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谷城是北朝后期周齊對峙時的深山石堡。由于現(xiàn)存有關文獻有限，且多有錯訛，其地望眾說紛紜，一直未明。結合文獻考證、實地考察綜合判斷，筆者認為其位置在今山西省運城市瓜峪水庫附近的云頭堡遺址。

關于柏谷城的具體情況，以北齊著名軍事將領段韶的描述最為明確。

《北齊書》卷十六《段榮附子韶傳》載：

“武平二年正月，出晉州道，到定隴，筑威敵、平寇二城而還。二月，周師來寇，遣韶與右丞相斛律光、太尉蘭陵王長恭同往捍御。以三月暮行達西境。有柏谷城者，乃敵之絕險，石城千仞，諸將莫肯攻圍。韶曰：‘汾北、河東，勢為國家之有，若不去柏谷，事同痼疾。計彼援兵，會在南道，今斷其要路，救不能來。且城勢雖高，其中甚狹，火弩射之，一旦可盡。’諸將稱善，遂鳴鼓而攻之。城潰，獲儀同薛敬禮，大斬獲首虜，仍城華谷，置戍而還。封廣平郡公。”

段韶是北齊杰出軍事將領，在北齊王朝軍事史上占有重要地位。據(jù)現(xiàn)存史料，段韶的軍事才能尤以對戰(zhàn)場環(huán)境的實地勘察和攻防研判為其所長。在汾北戰(zhàn)役中，段韶分析汾州城、郭榮城、柏谷城等軍堡堡壘的具體地理環(huán)境和攻擊策略，均是建立在實地考察基礎上給出的軍事方案，綜合考慮軍事行動的輕重緩急，往往恰到好處。

根據(jù)段韶本傳中的細致描述，可梳理出幾條關鍵的基本信息：

一、柏谷城的地理優(yōu)勢和地貌特征：“敵之絕險，石城千仞。”可見柏谷城的地理環(huán)境是石山地區(qū)。因此可以排除黃土高坡的土山環(huán)境。

二、柏谷城的地理劣勢和進攻策略：“城勢雖高，其中甚狹，火弩射之，一旦可盡。”可見柏谷城雖在高處，但存在軍事弱點，即內(nèi)部空間狹窄，不利于防御，特別是用火弩進攻難以躲避。因此段韶認為在火弩攻擊情況下，“一旦可盡”，一天即可攻克。

三、柏谷城援軍的南部來路已被阻斷：“汾北、河東，勢為國家之有，若不去柏谷，事同痼疾。計彼援兵，會在南道，今斷其要路，救不能來。”段韶認為汾北、河東勢必為北齊控制，這實際上是北齊發(fā)動汾北戰(zhàn)役的目標。而柏谷的位置卻“事同痼疾”，必須被攻取。這說明柏谷正處在攻擊路線上。而北周方面的援軍來自南道，即從南面北上。但此道已被切斷，因此柏谷城已無法得到援軍，成為孤城。這一表述，既是打消北齊軍將領們面對攻堅作戰(zhàn)的畏懼，也是在列舉事實。那么北周援軍之所以無法北上，前進道路被阻斷，應是遇到了北齊軍在道路上設置的防守阻攔據(jù)點或陣地。武平初年汾北戰(zhàn)役期間，斛律光和段韶在汾北地區(qū)建立眾多軍堡鎮(zhèn)戍。目前在馬壁峪、黃華峪、瓜峪口等區(qū)域仍保存多處軍堡遺址。段韶所說的斷其要路，應即是這些北齊方面新建軍堡，切斷北周從河汾前線的核心軍堡玉壁調(diào)兵北上支援的路徑，至少是無法快速抵達，來到外圍支援柏谷城。

四、柏谷城守城兵力預估：“城潰，獲儀同薛敬禮，大斬獲首虜。”北齊軍根據(jù)段韶的分析開始攻擊，果然一舉攻克柏谷城。俘獲北周方面的儀同將軍薛敬禮，并消滅了大量北周軍人。北周儀同將軍管轄府兵應為千人。則防守柏谷城的北周府兵應在千人左右。段韶軍有數(shù)萬人，攻擊柏谷城擁有絕對優(yōu)勢兵力。

五、柏谷城與華谷的相對位置：段韶軍攻克柏谷后，“仍城華谷，置戍而還”。可見柏谷城與華谷城并不甚遠，或者說在相近的戰(zhàn)場范圍。

在呂梁山南部汾河谷地和呂梁山腹地的吉縣縣城、鄉(xiāng)寧縣城等小流域中心之間有數(shù)條溝谷，一直是連接山內(nèi)外的交通線。從東向西依次為馬壁峪、黃華峪、佛峪、瓜峪、遮馬峪等。汾北戰(zhàn)役的戰(zhàn)場核心在今吉縣地區(qū)。北齊段韶軍為前往吉縣參戰(zhàn)，其行軍路線需優(yōu)化選擇。靠東側(cè)的黃華峪和馬壁峪繞路，會貽誤軍機。最西側(cè)的遮馬峪在段韶軍攻打柏谷時，有北周援軍宇文憲軍由雙乳山北上襲克北齊軍據(jù)守的柏社城，然后北上支援姚襄城而去。由此，段韶軍北上進入汾州自不能再選擇遮馬峪。因此，只有選擇道路相對險峻的瓜峪。這樣，柏谷城在瓜峪的可能性最大。

根據(jù)以上分析，我們再看之前的研究者觀點。

《周書》卷十九《達奚武傳》載：“武筑柏壁城，留開府權嚴、薛羽生守之。”

《北齊書》卷十七《斛律金附子光傳》載，天保十年（559年）二月，“柏谷城主儀同薛禹生棄城奔遁。遂取文侯鎮(zhèn)，立戍置柵而還”。

關于柏谷地望，《周書》校勘者分析以為薛羽生即薛禹生，柏壁即柏谷城。但今柏壁和秦王堡地貌為峨眉塬上的黃土高坡地區(qū)，并無“石城”基礎。

段韶軍武平二年（571年）“三月暮行達西境”，而柏壁在北齊正平郡城（今新絳縣城）以南的汾河南岸溝谷中。段韶軍如攻擊柏壁，則是來到南境，而非西境。

可見，經(jīng)地貌環(huán)境和相對戰(zhàn)場位置比對，柏谷和柏壁是兩處軍堡，并非一地。

毛漢光先生折中認為，柏谷與柏壁確非一地，但斛律光本傳此條史料中的柏谷本是柏壁，后傳抄中誤為柏谷。并推測柏谷在華谷城附近。此觀點將柏谷位置定在汾北，大體可從。但該觀點進一步推測以柏谷塢為柏谷，則又誤。

《周書》卷二《文帝紀（下）》載：“（大統(tǒng)）九年春，……至洛陽，遣開府于謹攻柏谷塢，拔之。”《周書》卷十五《于謹列傳》載：“九年，復從太祖東征，別攻柏谷塢，拔之。”《周書》卷十七《怡峰傳》載：“后與于謹討劉平伏，從解玉壁圍，平柏谷塢，并有功。”《周書》卷三十四《楊檦傳》載：“邙山之戰(zhàn)，檦攻拔柏谷塢，因即鎮(zhèn)之。”

邙山之戰(zhàn)是大統(tǒng)九年（543年）發(fā)生在洛陽邙山的東、西魏大戰(zhàn)。此戰(zhàn)東魏獲勝，西魏軍遭受重大損失。

綜上諸條可知：邙山之戰(zhàn)時，宇文泰令于謹攻克柏谷塢，怡峰、楊檦均參與此次戰(zhàn)斗。此柏谷塢在河南洛陽附近，與本處記述的河汾地區(qū)柏谷城并非一地。

通過對段韶本傳史料的梳理，并參考前輩學者觀點，可以基本確定柏谷城在汾北石山地區(qū)范圍。在實地田野考察的基礎上，再結合方志記述，我認為柏谷城的位置應在瓜峪溝谷中。

連接汾河谷地和鄉(xiāng)寧縣城所在的鄂河谷地之間的古道大多利用自然峽谷，瓜峪就是遮馬峪、佛峪之間的一條山谷。

進入瓜峪，山高谷深，只有山間小徑在溝谷的半坡上蜿蜒而行。在今瓜峪水庫附近，峽谷曲折幽深，巖石崖壁垂直高度達40-50米。絕壁上自然生長的崖柏尚有不少。谷地北側(cè)的一處巖體三面為峽谷環(huán)繞，只有北側(cè)與山體相連。最高點上有條石砌就的小型堡壘，民間稱云頭堡，應為瞭望臺作用，兩旁有石引墻下至谷底，以防敵人偷襲。西側(cè)石引墻上有僅容一人通過的石門，是進出唯一出入口。巖體上部的一片區(qū)域上有約10米厚的黃土層，在地面采集可見繩紋瓦片、盤條法小陶罐、陶片、北宋銅錢、布紋瓦片等歷代生活遺存。可見幾千年來如此難以到達的此地一直有古人生產(chǎn)、生活。據(jù)水庫工作人員說，水庫修建前平整土地時，這處黃土崖上還有幾十處土窯洞，民間傳為駐軍之地，河灘下的地名為死人灘。附近有元代鎮(zhèn)守此處的劉太守墓地。劉太守后人至今在瓜峪口外的北午芹村居住。在未修建水庫之前，云頭堡及其所在山頂平臺因三面臨深谷，無法直接前往，需沿溝谷半坡上的小徑繞行至赤石溝后方可到達。

乾隆版《鄉(xiāng)寧縣志》卷二《山川》載：“云頭堡，（縣城西南）七十五里，生云必雨，有石柱、石坊，俱傾壞。俗傳漢賈復居此，無考。”“岢嵐山，（縣城西南）七十里，上建大帝廟。……岢當山在岢嵐山南十里。”“云頭堡，在岢當山南，三面絕險。明末河津人避寇居之，竟為寇潰。”

岢嵐，即賀蘭，又做賀賴，可做部族名、姓氏、人名、職官。北朝時呂梁地區(qū)是南匈奴——稽胡系的活動范圍，云頭堡北部的岢嵐山也應是因這一族群長期在此活動而得名。

云頭堡所在巖體極為險峻，是瓜峪深谷中控制北上鄉(xiāng)寧、南下汾河谷地的要點，而且是深山中一處難得的可耕可守之地。有幾千年來的古人活動遺存。據(jù)乾隆版《鄉(xiāng)寧縣志》記述，現(xiàn)存條石墻體或為明清之際先民所建，但鑒于幾千年來的古人活動遺存，在更早時期此地必有相應防御設施。綜合判斷，今瓜峪水庫云頭堡遺址附近瓜峪溝谷懸崖絕險，谷中叢生崖柏，正合柏谷之名。地貌特征和文化遺跡說明在幾千年的歷史時期，這里一直是瓜峪溝中的重要定居點，應即是文獻中的柏谷城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