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 對15個簽署國全面生效滿一年,同時,東盟也已連續4年成為中國第一大貿易伙伴。在RCEP政策紅利不斷釋放、中國與東盟之間的經貿往來愈加活躍的背景下,中國與東盟再次迎來新的合作機遇期。
中國(海南)改革發展研究院課題組于近期發布的《以提升規則利用率為重點釋放RCEP紅利——2022—2023 RCEP實施初步評估》報告顯示,RCEP生效實施帶動區域貿易投資增長效應開始顯現,對東盟的貿易促進效應尤其明顯。
RCEP由東盟國家首次提出。2011年在第18次東盟經濟部長會議上,部長們優先討論了如何與其經濟伙伴國共同達成一個綜合性的自由貿易協議。經過整整13年的醞釀、籌備與談判,RCEP終于在2022年1月1日正式生效實施,2023年6月2日對東盟十國和澳大利亞、中國、日本、韓國、新西蘭等15個簽署國全面生效。
在經濟全球化與區域經濟一體化這兩股力量的推動下,上世紀90年代至今,各類區域貿易協定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商務部研究院亞洲研究所所長、研究員袁波告訴《中國報道》記者,RCEP作為其中覆蓋世界人口最多、經貿規模最大的自由貿易協定,無論是對于東盟,還是中國,都將帶來更大的發展紅利。

袁波指出,RCEP的全面生效實施使得區域內15國的經濟聯系更加緊密,有利于形成更加廣闊、更加開放、更具潛力的一體化大市場。特別是目前中國香港、斯里蘭卡、智利等已經提出希望加入RCEP,未來新成員的加入將進一步放大RCEP的規模效應。
RCEP發展前景明朗,對于區域內國家而言,不僅意味著規模、機遇,在當前世界經濟脫鉤斷鏈和貿易保護主義逆流下,更意味著抵御風險能力的增強。
RCEP產業合作委員會主席許寧寧告訴記者,RCEP談判歷經8年,之所以談判這么久,主要原因之一是印度擔心開放市場后其本土制造業受到他國沖擊,拖了后腿。
自2012年RCEP談判開始,日本就一直積極拉印度“入伙”,甚至曾釋放出“印度不簽署RCEP,日本也不會簽署”的消息。2019年11月,印度最終以在關稅減讓及非關稅壁壘方面難以達到要求為由,退出了做最后沖刺的部長級談判。但印度退出后,日本并沒有選擇退出,轉而擁抱RCEP。2020年11月15日,東盟10國和澳大利亞、中國、日本、韓國、新西蘭領導人正式簽署了RCEP。RCEP也成為首個將中國、日本、韓國匯集在一起的自貿協定。
許寧寧認為,特朗普上臺后,美國實施的一系列單邊貿易保護行徑,是促使日本最終決定與印度“解綁”、加快擁抱RCEP進程的重要推手。
“在當時的區域自貿協定里,中日之間沒有自貿關系,中國和澳大利亞、新西蘭、韓國都有,加入RCEP這個開放的市場,對15個國家共同應對復雜多變的國際形勢和低迷的經濟,是有好處的。”許寧寧說,簽署RCEP的15個國家目標一致,就是通過下調關稅,開放市場,挖掘區域潛力,共同應對外部挑戰。
同時,RCEP構成世界上最大的自由貿易區后,影響力輻射面極廣,許寧寧認為,RCEP可以吸引區域外的跨國公司投資。“對于跨國公司而言,相當于在RCEP中一個國家投資后,可以享受自貿協定內其他14個國家產業鏈的暢通。”
袁波指出,RCEP全面生效實施后,區域內國家產業鏈和供應鏈的合作將更加緊密。中國與東盟國家充分履行市場準入承諾與規則標準等紀律義務,區域貨物、服務、投資與人員在區域內部的流動將更加自由便利。
根據RCEP原產地累積規則,產品生產中所使用協定其他國家(地區)的原產材料達到一定標準后,均可在貿易中享受關稅優惠。許寧寧認為,RCEP的原產地累積規則,可以使地區的產業鏈、供應鏈更加完整,有利于各國有效調整和升級本國產業鏈,強鏈、補鏈和延鏈。
“在當下的國際政治經濟局勢下,RCEP不僅有利于鞏固東盟在區域內的中心地位,也有利于我國突破歐美的重重圍堵,實現高水平對外開放,加速推動全球貿易合作。”許寧寧說。
而高度開放的RCEP,也將為世界經濟增長提供強大動力。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預測,2023年至2029年,RCEP區域的GDP將增長10.9萬億美元,這個增量大約是美國GDP同期增量的1.4倍,大約是歐盟GDP同期增量的2.6倍,對全球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將達到32%左右。
雖然RCEP全面生效僅一年多,但已有數據顯示,借由RCEP,中國與東盟的貿易往來比以往更緊密地聯系起來。2023年,中國與東盟中間品貿易額為4.2萬億元,占中國與RCEP區域中間品貿易總額的50.2%,這一份額較RCEP生效前的2021年提高了3.6個百分點,東盟繼續成為中國在RCEP區域中第一大中間品貿易伙伴。

2024年上半年,中國與東盟的中間品貿易達到2.3萬億元,同比增長10.6%,比中國與RCEP伙伴中間品貿易整體增速高4.1個百分點。“這體現出中國與東盟中間品貿易往來日益成為拉動中國與RCEP區域內中間品貿易的重要力量。”袁波說。
袁波指出,未來,東盟國家的水果、堅果、水海產品、動物產品、動植物油脂、糖等眾多農產品對華出口將面臨更大的發展機遇,同時中國與東盟國家之間的中間品貿易也將有望進一步擴大。
RCEP為諸多國家帶來機遇,同時也要求區域內國家進一步提高國際合作水平與能力,對于剛剛全面生效滿一年的RCEP,區域內不少企業仍在了解規則到利用規則的過渡期。
許寧寧向《中國報道》記者指出,RCEP最實質性的優惠就是下調關稅。根據RCEP承諾,各成員彼此之間最終將實現約90%的貨物貿易零關稅。截至今年4月底,上海共有2780家企業利用RCEP優惠政策進口累計712.2億元,稅款減讓累計17.0億元,享惠企業數、享惠貨值、稅款減讓金額均穩居全國首位。
但中國(海南)改革發展研究院課題組的報告顯示,中國原產地規則利用率有較大提升空間,2022年,中國企業出口規則利用率為3.56%,進口規則利用率為1.03%,部分東盟成員原產地規則利用率偏低。
馬來西亞中華總商會社會經濟研究中心于2023年11月底開展的企業實施RCEP調查結果顯示,30%的企業并不了解RCEP。袁波指出,東盟國家中,老撾、柬埔寨等欠發達成員,以及中國與東盟國家的眾多中小企業,在RCEP實施過程中也存在能力不足的問題,迫切需要加強經濟技術合作。
“工商界需要建立FTA(自由貿易協定)意識。”許寧寧認為,工商企業尤其需要意識到FTA是參與全球貿易競爭與合作的重要手段,利用制度開放帶來的有利條件實施開拓經營。
為推動RCEP規則落地見效,近幾年,各地的貿促會、海關在此領域作出大量努力,推出大量差別化、定制化的服務。6月25日,廣西貿促會通過授牌試點企業,落實“一企一冊”,實現“點對點”精準服務,不少企業在這個過程中,降低了成本,優化了產業鏈。廣西玉林制藥集團有限責任公司是首批8家試點企業之一,通過RCEP,該企業不僅開拓了日本、韓國、澳大利亞、新西蘭等新興市場,產品銷售到RCEP成員國由6個國家擴展到9個國家,還通過利用RCEP原產地累積規則,調整產品結構和原材料供應鏈,減少成本386萬元。
隨著RCEP正式生效,不少企業在眾多FTA中的選擇有點“左右為難”。例如江蘇省對韓進出口業務可以利用3套自貿協定享受關稅優惠,分別是RCEP、中國—韓國自貿協定和亞太貿易協定,這3套規則哪一套最優?為解決企業的“選擇困難癥”,江蘇省商務廳、南京海關和江蘇省貿促會共同推出省級FTA公共服務平臺,通過“FTA稅率查詢”欄目,輸入商品編碼,企業可以一鍵查詢該商品對應的最優稅率。
中國—東盟中心綜合協調部主任孫毅表示,作為中國和東盟十國共同成立的政府間國際組織,中國—東盟中心始終致力于推進中國東盟經貿交往走深走實。特別是在當前RCEP全面實施大背景下,中心未來將依托自身資源和渠道,同東盟國家加強合作,就對接RCEP機遇、分享RCEP紅利開展對中國地方省份及企業宣介,進一步提升RCEP規則利用率,完善RCEP實施公共服務平臺,推動區域合作朝著更包容、更現代、更互利的方向發展。
許寧寧30多年來奔走于中國與東盟各國之間,他所在的RCEP產業合作委員會積極幫助中國與東盟企業拓展合作空間,在這個過程中他發現,東盟仍有很多新的市場需求待挖掘。例如,印度尼西亞的遷都計劃,會帶動大量基建需求;東盟各國也越來越強調發展綠色經濟,新能源汽車及其相關產品、環保產品等新興領域的合作潛力大。
而在10個東盟國家中,各自又有不同特點,許寧寧認為,新加坡和越南是對FTA利用較好的兩個國家。“新加坡最為熟悉自由貿易規則,本身就是自由貿易國家。”此外,越南對FTA的重視程度很高。雖然越南的工業基礎不是很強,但越南通過與歐盟、英國等地區和國家簽署自由貿易協定,擴大吸引外資和國際貿易。
今年5月16日,美國商務部宣布對進口自柬埔寨、馬來西亞、泰國和越南的晶體硅光伏電池(無論是否組裝成模塊)發起反傾銷和反補貼調查。雖然“雙反”調查在東南亞四國進行,但中國光伏企業也受到極大影響。據中國光伏產業聯盟統計,我國已有近20家光伏企業通過合資、并購、投資等方式在海外布局產能,主要集中在東南亞地區。
袁波指出,地緣政治和外部勢力等非經濟因素的干預,已經成為當前中國與東盟推動RCEP合作面臨的重大挑戰,這些因素影響了企業在區域內生產經營的穩定性和可預期性,增加了貿易投資成本,制約了部分高技術產業合作,影響了RCEP開放紅利釋放。
許寧寧建議,面對歐美國家的貿易投資設障,中國企業在東南亞的投資要做好可行性研究,要加強與東盟國家行業協會商會的溝通,融入當地社會。“中國企業很難影響到當地政府的決策,但地方行業商會是有話語權和影響力的。”
中國世貿組織研究會副會長霍建國在今年的2024北京CBD論壇上也提醒,中國企業一定要考慮貿易的互利性,對外投資要考慮合資發展,吸收當地一部分商人參加,走互利共贏的模式。
“當前中國與東盟部分國家在一些行業的競爭也更加激烈。”袁波告訴《中國報道》記者,雙方未來在深化傳統制造業產業鏈供應鏈合作。同時,也迫切需要在數字經濟、綠色經濟、新制造、新服務、新業態等領域形成新的合作增長點。
近期,印尼表示要重啟保護國內產業的計劃引發關注。印尼貿易部長祖爾基弗利·哈桑表示,印尼將對從鞋類到陶瓷等進口產品征收100%至200%的保障性關稅,這一消息被外界解讀為印尼計劃針對中國進口商品征收200%的進口關稅。隨后,印度尼西亞海洋與投資統籌部長盧胡特對此予以澄清,他表示,此舉不針對任何特定國家,更不針對中國。
針對印尼擔心中國企業及產品的進入對當地產業構成沖擊的憂慮,許寧寧指出,通過加征關稅來保護本土,如果沒有嚴謹的論證,盲目加征關稅可能最終傷害其國內消費者和有關企業生產。同時,也有國際違約FTA的風險。
“東盟有的國家不能只關注中國與其本國的貿易順逆差,而要看其對全球貿易的順逆差。如果限制了從中國進口性價比高的產品,最終也會影響到其本國的對全球貿易。實際是,從中國進口便宜的零部件、輔料配料產品,用于加工成品增值后再銷往國際市場。這看上去其對中國是貿易逆差,而其對全球貿易實現了更大順差。”許寧寧說。
責任編輯:徐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