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距今已有50多年,我也由毛頭小子變成了耄耋老人,但至今仍記憶猶新。
20世紀60年代中期,我中學畢業,響應黨的號召,從邵陽市上山下鄉來到城步苗族自治縣蘭蓉公社塘元大隊插隊落戶。這里是湘桂交界的邊遠少數民族大山區,與廣西十萬大山緊緊相連,到處是高聳入云的大山和深不見底的峽谷。
這里沒有任何機械,農民腳踏石臼舂谷子,再用簸箕米篩把米糠分離。一個勞動力一天只能加工五六十斤糙米。這里沒有電,連煤油燈也沒有,大家用燒松枝來照明。由于生產落后,一個正勞力(身體強壯、農技熟練)一天的工僅值八分錢。一年下來,大多數農戶連買鹽的錢也沒有,不少人領回口糧,還倒欠隊里的錢。
生活的艱難,可想而知。一晃幾年過去,盡管這里物資貧乏,條件艱苦,但我學到了不少東西,也會用自己作為半個“文化人”的知識,幫助群眾解決一些實際問題,與群眾建立了深厚的感情,各方面得到了鍛煉和提高。然而,就在這時,一件意外的事發生了。
一天,我在田里干活,突然肚子痛,以為回來休息一下就會好。哪知病情越來越嚴重。到中午,渾身冒虛汗,臉色蒼白,吃不進、拉不出、肚子脹得很大,我痛得在床上打滾。我預感有生命危險。大隊黨支部書記孟坤錄和大隊支委、生產隊長周天勝聞訊趕來,急忙派一名社員到公社衛生院請來了醫生,公社醫生做了一番檢查后表示無能為力,唯一辦法只有立即送縣人民醫院。
但這又談何容易。當時已近黃昏,而距縣城有80多里山路,走得快也要10多個小時,路上荒無人煙、野獸出沒,十分危險;再就是醫療費問題,沒有三五百元,醫院是不會收治的。這么一個窮隊,一下哪來這么多錢呢?孟書記沉思了片刻后,堅定地說:“再困難也要救人。”他立即通知召開支委會,會上緊急決定:一是把隊里全部資金143元拿出來;二是發動社員支助;三是連夜出發。群眾聞訊后,紛紛趕來,大家你幾元,我幾角,他幾分,一下子就湊上了136元8角5分。我深知當地群眾異常貧困,大部分社員還欠隊里的賬,平時連買鹽和火柴的錢都沒有,還有人無被子靠稻草過冬。群眾多么不容易啊!
已退休的60多歲老支書劉登長,握著我的手說:“病一定要治好,如果錢不夠,我們再賣雞賣鴨也要把錢湊足。”70多歲的李秋婆老大娘塞給我幾個剛煮熟的雞蛋,口里喃喃地念著:“小羅平安無事啊。”孤寡老人孟坤益扶著拐杖走到我面前說:“我沒有錢,就煮了十幾個包谷,在路上吃吧!”青壯年社員紛紛要求加入抬擔架的行列……我躺在用楠竹和棕繩扎成的簡易擔架上,看著這一切,幾次想掙扎著爬起說聲謝謝,可怎么也爬不起來,只是感動得刷刷地流著眼淚。
傍晚時分,孟書記、周隊長加上周天來、周天文兩個壯漢,分兩組輪流抬著我出發了。他們打著火把,在崎嶇的小道上急急趕路。天很快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僅靠火把照明,在大山叢中穿行,困難重重。有時在只有尺來寬的懸崖邊行走,一不小心就會掉進萬丈深淵;有時穿越在荊棘叢生的灌木叢中,劃破手腳不可避免;有時經過茂密的森林,看到一條條大蛇倒掛在樹枝上緩緩移動,隨時可能掉在自己頭上,讓人膽戰心驚。透過火光,我看見孟書記他們一個個汗流浹背,腳上、腿上露出一道道被野刺劃破的血痕,卻全然不顧,只一心一意趕路。大約過了午夜時分,我們走出森林,在一稍平的茅草坡地上歇腳。大家剛喘過一口氣,突然前面傳來幾聲狼嗥,只見不遠處幾束藍光在向我們這邊移動,頓時大家緊張起來。
在那個年代,在這樣的大山區,野狼吃牛羊、甚至襲擊人的事時有發生,山里人夜晚一般是不敢出門的,今天卻被我們碰上了。還是孟書記有經驗,他叫大家不要慌張,把火把燒旺一些,并吩咐把擔架拆掉,周隊長和周天來每人拿一根長楠竹桿,狼到跟前就打,周天文背著我往附近的一棵大樹上撤,自己迅速把鳥銃裝上火藥和鐵馬子(釘子狀子彈),朝漸漸攏來的狼群開了一槍。轟地一聲,狼群被嚇跑了。這時大家才松了一口氣。孟書記說:“今天算運氣好,只有五六只狼,要是遇上幾十只狼的大狼群,那就完蛋了啊!”大家又重新扎好擔架,繼續趕路。
天快亮了,我們已經到達黔峰山腳下,只要翻過山,很快就可到達縣城。這時,大家已筋疲力盡,但仍咬緊牙關往前趕。走到黔峰半山腰,路非常陡,幾乎是前面的人踩著后面人的頭,擔架無法上去。大家就輪流背著我,一步一步艱難地往上爬,他們如雨的汗水,把我的衣服也滲透了。就這樣,我們在第二天上午縣城機關上班時候趕到了縣人民醫院。
我被直接送到急診室。孟書記對醫生說:“病人是下放在我們隊的知青,我們連夜把他抬出來,并湊了近300元,如果錢不夠,我們再回去賣豬、賣谷子,請一定要把病人治好。”醫生聽了孟書記的述說,又看了看大家濕透了的身體和被荊棘劃破的傷痕和衣服,二話沒說即同意住院,并用電話向縣委辦作了匯報。主持工作的縣委副書記楊盛俊立即指示要全力救治。很快縣委知青辦和醫院領導趕到病房。縣知青辦蘭主任一進病房,就握著孟書記和周隊的手說:“你們發揚了黨的優良傳統,冒著生命危險連夜把病人抬出來。這實際上是一個基層黨支部帶領人民群眾舍生忘死搶救一名病危知青的真實而動人的故事,太感人了。”并表示一切費用由縣知青辦負責,隊里的錢和群眾的捐款全部退回。
醫院領導當即指派最好的醫生及時給我做了手術,醫生說:“患這樣的急性腸梗阻,如果再晚兩三個小時,那就危險了。”在醫生的精心治療下,20多天后,我康復出院,又回到了塘元——我那可愛的第二故鄉。
幾年后,我考上了大學,參加了工作。但我怎么也忘不了這里的黨組織和人民群眾。1991年夏天,我帶著老婆和孩子專程來到塘元,當我們與鄉親們相見時,我再也忍不住了,熱淚奪眶而出,原計劃只待兩天,在鄉親們的盛情挽留下,卻住了一個多星期。我們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道不完的情。
是的,這里的黨組織、這里的人民群眾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再生父母,也是教育培養我成長的老師,令我永生難忘。這件事深深地教育了我的兒子,他在美國博士畢業后,謝絕了美方的高薪聘請,毅然回國,在科研上取得了重要突破,并加入了中國共產黨。他說:“我要像爸爸一樣,永遠不忘黨的恩情,努力工作,以實際行動來報答黨和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