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趣事

兒時的記憶最難忘懷。如同一缸陳年老酒，愈久彌釅。

我的童年，記憶最深刻的就是農歷過年。雖然村子較窮，但過年畢竟非同尋常，家家戶戶都燉一大鍋蘿卜，湯里還浸了幾大塊豬肉。晌午時分，到處聞得到叫人流涎的噴鼻肉香。一是一年到頭難吃幾次肉，二是那時生豬吃的都是米糠野菜，沒有什么添加劑之類，肉就是好吃。過年飯叫作“庚飯”，滿桌是肉：當中一大碗紅燒肉，周圍是冬筍炒肉片、蘑菇氽肉絲、蘿卜燉肉湯。魚也煎了端上了桌，但不能吃，要留到正月十五日過元宵時，取“魚”的諧音“有吃有余”之意。因而在我的記憶里，過年就等于飽飽地吃一頓肉。

新年初一是春節。早飯后，屋場的男丁們都到堂屋集合，然后到后山祖先們的墳前去拜年，回來時每人手里掐一條樹枝，叫作“納財”（取“柴”的諧音），插到各家的門框上。接著就是到各家輪流拜年。每家桌上都燙了米酒，裝了團盒。團盒中間一格是紅棗，也是不能吃的；周圍一般是七格，分別是自產的花生、豆子、板栗，以及用糖水漿過、撒了芝麻的紅薯條、南瓜餅什么的。家境好些的還買了稀罕的餅干、糖果。細伢子們就常用口袋兜一些回家去。

春節最火熱的要數“耍燈”了。“燈”有好幾種：一是“獅子燈”，一隊二十來人，手握木制的獅子頭，以表演武功取勝；二是“龍燈”，就是我們現在還常見的龍燈隊伍，通常一隊三四十人；三是“花燈”，一隊就有七八十甚至百把人，既包括獅子燈，又包括龍燈，還有化了妝的各種戲班子，諸如《天仙配》《打金枝》《龍鳳呈祥》《豬八戒招親》等各路人馬。從正月十三日直到元宵節這三天，常常這一隊剛走，那一隊又來，鑼鼓、鞭炮聲震耳欲聾，煞是熱鬧。

除了過年之外，最溫馨甜蜜的，就要數下面幾樁了。

一曰鬧洞房。鄉村嫁娶，大都選擇在冬季農閑時節。新娘過門后，由女眷們陪在新房里。傍晚時分，拜堂儀式之前，領著新郎的兩位司儀“禮生”，在眾人的簇擁下來到關閉的洞房門外，開始有板有眼地吟唱，等待開門。前面有兩個五六歲的孩童，手捧著點燃的紅燭。我就曾為捧燭童，因而聆聽到許多動聽的詩歌，像“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晴卻有晴”“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等等。雖然當時懵懵懂懂未解其意，但那詞句、節奏、腔調，卻深深扎根在腦海里。

大概是為了醞釀迎親的高潮，兩位禮生吟唱了半晌，還不見女眷開門，于是兩位更加來勁，索性搬來《劉海砍樵》的花鼓戲唱段，聲音一男一女，“胡大姐”“海哥哥”高腔大嗓唱將起來。同時，嗩吶、鐃鈸一齊助興，這才叩開了房門。

接著是拜堂儀式。新郎、新娘拜了天地、祖宗、爹娘以及三親六眷后，仍由禮生領入洞房，于是開始了“扎帳”儀式。就是讓新郎、新娘坐在床沿，禮生站在床邊，把花生、糖果、紅棗、湘蓮等等用拇指與食指捏著扎入帳內，一面高聲吟唱：“一扎金玉滿華堂，二扎嫦娥配玉郎……”從“一扎”“二扎”一直唱到“十扎”，然后又是“扎帳東”如何如何，“扎帳西”如何如何……我后來學到古典文學中的“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聯想起這“扎帳”的贊語，不知是誰借鑒了誰。

“扎帳”的時候，我們兩個捧燭童則脫了鞋子爬上床去，爭拾著糖果、花生之類。我們穿的是棉布長袍，撩起衣襟，很快就裝了滿滿一兜，真是其樂無窮！

二曰看戲。其時在鄉間巡回演出的有兩種戲班，一是木偶戲，二是“影子戲”（即皮影戲）。每個戲班，包括奏樂的也就三五個人，可說是個最早的文藝輕騎隊了。因為沒有電視，電影放映隊也很少來，看木偶、皮影戲就是高級享受了。當然，最過癮的還是看“人戲”，不過這就要碰機會，到三里外鎮上的圩坪去看。有一回重修金溪石拱橋，鄉親們集資演了三天戲。其時我還不到五歲，小叔讓我騎在他肩上，老遠就聽到舞臺上緊鑼密鼓之聲——成年之后才知道，這該是演的《水漫金山寺》，只見變成人形的蝦、蟹、蚌、螺，在鑼鼓聲中緊張地來回穿梭。我忽然發現那個美麗可愛的田螺姑娘，便央求小叔馱我到舞臺邊去，高低要娶田螺姑姑做老婆。直到前些年，我八十歲生日的時候，年近期頤的小叔還說起這段往事，引得哄堂大笑。

三曰過“七夕”。農歷七月初七日，是牛郎織女相聚的日子，也是我們小伙伴的節日。大家商量著為當晚的牛郎織女點燈照明。我們院子是聚族而居的百年老屋，堂屋兩邊共二十來戶人家，房前屋后有許多柚子樹。大家搭著竹梯、背著背簍爬上樹去，摘下那尚未熟透的柚子，掰開它厚厚的青皮，掏去柚子肉，插進點燃的紅蠟燭，做成一盞盞防風的柚子燈。一長排燈從堂屋門前像火龍一樣，一直延伸到禾場外面，煞是壯觀。這個習俗一直延續到20世紀50年代初期。幾年前，我曾應“七夕紅豆節”詩詞賽征稿，寫了一首《柚子燈》：“天空星斗淡然明，不及庭前柚子燈。一路紅燈送牛女，照他七夕敘離情。”這首小詩還榮獲了佳作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