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式家庭關系里,女兒總渴望和母親之間能有更深刻的情感聯結,但好像沒多少人會特別渴望和爸爸能更親密點。我身邊的大部分同齡朋友,都習慣了長大后和爸爸之間不尷不尬的疏離感,并把這種疏離稱為一種和解。可我常常忍不住想,對我和我爸來說,到底什么才叫和解?
我和我爸并不是那種表面上劍拔弩張的父女。我從不懷疑他愛我,但他給我留下的心理陰影,實在是細碎微小又難以啟齒。
第一個涌上心頭的怨念,是從小到大,我爸從沒有夸過我漂亮。說來有點可笑,25歲,戀愛都談了許多,在生活中沒少被夸是漂亮姑娘,依舊在糾結“我爸覺得我丑”這件事。我總覺得,在我爸眼里,他是真心認為我難看。小時候和他一起在客廳看電視,他會看著電視,扭頭過來看一眼我,嘴巴一撇,說:“你怎么長成這樣,既沒有遺傳我,也不遺傳你媽?”
上初高中,男同學給我遞情書,我爸不可置信:“不可能,怎么會有男生喜歡你,戴個眼鏡,戴個牙套,瘦得像猴。”再往后,他不得不承認女兒受歡迎的事實,但依舊要補一句:“現在的審美是長得越怪越受歡迎。”
要我回想我爸夸過我什么,我只能想出兩句,一句是,“她智商還是高的,這點遺傳我,但她就是不努力”,另一句是“這孩子挺省心的,從小到大沒給我們找過啥麻煩”。就連夸獎也是喜憂參半。
前一句話,還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努力羞恥癥”。我畢業就到北京工作,進的都是好公司,但別人問起來,從不敢說這是因為我“很努力”,都說是“運氣好”。直到有一天,我跟男友講自己剛工作的事,我說,那時候寫不出稿子,我就去廁所哭,不幸中的萬幸,公司廁所最后一格的馬桶配備了墊紙和加熱坐墊,我是坐在豪華廁所隔間里哭的!他聽完一下眼圈紅了,說:“你一個人在北京,把工作干得風生水起,多努力,多不容易啊。”我聽完,突然大哭起來,他不曉得這句“你辛苦了,你很努力”對我來說有多重要,家里從沒人跟我講。
還有一次,男友要教我打羽毛球,我拒絕,說我一定學不會,小時候我爸就沒給我教會。他不信,一定要教,結果不到兩小時就教會了。我反復跟他確認:“你覺得教我很難嗎?”他說一點兒也不。可我想起小時候,我爸教我打羽毛球,每次都拉著臉,像是在完成什么地獄級難度任務。
要是因此就能討厭我爸,或許我還能過得比較輕松。但我爸干了十件讓我傷心的事,我又總能想起兩三個他對我好的細節,心里又忍不住軟一下。

比如,我記得很小的時候,有次和我爸吵架,吵得天崩地裂,晚上我爸走進我的房間,我蒙在被子里裝睡,聽見他繞著我的小床走了一圈,嘆了口氣,然后給我點了一盤蚊香。很多個決定“我要開始討厭我爸”的瞬間,我都想起這盤蚊香。
高三那年,我媽在外地工作,家里就只剩下我和我爸。那是我們父女感情最親密的一段時間,每天下晚自習,他都騎車來地鐵口接我。我跳上車后座,耳機里放著巴赫,一言不發。我爸勒令我摟住他的腰,這樣的親密已經有點令我尷尬,于是我只拽著他的衣角。那兩相沉默的十分鐘路途WJ3cQtk22wZTpKIwnW7ILA==,現在想來,卻是十分溫柔的。
這些年,我為了和我爸緩和關系,也做了些努力。比如,我有個慣用伎倆,就是在和他無話可說的時候,去問他一道菜的做法。而第一次想要和我爸和解,也是因為自己開始獨居做飯。煙熏火燎、汗流浹背的時候,突然就明白了我爸數十年如一日從廚房端出四菜一湯的不易。我開始找各種借口給他打電話:“筍子燉牛肉,用干筍還是鮮筍哇?麻婆豆腐,勾芡要勾幾次?油潑辣子吃完了,你再寄點來。”做飯的話題,逐漸成了我們父女之間的安全區,把那些刻薄的譏諷都隔開了。
去年父親節,正好是我爸的生日。我翻到一張小時候在杭州拍的照片,那是我小學四五年級的暑假,人生中唯一一次沒有我媽,我單獨和我爸出去的旅行。同行的還有我的一個干爹,也帶著他的小女兒。那張照片上,我剛跟干爹的女兒打了一架,哭得滿臉通紅、青筋暴起,我爸盯著我,在一旁促狹地笑。
我看得很恍惚,因為照片上,我和我爸之間的空氣是溫情的、流動的,可我已經不記得那種氣氛是什么樣了,我也再沒有在他面前坦然地大哭過。童年的照片變成了一種再也無法復刻的親密,我幾乎不忍去細想,我爸會不會也在為此失落?
工作這些年,第一次感到我在我爸面前變成了大人,是前兩年的一個春節。
那個春節,我爸對我格外和藹,因為我和當時的男友分手了,我爸歡欣鼓舞地迎接了我的失戀,激動得在飯桌上多喝了兩杯白酒,也允許我多喝了很多酒。對于我的戀愛,他像很多中國式父親一樣,總是持一種尖酸刻薄的反對態度。有一年他喝醉了酒,抱著我大哭,說:“不管你嫁給誰,我都不滿意。”
酒喝得太醉也有問題,醉到我和我爸勾肩搭背走出飯店,他在門口掏出煙來抽,我說:“你給我也來一根兒。”
我爸愣住了,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你信不信我給你兩哈(揍你一頓)。”
但意外的是,他還是給了我一支煙,甚至他給我把煙點上了。長這么大,我都從沒給我爸點過煙,一種荒誕的快感席卷心頭。然而狂喜之后,又被一種莫名的酸楚給攫住了,因為我突然意識到,這一刻對我爸來說,一定也是反常識的,以至于他抖著手,搓了好幾下,都沒有把打火機點燃。
那個銀色的、滿是劃痕的打火機,是我高三那年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25年來第一次,我和我爸并肩站在冷風里,以兩個成年人的姿態,一起抽完了一根煙。
我從沒指望過和我爸能是一個同盟,但就在那個冬日的午后,在我和我爸一起抽煙的這五分鐘里,有一些東西似乎在煙霧中被消泯和軟化了。我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感到,“這個人不是別人,是我爸”。這種認知不完全來自血緣,還有一種后天的選擇——我選擇不再怨恨你,不怨恨你從不夸獎我美麗和聰明,不怨恨你沒教會我打羽毛球。
好吧,或許還是有點怨氣的,但做出這種“選擇”,還有一些別的原因。我發現我爸老了。以前他在我心里是個高大的胖子,但有一年我看到我爸,突然感覺他縮水了——變成了一個矮小的、皺巴巴的胖子。那年開始,我拒絕讓他幫我把行李箱扛上六樓。發現父母正在越變越老,你卻越來越強大的時候,你就很難再跟他們較勁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也稍微理解了我爸。他在貧苦的單親家庭長大,又是被我爺爺揍到大的,人該怎么用自己從沒擁有過的愛去愛別人呢?至少在教養我的過程中,他已經盡力讓自己受過的苦不再重現了。
我爸從沒有打過我。我上小學的時候,偷過我媽的錢,而且膽大包天,不滿足于偷點零錢,一下偷走了四張百元大鈔。我媽批評我,揍人的衣架已經拿在手上,我嚇得抵死不認。那天,我爸把我抱在他的大腿上,用我聽過最嚴肅的語氣,跟我媽說:“這么多錢,不可能是她拿的,我以一個父親的名義跟你擔保。”我羞愧得抬不起頭,再也沒有偷過錢。后來,我總是猜想——我爸其實早就知道錢是我拿的,對吧?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微信公眾號,本刊有刪節,姜敏妮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