間的法律關系。
(一)憲法家庭概念的價值解析
關于憲法中的“家庭”該如何理解,學界已有不少探討。有學者認為“家庭系父母和子女組成的團體?!雹?"④胡敏潔:《“受國家保護的家庭”釋析》,載《浙江學刊》2020年第5期,第6頁。也有學者表示,作為一種受憲法保護的制度,家庭包含兩個要素:一是以共同生活為目的,二是由父母和子女組成。⑤""⑤參見王鍇:《婚姻、家庭的憲法保障——以我國憲法第49條為中心》,載《法學評論》2013年第2期,第6頁。還有學者強調,“在現行法律體系下,家庭的真正內涵仍是指那些建立于合法婚姻之上而結成的以永久共同生活為目的的親屬共同體。”⑥""⑥張燕玲:《家庭權及其憲法保障——以多元社會為視角》,載《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1年第4期,第142頁。總的來看,這些觀點幾乎都認為家庭應由親屬組成,僅有共同生活事實的組織不能稱為家庭。當然,也有學者提出疑問,認為作為憲法調整對象的“家庭”應具備概念上的多元性。⑦""⑦參見唐冬平:《憲法如何安頓家——以憲法第49條為中心》,載《當代法學》2019年第5期,第65頁。《憲法》第49條所保護的家庭,包括核心家庭和擴展家庭,涵蓋了其他多樣化的親密關系形式,并不局限在父母和未成年子女所構成的核心家庭這一單一類型上。⑧""⑧參見鄧靜秋:《厘清與重構:憲法家庭條款的規范內涵》,載《蘇州大學學報(法學版)》2021年第2期,第87頁。
對此,德國學者表示,“‘家庭’的概念原則上不需要用法律工具來實現,法律制度中不存在全面的家庭制度。因此,憲法的‘家庭’概念主要可以通過參考社會現實來確定,而‘家庭’概念在各個時期都在變化。社會的觀念變革可以導致憲法上家庭概念的改變,因此憲法和社會觀念兩者相互作用。但這種改變必須從保護家庭的意義和目的上進行衡量。”⑨""⑨[德]福爾克爾·埃平、塞巴斯·倫茨、菲利普·萊德克:《基本權利》,張冬陽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23年版,第245頁。誠然,要為憲法中的“家庭”作出一個清晰且明確的定義確實存在困難。而且模糊處理“家庭”這個概念,有助于發揮憲法作為社會系統與法律系統中轉站和節拍器的作用。①""①參見李忠夏:《憲法變遷與憲法教義學:邁向功能分化社會的憲法觀》,法律出版社2018年版,第214頁。不過,憲法終究要做出價值選擇,如何認識憲法家庭價值,直接關系到家庭概念的闡釋。
憲法價值會隨著社會變化而逐漸更迭,但這個過程不是一蹴而就的。由于“立憲就是一種基礎性價值的決斷”②""②張龑:《何為我們看重的生活意義——家作為法學的一個基本范疇》,載《清華法學》2016年第1期,第9頁。,憲法要維護的價值主要表現為當前社會的主流價值。以“同性戀”合法化為例,在美國這樣一個充斥著多元文化背景的國度依然紛爭不斷。20世紀60年代以前,美國對“同性戀”一直采取禁止態度,③""③參見劉晗:《美國同性婚姻權裁決的三重語境:平權運動、美國憲法與西方文明》,載《中外法學》2018年第1期,第151-152頁?!巴詰佟辈粌H不被認可,甚至還要受到刑事處罰。而在1996年出臺的《捍衛婚姻法案》(Defense Of Marriage Act)中,婚姻依舊被界定為“一位男性和一位女性的結合”。此后,一系列案件都曾劍指美國的婚姻法,但直至2015年的“奧博蓋爾訴霍奇斯案”(Obergefell v. Hodges),聯邦最高法院才徹底宣告《捍衛婚姻法案》違憲,判定同性婚姻受憲法保護。④""④參見梁茂信:《權力與權利的博弈:美國同性婚姻的合法化及其悖論思考》,載《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20年第3期,第157-167頁??梢?,一項新型價值理念要得到憲法認可,必先形成廣泛的社會共識。
我國憲法中的“家庭”是否包含所有類型的擴展家庭呢?對于岳父母、公婆、女婿和兒媳而言,他們雖不具有法律上的親屬關系,但出于維護家庭秩序的目的,如果共同生活在一起,且得到夫妻雙方的認可,可以成為對方的家庭成員。這一點,《民法典》已有考慮。但僅在一起生活的其他人是否同屬于家庭成員,則要另作討論。對此,李震山教授認為,家庭概念可分為社會意涵下的家庭與法律意涵下的家庭。社會意涵下的家庭包括不以婚姻、血緣親屬關系為前提的“共同家庭”和“實驗家庭”,而法律意涵下的家庭僅指“以永久共同生活為目的而同居之親屬團體”,該親屬團體是以婚姻作為橋梁的。⑤""⑤參見李震山:《多元、寬容與人權保障——以憲法未列舉權之保障為中心》,元照出版有限公司2005年版,第152-153頁。中國幾千年的歷史,已經塑造出獨特的“家”文化,這種“家”文化特別注重家庭倫理。盡管各式各樣的“類家庭組織”已具備家庭的外觀形式,但它們的形成并不符合當前社會的主流認知,且《民法典》已對家庭成員的范圍作了明確界定,根據“以憲就法”⑥""⑥參見杜強強:《符合法律的憲法解釋與憲法發展》,載《中國法學》2022年第1期,第119-136頁。之原理,那些未被社會廣泛認可的“伴侶式家庭”應當被排除在《憲法》第49條所保護的家庭范圍之外。至于今后能否被憲法所涵括,則有待民主討論以及部門法的形成。
(二)“家庭成員”認定標準擴張的法治邊界
《民法典》確立的標準過于嚴苛,無法適應所有法律的調整需要。其他部門法對《民法典》確立的標準進行擴張,有其現實導向性。不過,這種個別性調整,必須考慮家庭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從我國現行法律制度來看,“家庭”有三種存在性意義:其一,家庭作為一種場域而存在,它為家庭成員關系的建立提供了制度空間。法律要維護家庭秩序的穩定,首先要避免該場域因成員關系的變動而發生坍塌。其二,家庭還作為法律主體而存在,它是由各個成員所組成的。不過,家庭的主體性并不因為成員的主體性而被湮沒,家庭的權利義務并不完全等同于家庭成員的權利義務。⑦""⑦參見劉練軍:《民法典應承載憲法對家庭之制度性保障》,載《法制與社會發展》2018年第2期,第36頁。其三,家庭還作為一種符號而存在,蘊育于家庭生活中的倫理價值,既為我們提供了精神向導,也奠定了中華文化的獨立品格。正因如此,在確認家庭成員身份時,不能只顧著實現家庭的某一功能而忽視了其他價值。
首先,對“家庭成員”認定標準的擴張不得突破家庭的倫理性。家庭倫理是指維系家庭成員關系,構建家庭和諧秩序的道德共識。在中國傳統社會,家庭作為一個基本的社會單元,對國家的長治久安起著堡壘性的作用?;诩覈瑯嫛⒍Y法一體的秩序格局,家庭的倫理性主要表現為“長幼有序、尊卑有別”,⑧""⑧參見冉克平:《〈民法典(婚姻家庭編)〉的倫理、自治與強制》,載《武漢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3期,第164頁。并由此衍生出一系列的綱常制度。而到了現代,這種傳統社會的家庭倫理觀被逐漸拋棄,取而代之的是自由平等的人權理念。就社會發展而言,這種倫理觀的改造是必要的。只不過,傳統家庭中的等級觀念,往往與以“孝”為核心的家庭責任嵌套在一起的。弱化家父權威,倡導個性解放,不能連同家庭責任也一并消解,否則連贍養老人的這樣倫理道德,也要靠法律來強制實現,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道德的滑坡。①""①《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第18條規定,“家庭成員應當關心老年人的精神需求,不得忽視、冷落老年人。與老年人分開居住的家庭成員,應當經??赐蛘邌柡蚶夏耆恕S萌藛挝粦敯凑諊矣嘘P規定保障贍養人探親休假的權利?!痹摋l立法也被學者們稱為“?;丶铱纯础睏l款。參見楊立新:《“?;丶铱纯础睏l款的親屬法基礎及具體適用》,載《法學論壇》2016年第6期,第99-107頁。對此,習近平總書記強調,“尊老愛幼、妻賢夫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耕讀傳家、勤儉持家,知書達禮、遵紀守法,家和萬事興等中華民族傳統家庭美德,銘記在中國人的心靈中,融入中國人的血脈中,是支撐中華民族生生不息、薪火相傳的重要精神力量,是家庭文明建設的寶貴精神財富。無論時代如何變化,無論經濟社會如何發展,對一個社會來說,家庭的生活依托都不可替代,家庭的社會功能都不可替代,家庭的文明作用都不可替代?!雹?"②習近平:《在會見第一屆全國文明家庭代表時的講話》,載《人民日報》2016年12月16日,第2版。所以,在擴張家庭成員范圍時,應以這種新型家庭倫理觀為指導,不能僅憑“共同生活”這一客觀事實,將不符合家庭倫理準則的其他人等同于家庭成員。
其次,對“家庭成員”認定標準的擴張不得違反法治的統一性。“承認和追求法秩序的統一性是法解釋學得以開展體系解釋的前提。”③""③程雪陽:《異地異級調用檢察官制度的合憲性分析》,載《環球法律評論》2022年第6期,第83頁。就法的領域構造而言,不同領域的法可以基于各自的調整目的,對同一主體或對象給予不同方式的規制,這種功能上的差異并不違反法秩序統一原則。相反,統合于憲法之下的部門法,只有發揮好各自的功能,才能實現憲法的秩序要求。我國《憲法》第49條指出“婚姻家庭受國家保護”,民法、刑法、行政法等部門法要通過各種具體制度設計,落實憲法的保護要求。就家庭保護而言,憲法與部門法只在保護方式上存在差異,在保護目的和保護對象上并無本質區別。如果因為法的功能存在差異,而反過來對法的調整對象做出不同解釋,那么法與法之間就會喪失融貫的可能性。對“家庭成員”的身份認定,在一定程度上關乎著部門法的目標實現,從體系視角考慮,部門法應對同一主體概念作統一理解。否則,法律適用就會出現邏輯混亂。如果認為現行法律關于“家庭成員”的認定不夠周延,無法滿足不同領域法的規制需求,也應通過規則創設的方式來解決,而不是恣意拓展家庭成員的范圍。
最后,對“家庭成員”認定標準的擴張不得減損他人的合法權益。家庭之所以成為家庭,不只是因為家庭成員可以共享家庭利益,還在于家庭成員必須共擔家庭責任。當前,我國法律對家庭成員的身份認定,采取了相對封閉的態度,自1994年后就不再認可事實婚姻。所謂“同居關系”,至今未能得到法律的認可。個人主義思想以及多元化的價值雖然已對傳統家庭觀念產生深遠影響,但維護家庭秩序的和諧穩定,是家庭法的首要目標。針對客觀存在的非婚同居現象,沒有家庭成員身份但共同生活在一起的人確實需要法律予以同等保護。但“同等”不意味著“同質”,給予人身安全保護也并非要承認他們的家庭成員身份。被法律認可的家庭成員,必須履行法律賦予的強制義務。未被法律所認可的“其他共同生活的人”,是否要承擔類似的家庭責任,則屬于自由范疇。在家庭權益的保護方面,被法律認可的家庭成員具有優先保護性。如果基于特別立法目的,必須對“家庭成員”的概念予以擴張,也不能由此減損固有家庭成員的合法權益。
(三)“家庭成員”認定標準的合憲性調適
當前,面對“家庭成員”認定標準的沖突問題,應訴諸憲法,由憲法作出合理解釋。然而,“家庭成員”并非憲法學上的概念,憲法也未對所保護的“家庭”概念作出清晰界定。至此,是否意味著憲法無法對部門法進行合憲性控制?部門法可以肆意擴展“家庭成員”的概念范圍?答案顯然是否定的。一方面,法律本身有其內在的邏輯,任何法律概念都不可能無限延展,以至超出語義的最大射程。另一方面,憲法蘊含的價值準則,劃定了部門法的外部邊界。即便沒有憲法規定,潛藏在憲法原則和憲法規則之下的憲法精神,①""①參見莫紀宏:《怎樣發現憲法精神?》,載《法商研究》2023年第4期,第3-16頁。也能發揮導控功能,避免部門法的“暴走”行為。
就“家庭成員”概念而言,無論作何理解,都無法掙脫“家庭”概念的約束。而家庭并不完全是憑借自由意志而任意組合起來的社會共同體,蘊含在其中的人身性、財產性和倫理性,要求家庭應保持穩定結構。基于此種考慮,《民法典》采取封閉且限定式的認定方法,將不符合主流生活方式的其他人員排除在外。然而,這種立法模式并不能適應紛繁復雜的生活現實。如何在家庭秩序與家庭功能方面進行權衡,是憲法和部門法需要共同面對的重要課題。由此,可對現行家庭法制度做如下調適,使其既符合憲法的價值準則,又滿足不同的立法目的。
第一,堅持家庭成員關系類型的法定化立場。在家庭法領域,類型法定是指“只有符合法律所負載的特定社會文化意義的家庭關系才能成為法律上的家庭關系”②""②劉征峰:《家庭法中的類型法定原則——基于規范與生活事實的分離和整合視角》,載《中外法學》2018年第2期,第474頁。。類型法定本是物權法的一項基本原則,但對家庭成員關系而言,同樣需要堅持法定化的立場。只有依靠法律進行類型強制,才能將符合特定文化觀和倫理觀的家庭關系抽象為法律意義上的家庭關系,從而構建起穩定的家庭秩序。因為家庭邊界一旦被打破,其承載的特定文化意義也將不復存在。憲法所保護的家庭,是孕育中國特色“家”文化的重要載體。類型法定意味著法律暫不承認基于共同生活事實而形成的“類家庭組織”,那些缺乏形式要件但同居一室的“類家庭成員”,并不當然被視為法律意義上的家庭成員?!睹穹ǖ洹反_立的認定標準,將家庭成員限定在親屬以及共同生活的近親屬范圍內,就是一種典型的類型化立法。這種類型化的立法,雖不能涵蓋家庭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比較契合中國社會的價值認知,能體現多數人的價值共識。若是淡化親屬關系,僅以“共同生活”這一客觀事實作為判定標準,則很容易動搖我國家庭關系的根基,家庭法也會面臨空洞化的風險。遵循類型法定原則,是維護家庭秩序和家庭倫理的重要支點。守住家庭成員范圍的邊界,能最大程度將破壞家庭秩序穩定的不可控因素阻擋在家門之外。
第二,允許基于特定立法目的所作的范圍限縮?,F代社會,家庭的功能越來越復雜化。一方面,家庭的傳統功能在逐漸萎縮。如蘇永欽教授所言,“現在的家庭已經大幅的去功能化,基本上學校取代了它的文化傳承功能,企業取代了它的經濟營生功能,國家取代了它的民生福利功能,甚至慰藉心靈的功能,也大部分被社團、媒體、網絡給取代了。”③""③蘇永欽主編:《部門憲法學》,元照出版有限公司2005年版,第805頁。另一方面,家庭的社會治理功能正逐步增強,國家對社會關系的調整需要通過家庭來實現。家庭作為國家治理和社會治理的重要對象,不僅能夠節約治理成本,還能避免國家與個人之間的直接對立。這兩方面的功能需求,使得家庭成員的身份認定不可能采取單一的標準。家庭成員的身份認定,與其權利義務的分配有關。憲法既反對保護不足,也反對限制過度。所以,在確認家庭成員身份時應區分授益行為和限權行為。如果以家庭為單位分配社會利益,則應當按照《民法典》的規定,盡可能讓每一個家庭成員平等獲得社會保障。而如果以家庭作為治理對象,需要剝奪或者限制某些家庭成員的權利時,可允許基于特定立法目的對“家庭成員”概念進行限縮。例如2020年公安部制定的《公安機關錄用人民警察政治考察工作辦法》,要求對擬錄用對象的家庭成員進行延伸考察。如何理解“家庭成員”概念,直接關系到政治考察的范圍。該《辦法》指出,“家庭成員”是指本人的配偶、父母、子女和未婚兄弟姐妹。這種限縮是為了避免考察范圍過大,值得提倡。
第三,引入“其他共同生活的人”作為體系補充。當某一法律概念無法囊括所有情形時,有兩種解決思路:一是對概念進行重構,使其內涵和外延不斷擴大;二是衍生出一個全新概念,以解決原有概念無法回應的情形。相較之下,前一方法對法律體系的沖擊最小,且符合解釋論的立場。只不過,該方法受制于法律語言的內在邏輯,拓展寬度有限。而后一方法雖對法律體系的沖擊較大,但徹底有效,且不容易引起理解上的混亂。那么,到底是應該選擇前一方法對“家庭”及“家庭成員”的概念進行重構,還是選擇后一方法,在“家庭成員”概念之外導入一個新的概念以回應現實需求呢?當前,多數觀點認為應將家庭概念進行擴大解釋,使其擺脫親屬身份的束縛,以便將更多共同生活的人納入家庭法的調整范圍。這種觀點,顯然建立在個人本位主義之上。因為“共同生活的人”,既包含有親屬關系的家庭成員,也包含無親屬關系的“類家庭成員”。而“共同生活”作為一種事實行為,有很強的自主性、變動性和不可預見性。如果將“共同生活”作為家庭成員的認定標準,會對家庭法的倫理基礎造成沖擊。有鑒于此,為了維護家庭秩序的和諧穩定,不宜對“家庭成員”的認定標準進行隨意擴張??紤]到“家庭成員”概念本身涵攝能力不足,需在立法中引入“其他共同生活的人”的概念作為補充。如此,可以實現對“類家庭成員”的平等保護。事實上,《反家庭暴力法》就采用了此種方法,其在“附則”中規定“家庭成員以外共同生活的人之間實施的暴力行為,參照本法規定執行?!边@也說明,“家庭成員”與“其他共同生活的人”并非同一概念。
五、結語
“家庭成員”的身份認定,關乎家庭法的內在構造。對家庭成員范圍的拓展,不能罔顧家庭法的倫理基礎?!睹穹ǖ洹芬褜Α凹彝コ蓡T”的概念作了清晰界定,其他部門法可否通過解釋突破實在法的限制,則不無疑問。法治統一原則作為一項憲法原則,要求部門法之間應保持整體和諧。部門法之間的區別應當是功能上的區別而非主體性的區分。《民法典》將家庭成員身份與親屬身份嚴格綁定,是基于我國傳統家庭倫理與現代家庭觀念的綜合考慮。其他部門法基于各自的立法目的,主張以“共同生活”這一實質標準,取代“親屬身份”這一形式標準,此舉雖有助于實現法的平等保護,卻破壞了家庭的倫理性和秩序性。家庭是連接國家和個人的重要紐帶,以家庭作為治理對象,能夠在節約治理成本的同時,緩和國家與個人之間的緊張關系。因此,部門法對“家庭成員”認定標準的擴張,不應以解構家庭或犧牲家庭秩序的穩定性為代價。
The Identification of “Family Members”in Departmental Laws under the Constitutional Principle of Unified Rule of Law
LIU Jin"WANG Jinyuan
Abstract: The interpretation process of “Mu Linhan Abuse Case” once again shows the realistic need to expand the concept of family members. The family membership determines the rights and obligations between the subjects. The standard of “close relatives + living together” established in the Civil Code cannot fully meet the normative purpose of the law in other sections. Therefore, the normative conflict and the application dilemma arise in practice. Although it is reasonable to expand the identification criteria of family members, it breaks through the restrictions of the real law and violates the principle of the unity of law. The Constitution protects the family, reflecting the ethics and order of the family, and defines the legal boundary of the expansion of family members. In order to avoid the functional deconstruction of family system, we should adhere to the statutory position of family member relationship type and allow the restriction and interpretation of family member concept based on specific legislative purposes. Moreover, in order to achieve equal protection of “like family members”, it is necessary to introduce “other people living together” as a system supplement in the legislation.
Keywords: Family Members; Kinship; Living Together; the Unity Rule of Law; Constitutional Coordination
(責任編輯:張盼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