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母的最后時光

岳母正兒八經的晚年生活是從2016年8月76歲的岳父離世后開始的。那年，她77歲。

別看岳父在世時是那樣的不起眼，一旦離開，總會念起他的百樣好來，在岳母看來岳父就是她永遠的靠山，此刻才體會“滿堂的兒女不抵半床的夫妻”這句話的真諦。

岳父走后，也帶走了岳母的精神依托，一個人住在300多平方的老屋里，形單影只，神情落寞。她原先在村里有著較高的威信，當東家長西家短的矛盾出現時，都能公正地義務化解和調和，現在的她整日沉浸在悲傷欲絕的氛圍中難以自拔，茶飯不思，有時煮上一鍋粥要吃上一天。

我們做兒女的遠在百十里外的泰州生活，承擔著照顧孫輩的責任，本想將岳母帶到身邊生活，可她適應不了城市“老死不相往來”的環境，住不到兩天便吵著要回去，無奈只好送她回老家，也把我們牽掛的心一同帶走了。

每到雙休日，我們都買上五花肉、雞鴨鵝等家禽回去看望岳母，冰箱里塞得滿滿的，她總是輕聲細語地說“又讓你們花錢了！”我們回去的時刻，就是她老人家最為開心的時刻。

岳母血壓高已多年，妻子不管多忙，每晚都要與她通上一番電話，叮囑按時服藥，并提醒她心腦疾病的患者最容易中風或者腦梗。岳母說：“你們放心，我一個人生活自理沒問題。吃藥記得就吃，即使中風，我就爬河里也不會連累你們的！”

怎料想，岳母的一番玩笑竟一語成讖。

2018年9月的一天上午，在泰州市人民醫院宣傳科工作的我，接到老家五叔打來的電話：“佳榮，你媽媽中風了，怎么辦？”“叔，辛苦你從老家喊個出租車，把媽媽送到興化人民醫院急救，千萬不能耽擱，因為中風施救的黃金時間不能超過6小時。我這邊從泰州往興化趕，然后用救護車護送她來泰州！”

很快，兒子駕車載著我和妻子往興化疾馳，一到醫院急診，我與當班醫生了解了施救情況后決定轉院。繳了690元后，由興化人民醫院救護車護送至泰州人民醫院。

轉運途中，我立即與泰州醫院急診、神經內科和神經外科等科室聯系好，在大家的緊密配合下，迅速開辟了救援綠色通道。救護車一停穩，醫護人員立即用擔架抬下岳母，經過現場會診，決定轉至神經內科住院觀察治療。

神經內科劉穎主任、范琳博士給予了更多的關注，根據CT檢查情況，無需外科手術，只有通過輸液消除腦部血栓，但藥品的價位高達6800元。兩位醫生征求我的意見，我不假思索地說“用”。三天用藥治療后，岳母嘴微歪，右半身不遂，但神志清醒。她開口第一句話對我說：“佳榮，對不起，媽成了你們的累贅，我真后悔沒有服好藥！”淚水奪眶而出。

“媽，只要能看好你的病，不管花多少錢都值！你養我們小，我們就要養你老。”岳母聞聽后憂愁的眉頭舒展開了。

眼看還有兩天就要出院了，我抽空去泰州春云路的一家養老中心考察，準備到時候把岳母安置在這里，經過了解，總覺得不踏實。趕緊又聯系興化過去的同事朋友，大家一致推薦德美康復醫院，這里康復護理一條龍，費用適中。

回去后，我和妻子商量一番決定先到德美康復醫院康復三個月。與對方醫院田穎主任聯系好，在出院這天派來救護車接我們回去。安頓好病房后，又落實好護工。這是一位60歲出頭的阿姨，阿姨姓陳，人比較干練，有康復護理經驗，談好月薪4000元，雙方都滿意。妻子接著到藥店買來護墊、尿不濕、紙尿褲等必須的護理用品，一買就是上千塊錢，只要岳母不遭罪就行。

安排停當，我們將岳母托付給了陳阿姨后準備離去。臨別時妻子叮囑道：“媽媽，你要聽陳阿姨的話，配合醫生康復，下次回來肯定有新變化。我的媽媽一定行！”母女倆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不肯松開。哭泣聲中，妻子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到了泰州。

三個月稍縱即逝。當岳母康復期滿后，發現她能沿著扶梯走上十來米，讓我開心不已，只要再堅持，告別輪椅不是夢。

康復醫院再好不是久留之地。我把岳母接回到興化城區自己的商品房內，重新聘請了一位保姆劉奶奶，價格2000元出點頭。但由于房子住三層，上來下去費神去力自不必說。考慮春節即將來臨，先將就幾天，待過了年，隨我們去泰州生活。

2019年大年初六，我從朋友處找來一輛7座的汽車，將岳母和保姆連同生活用品拉到了泰州。在盛唐小區租賃了一大間車庫，里面有廚房，安裝有熱水器、抽水馬桶。前面是開闊地，出太陽見太陽，年紀相仿的居民不少，常圍坐在一起聊天拉家常、曬太陽，輕松愉快不寂寞，讓愛熱鬧的岳母開心了不少。

然而，這樣開心的日子并不長久。這年4月底，我確診為雙腎惡性腫瘤，急需去上海長海醫院手術。聞此消息，對岳母不亞于晴天霹靂，一下子蒼老了許多。她情緒低落，嘴里呢喃著：“怎么這樣呢？為什么疾病不落在我的身上！”

手術前，我來到岳母的住處，她拉著我的手說：“兒呀，媽知道你是個孝子，為了我又是看病，又是找保姆，吃的用的，哪樣不是你給的，真的不容易。別說是女婿了，就是親生的兒子又怎樣？這輩子媽知足了……”她哽咽著，說不下去了。我說：“媽，您放寬心！我這個病不會危及生命。手術后，依然生龍活虎。一定讓您安度晚年。只要您在家好好的，我就安心接受手術了！”

此后的40天時間內，我先后做了兩次腎臟微創手術，效果出奇地好。當我身體稍微康復時，我就去岳母處看望，她見我坐在床前時，又驚又喜，激動得語無倫次。其實她心里知道，我的回歸，意味著她晚年生活的靠山回來了。

為了讓岳母生活有質量，孫子孫媳婦常買回來她愛吃的雞蛋糕、點心、開心果和火龍果、獼猴桃，特別是小孫子圍坐膝下，她感受到濃濃的大家庭的溫馨和天倫之樂的滿足。她臘月二十四生日，我在泰州飯店訂了一桌，為她過了80歲的慶生晚宴。桌席設在二樓，輪椅上不去，子女們只好將她馱著上去。雖費了一番周折，只要岳母開心就好！

2020年9月的一天早晨，保姆劉奶奶拉岳母小便時，不慎導致岳母摔了一跤，臉上全是鮮血。此后精神頹廢，再也不看喜歡的電視劇。我們知道劉奶奶不是有意的，人家出來掙個養老錢也不容易，最后一分不少地結算了全年的工資，并把她安全地送回了家。

隨著岳母身體的每況愈下，我在2020年國慶假期，把她送回了小妹家，在新找的保姆精心服侍下，精神重新煥發。

哪曾想，2021年元旦節后，消息傳來，岳母米粒不進，生命垂危。4日這天，我和妻子連夜將岳母接回她心心念念的老家。彌留之際，我拉著岳母的手，哭泣著說：“媽，您放心吧，兒子一定送您走好最后一程，讓您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走！”盡管這時她已不能言語，眼角的淚花止不住地流。

在那個零下9度的冬天，我們守護在她的床前。經過接連8天8夜茶水不喝，米粒未進的煎熬，生命能量耗盡后，她與世長辭，享年81歲。

后來，我信守諾言，盡到了既是女婿又是兒子的孝道，舉行了一場既隆重又體面的葬禮，讓岳母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留下一絲遺憾！

作者簡介：

許佳榮，1965年出生，江蘇興化人，長期從事新聞宣傳、文化廣電管理工作。現重拾文學舊夢，書寫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