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湯事（外二篇）

第一次到洛陽的人，難免要對滿城湯水嘆為觀止。麗景門等夜市景區，五步一家洛陽水席，十步一家不翻湯，還有牛肉湯、羊肉湯、豆腐湯、驢肉湯等，讓人目不暇接。店家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個個標榜“正宗”“地道”，競相招攬八方游客。

洛陽水席多用胡椒，略酸辣，慣于清淡的人乍一嘗，難保有些不適應。蓋唐宋年間，胡椒價逾千金。西域駝隊滿載胡椒，踏入東都洛陽，絡繹行過銅駝大街，使之散入皇宮內苑、五姓七望，非高官貴胄，不得享用，這或許便是洛陽人偏愛胡椒的緣故吧。

水席首推牡丹燕菜，入口爽脆，煞是好看。切得細細的蘿卜絲鋪底，火腿絲、香菇絲、雞蛋絲等圍簇成堆，上綴一朵銀耳或蘿卜剔就的牡丹，待上菜后徐徐注入湯水，一時云霧繚繞，恍若一朵水中花。至若連湯肉片嫩滑入味，小酥肉咸鮮軟糯，湯湯水水俱不同。

水席分量偏多，宜邀一兩好友，偶或一聚，實非常態。論起煙火氣息、一日三餐，還要數藏在街頭巷尾的一家家牛肉湯店。這些店大都是十幾年乃至幾十年老店，有的墻面已微微熏黑，泛著一股隱隱的俗世安泰。店面并不大，門口多半擺著桌桌椅椅，里頭坐不下，便去外面，里里外外坐滿了人。前來喝湯的都是街坊鄰居或者慕名而來的游人。

早上五六點，天還蒙蒙亮，頭一批食客便已步履匆匆，踏上前往湯店的路上，為的就是那一口清、透、鮮的頭湯。奶白高湯在鍋內上下翻滾，牛骨、香料等時隱時現，沁著一股濃郁肉香；切得薄薄的牛肉片，細細的千張、粉絲等，提早盛在碗里，正嚴陣以待。盛湯的服務員手腳麻利，一舀一傾，一碗香騰騰的牛肉湯赫然在目；再依食客的要求，添加蔥花、辣椒油不等。若未饜足，可續湯，亦可額外加牛雜、鴨血、方便面等，保證人人鼓腹而歸。

洛陽喝湯，佐食尤多。烙好的餅切成約一指寬的餅絲，蓬松微黃，盛以竹篾小筐，用筷子輕輕一挑，沉到湯里。浸透湯汁的餅絲漸軟，漸透，咬一口，麥香融入肉香，韌勁十足。剛從油鍋撈出來的焦炸丸子嘎嘣脆，等到湯里滴溜溜滾一圈后，外焦內軟，噴香可口，令人大快朵頤。還有才出爐的油旋兒，焦脆可口，亦可掰碎泡湯，滿口香。吃罷湯，再灌一口本地汽水海碧，人間滋味，莫過于此。

洛陽牛肉湯如是，洛陽人亦如是。伊洛湯湯，駝鈴悠悠，千年云煙，盡在神都。

昆明花事

每一個去過昆明的人，總避不開兩項伴手禮，一個是鮮花餅，另一個便是鮮花了。尤其是走出斗南花卉市場的人，大多滿捧花束，百合、玫瑰、月季、向日葵、郁金香、重瓣芍藥等，或裹上英文報紙，或系好米白玻璃紙，甚或隨手扎成一捆，馥郁芬芳，應有盡有。懷中的鮮花映亮了一張張雀躍的臉龐，男女老少們被熙熙攘攘的人群裹挾著，談笑間緩緩匯入花流，涌入金桂街地鐵口。

若說花卉品種之多、規模之大是斗南花市一個特征，那價格優勢，便是它的最大底牌了。在這兒，鮮花仿佛褪去了自身的經濟屬性，純以花姿、花態、花香，引得游人“揮金如土”，直呼撿漏。

更有挽著花環、花串的姑娘，揚聲兜售。花環、花串或五元、或三元，皆揀茉莉、月季、玫瑰、繡球花、康乃馨等時鮮花卉纏繞編就，姹紫嫣紅，艷溢香馥。時不時有人停步，付訖后欣喜地戴在頭上、手腕，步步留香。非止斗南花市，昆明的道旁、公園、小區乃至無人角落，處處草木蓊郁，花團錦簇，可謂名副其實的花之都。

昆明的花，開得肆意，開得熱烈，天生地養，吸風飲露，鉚足勁兒地躥，洋溢著一股呼之欲出的盎然生趣。本地人看慣了花，一推窗，一轉角，一抬頭，便瞧見枝頭熱熱鬧鬧的櫻花、桃花、梨花、紫藤、藍花楹、垂絲海棠等，權當是生活協奏曲的和音、茶米油鹽的點綴。來自天南海北的游人，則被這繽紛花界迷亂了眼，個個如癡如醉，欣喜若狂。

若將采擷的新鮮玫瑰揉碎，與少許糯米粉、白糖或蜂蜜攪拌腌制，再裹入反復搟壓后的酥皮捏口烤制，便是名揚天下的鮮花餅了。鮮花餅須趁熱吃，剛出爐者尤佳。小小一塊圓餅，捧在手心略微發燙，隱約蕩著一股面香，只輕輕一咬，層層疊疊的酥皮與清甜馥郁的玫瑰餡兒破口而出，微甜甘香，頓時溢滿口腔。嘗餅當配茶，花茶、碧茶均可。花茶宜琉璃壺，琉璃盅，以滾水沖泡，朵朵玫瑰漂浮綻放，時浮時沉，輕粉絳紅，入口香濃。碧茶宜影青壺，斗笠碗，茶湯清透，引觴小酌，唇齒生甘。又言，去昆明，務必要喝一杯奶茶。蓋滇茶、滇奶皆為上品，茶乳交融，滋味自然上佳，此言不虛。

四五月間的昆明，忽晴忽陰，廊下一把躺椅，幾上一碟鮮花餅，一壺花茶。階下春花灼灼，一架薔薇正濃，吃茶品餅，又得浮生半日閑。

一夢姑蘇

張愛玲以高鶚續《紅樓夢》筆力卑弱，責其“面目可憎”，狗尾續貂。高鶚續后四十回大違雪芹本意，乏善可陳，唯“故人是誰？”“姑蘇林黛玉”一問一答，語頗痛切，讀之潸然。

黛玉本姑蘇人士，一朝淚盡，魂歸離恨天。寶玉聞訊慟極，夢入陰司泉路，欲尋黛玉魂魄，故有這番對答。以姑蘇冠之，則黛玉的蘊藉出塵，頓時躍然紙上，若換作別處，總欠些韻味。想來也唯有姑蘇山水，方能蘊養出黛玉這般的標致人物。

若說上海是徹夜不眠的不夜城，蘇州便是一座無“夜”之城。尤其是姑蘇區等老城區，晚上八九點后，街頭商鋪紛紛掩門打烊，本地人也各自歸去，叩亮自家燈火。倘有游人沿著拙政園、蘇州博物館、獅子林等漫步而行，怕是要大吃一驚。此時此刻，沿途闃寂無人，白日的喧囂一蕩而空，唯見香樟、梧桐蓊郁，道旁的路燈，投下一圈圈緘默的光暈。

倘把入夜后的蘇州比作斂翅小憩的白鶴，迨及白日，這只鶴或高舉振飛，輕掠亭臺，或閑步水畔，時啄長羽，分外愜意，正可謂蘇州人暇時光景的寫照。閑來逛逛滄浪亭、網師園、留園，遙望枝頭燦如云霞的玉蘭，覓春探幽；走倦了去茶樓歇歇腳，邊啜碧茶，邊嗑瓜子，凝目臺上，但見二人或持三弦，或抱琵琶，且彈且唱，吳語呢喃。待日墜夕照，饑腸轆轆，或就近買幾個糕團，或進面館點一碗湯面、幾碟澆頭，方是人間煙火。

到了蘇州，總要吃一碗蘇式面吧。白瓷湯碗，臥著一把卷得整整齊齊、絲絲分明、形若鯽背的細面，浮于紅湯抑或白湯中，若隱若現。旁邊則是一碟碟的澆頭，鱔魚、鱔糊、蝦仁、面筋、菌菇、素雞之屬，分量既少，且葷素不一，端看食面人口味。食面時，將澆頭倒入湯碗，且拌且食，滿口生香。

外地人到蘇州，尤其是北地人，常常吃不慣蘇式面。蓋北方多食面大省，于面食上，往往重面，講究面條的緊致勁道，或扯或拉或搟或軋，處處標榜手搟、手工。蘇式面則取機制面，重澆頭，湯次之，面又次之。況蘇州人嗜甜，非但青團、松糕、定勝糕、薄荷糕、豬油糕等糕團玲瓏剔透，樣樣俱全，紅湯面亦有一絲甜味。重面之人吃一碗重澆頭、鮮中帶甜的面，需求不匹配，自然就不習慣了。

賀鑄寫蘇州，“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又逢五月梅雨時，閶門車如流水，昔日橫塘何在？姑蘇一夢，故園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