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德昌：彭德懷的“革命引路人”

今年是一代名將段德昌誕辰120周年。在歷史上他聲名遠揚：毛澤東親自為他簽發中央人民政府第一號烈士證書；中央軍委將他列為共和國歷史上的36位軍事家之一；中宣部、中組部等11個部門將他評為“100位為新中國成立作出突出貢獻的英雄模范人物”。不僅如此，他還被彭德懷視為“革命引路人”。

“到現在，

有時還回憶這次談話”

段德昌，1904年8月出生于湖南南縣。他7歲開始念私塾，后入南縣第一高等小學學習，畢業后考入了長沙雅各中學。在此期間，他參與組織馬克思主義學習小組，邁出了革命道路的第一步。1923年，家中因父親去世斷了收入來源，他不得不輟學回鄉。

1924年，段德昌和共產黨人何長工一起在湖南華容創辦新華中學，傳播進步思想。6月，他加入中國共產主義青年團，9月轉入中國共產黨。接著經毛澤東介紹，進黃埔軍校四期學習，是黃埔四期的高才生，被譽為文武全才。

“中山艦事件”后，段德昌公開指責蔣介石扣押、迫害共產黨人的卑鄙行徑。蔣介石惱羞成怒，下令開除段德昌。后經周恩來介紹，段德昌進入“中央政治講習班”學習，結業后被分配到國民革命軍第6軍第5團任黨代表，隨軍參加北伐戰爭，后調任第8軍第1師政治部秘書長。

1926年10月，段德昌參加攻打湖北武昌的戰役，時任第1師第1團第1營營長的彭德懷引起了段德昌的注意。彭德懷所帶的1營在第1師中戰斗力最強，彭德懷本人勇武剛直，品端行正，與士兵打成一片，在青年軍官中可謂佼佼者。而彭德懷十分欽佩部隊中的共產黨員作戰勇敢，自然對身為共產黨員的段德昌另眼相看。

在第一次交談中，彭德懷急于解開心中的一個疑團：“共產黨員打仗為什么那么勇敢？”段德昌回答：“勇敢是來自他們的理想?！迸淼聭延謫枺骸笆裁蠢硐耄俊倍蔚虏只卮穑骸肮伯a主義理想。共產黨人的理想，就是要消滅人剝削人的制度，為全國工人農民謀福利。共產黨就是要解放全國勞苦大眾的黨?！边@與彭德懷的樸素愿望十分契合，從此他開始向往共產黨。

武昌守敵投降后，第1師撥歸第35軍軍長何鍵指揮。吳佩孚殘部向鄂西潰敗，第1師經孝感向當陽追擊。抵達當陽城時，彭德懷奉命率1營進占玉泉山截擊逃敵，段德昌隨1營一同前往。到達玉泉山時，吳殘部已于一天前向河南南陽方向逃竄。

玉泉山有座關帝廟，部隊于此宿營。彭德懷和段德昌在關云長塑像前，鋪上稻草就宿，相談甚歡。對于這次談話， 40年后彭德懷在《彭德懷自述》中作了詳盡描述。他們交流了對國民革命的看法。彭德懷認為應當耕者有其田。段德昌說不應當停留在耕者有其田，而應當變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公有制。這是共產黨的理想，共產黨員就是要為這樣的理想社會而奮斗終生。這幾句話在彭德懷的腦海里打下了深深的烙印。

兩人深談大約兩個小時，這是彭德懷第一次較深入地接受無產階級革命的啟蒙教育。他始終難忘玉泉山，認定那里是他革命生涯的啟蒙地。在晚年時，他還深情地說：“到現在，有時還回憶這次談話?！?/p>

玉泉山促膝夜談，是彭德懷人生道路根本性轉折的開端。他如饑似渴地閱讀段德昌送給他的《向導》《新青年》《共產主義ABC》等進步書刊。真理的光輝照亮了他的心靈，為他指明了前進的道路，他熱切地向段德昌提出了加入中國共產黨的要求。

由于當時處于國共合作時期，中共決定暫不在國民革命軍軍官中發展黨員。彭德懷入黨的愿望未能實現。段德昌鼓勵他繼續在部隊團結進步力量，跟著共產黨走，不久的將來一定會達成愿望。由此，革命的種子便在彭德懷心中深深地埋下。

在段德昌的幫助下，彭德懷將1營扶助貧困的組織“救貧會”改組為士兵委員會。彭德懷經常請段德昌給士兵夜校講課，跟士兵對話，啟發士兵覺悟。1營士兵每日早晚站隊點名時，由值星班長發問：“我們吃的誰的飯？穿的誰的衣？”士兵齊聲答：“我們吃的農友的飯，穿的工友的衣，我們不要忘記工農！”后成為開國上將的來自1營的李聚奎回憶說：“這個口號很感動人?！?/p>

“我跟定共產黨了，

決不回頭”

1927年5月21日，長沙爆發“馬日事變”，當局下令逮捕軍中的共產黨員。根據黨的指示，段德昌離開第35軍，秘密轉到賀龍的第20軍，任第3師2團黨代表。不久，段德昌參加了八一南昌起義，起義軍南下廣東，遭到敵軍的圍追堵截，部隊被打散，段德昌潛回鄂西尋找黨組織，轉入農村開展武裝斗爭。1927年9月，段德昌率農民自衛隊攻打江陵彌陀寺時，左眼及腿部被燒傷，只好秘密回到湖南南縣養傷。

段德昌與中共南（縣）華（容）安（鄉）特委接上關系，得知彭德懷已任國民革命軍獨立5師1團代理團長，所部正駐防南縣，便通過特委一個叫張匡的共產黨員與彭德懷取得聯系。彭德懷當晚即找好友李燦、張榮生商量，安排段德昌到南縣鄉下李燦家暫住，并派軍醫官給段治傷。

段德昌一安頓下來，彭德懷連夜趕去看望，關切地詢問他的傷情。段說：“有軍醫官來醫治，又吃雞、魚，傷很快就會好的?！苯又终劻藢r局的看法，說“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后，大革命失敗了，但中國共產黨人是殺不盡的，新一輪革命高潮還會來的。

彭德懷很振奮，再次向段德昌表達加入共產黨的迫切愿望，段德昌說：“德懷同志，我非常愿意介紹你加入共產黨。過去一年，你革命立場堅定，經受住了考驗。尤其是在我們黨內一些意志薄弱者選擇脫黨的形勢下，你要求加入共產黨，難能可貴！”彭德懷激動地說：“我是個粗人，說不出多深奧的道理來。一句話，我跟定共產黨了，決不回頭！”段德昌很快向南華安特委建議，吸收彭德懷入黨。

幾天后，張匡通知彭德懷：“段德昌同意介紹你加入共產黨，也是特委同志集體介紹的。現在已報省委，待批準后即正式入黨?！迸淼聭汛藭r興奮、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段德昌履行入黨介紹人的職責，與彭德懷談話。段德昌的談話重點有二：一是要十分重視黨在軍隊中的工作。北伐戰爭時期，我們黨忽視了軍隊工作，如果當時有10個“葉挺獨立團”，蔣介石叛變革命就沒有那么容易。今后我們一定要在軍隊中建立黨的基點，這個極其重要?？稍诘?營先試，逐步發展到全團，乃至全師。黨的軍隊工作要注意保密，等適當時機舉行起義。

二是入黨后要做好受委屈甚至犧牲的準備。他說，有的同志在入黨前認為每位黨員都是優秀的，但入黨后一看到個別不順眼的人和事就悲觀失望。共產黨永遠是要革命的，但如果把黨的每個成員都理想化，那也不現實。要跟著黨作長期地艱苦斗爭，要準備犧牲，準備受委屈，受了委屈不要灰心，相信我們偉大而崇高的理想一定能夠實現。段德昌還送給彭德懷兩本書，一本是《通俗資本論》，一本是《無產階級哲學說》，囑咐他多讀點書。

彭德懷在回憶時寫道：“幾十年來，段德昌的形象都活在我的生活中，我一刻也沒有忘記他，誰也沒有想到，那就是同我的最后一次談話?！?/p>

“感激段德昌，

種了我這一顆種子”

1927年11月，段德昌傷愈，準備返回洪湖地區發動群眾開展武裝斗爭。彭德懷命張榮生、李力等將1團未上號冊的私槍10支、子彈及經費，秘密送給了段德昌。

1928年1月，彭德懷升任團長，湖南省委批準他加入中國共產黨。同年7月22日，他與滕代遠等領導平江起義，組建中國工農紅軍第5軍，任軍長兼第13師師長，用實際行動把一支舊軍隊轉變成為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軍隊。

1928年12月，彭德懷率紅5軍主力上井岡山，與毛澤東、朱德領導的紅4軍會師。1929年8月下旬，彭德懷率紅5軍返回湘鄂贛邊蘇區。1930年6月中旬，成立紅3軍團，彭德懷任總指揮，并于7月4日指揮紅3軍團一舉攻占岳陽。這時段德昌已是洪湖蘇區紅軍的主要領導人之一，他派兩條小筏子過江來偵察敵情。彭德懷當即指示在戰利品中調撥一小船鹽巴和彈藥給洪湖紅軍。

長征到達陜北以后，彭德懷知道段德昌犧牲了，心里很難過。1945年，黨的六屆七中全會為段德昌平反昭雪，彭德懷才知道他是被錯殺的。1933年春，段德昌遭“左”傾代表夏曦誣陷被捕，同年5月1日，被錯殺于湖北巴東，年僅29歲。臨刑前他振臂高呼：“要殺我就用刀吧，留下子彈打敵人！”彭德懷對此非常難過，也非常感動。

后來，一次彭德懷回首往事，對段德昌充滿緬懷之情：“感激段德昌，種了我這一顆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