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那條綠色長廊（外一篇）

南岳坪是故鄉(xiāng)“一馬平川”的田野，田野的南面是連綿起伏的山地，北面是一條半月形的河堤。河堤和山地都層林疊翠，灌木叢叢。

美中不足的是，田野中間有一條筆直的南北方向的鄉(xiāng)村馬路，將好端端的田野硬生生分成兩半，不免讓人感覺有些缺憾。但勤勞的故鄉(xiāng)人在馬路兩邊栽種了楊樹，隨著時間的推移，一棵棵楊樹長得枝繁葉茂，直擎天空。高空俯瞰，猶如一條綠色長廊。

楊樹不挑地，通常在路邊或者溪圳旁生長，是一種極普通的樹木，長得高大筆直，而且連枝條都不彎曲。或許故鄉(xiāng)人選擇栽種它，看重的就是它這種頑強拼搏的精神和直來直去的性格。

它雖然沒有那些高大樹木的偉岸，也沒有故鄉(xiāng)山地那樣的壯觀。但是，它卻擁有不可估量的獨特魅力。近看，直瀉下的陽光灑在楊樹枝葉上，像亮晶晶的綠翡翠；遠觀蒼勁挺拔，郁郁蔥蔥，又似一個個忠于職守的衛(wèi)士，或是像一個個故鄉(xiāng)人，勤奮耕耘著祖祖輩輩的一方土地。

這條綠色長廊，是通往衡陽、江口、九龍等地的必經(jīng)之路。平時人們經(jīng)過它時，倒沒有感覺到它的獨特魅力，但到了盛夏時節(jié)，這里卻藏著這個夏天最愜意的蔭涼。

因此，人一旦走到這里，暑熱頓減，神清氣爽。那時每年七月農(nóng)忙“雙搶”時節(jié)，楊樹就成了村民休息的圣地。炎熱夏日，農(nóng)作物都烤得垂下了頭，唯有這兩排楊樹，依舊傲然挺立，連枝葉都直立向上，從不低頭。記憶中，村民在田野勞作時，家里的老人或小孩就會送來接力餐，村民稱為“打晏伙”，其實就是一碗粥。村民來到楊樹下，邊吃邊享受楊樹帶來的陣陣清爽，他們談天論地，累并快樂著。

這條綠色長廊，兩邊各有一條過水溝與它相伴。農(nóng)忙時，水溝里貴如油的水就是農(nóng)作物的豐收最有力的保障。村民白天忙雙搶，晚上就放水守水，在楊樹下一路往返，是楊樹帶來的清涼讓村民心情舒暢，睡意全無，直至稻田里的水“盆滿缽滿”為止。

春末夏初，故鄉(xiāng)有時連降暴雨，雖然旁邊的沙河有了防洪堤，但洪水漫過了河堤，田野里一片汪洋，莊稼和其他樹木，有的被沖走了，有的東倒西歪，唯有這條綠色長廊紋絲不動，阻擋了洶涌的洪水，減少了對農(nóng)作物的損害。

每當(dāng)溪圳邊，或塘邊，或菜園里，那些絲瓜、南瓜等藤蔓類的蔬菜四處攀爬時，楊樹的枝條似乎也長得特別多，村民就把較密集的枝條砍下來，用來搭建瓜棚，或做菜園的籬笆墻。有時為了使菜園土地保持濕潤，有的村民把砍下的楊樹枝條鋪墊辣椒地或茄子地，或南瓜、絲瓜等根部周圍。

等到了“秋風(fēng)掃落葉”時，楊樹的葉子紛紛落下，筆直的馬路上像鋪上了一地翠金。這一路的葉子，是灶膛里最好的柴火，這時婦女肩挑籮筐、手提長把竹筢，把地上的葉子扒攏一堆，再放入籮筐里一擔(dān)擔(dān)挑回家，村民稱為“抓葉子”。我們一幫細伢子屁顛屁顛跟在后面湊熱鬧，成了童年里難以忘懷的快樂時光。

兩排楊樹，相依相偎，不離不棄，一起看湛湛藍天、悠悠白云，一起迎接初升的朝陽，一起迎送西下的夕陽。夜晚，當(dāng)一切都安靜下來的時候，唯有這條綠色長廊在夜風(fēng)的輕拂下，發(fā)出“沙沙沙”之聲，像有規(guī)律的樂音。在這個美妙的夜晚，故鄉(xiāng)人聽著緩緩進入了夢鄉(xiāng)……

百年相守

在一個地方，能出現(xiàn)一棵古樹，或者是一口古井，就已經(jīng)是滿滿的歷史感了，而我故鄉(xiāng)衡南縣冠市鎮(zhèn)冠市村，不僅有兩棵古樹，還有兩口古井，它們相濡以沫守護著故鄉(xiāng)近八百年。

這兩棵古樹是重陽樹，并不在一起，而是在村子的兩個屋場旁。屋場相距兩百米左右，中間是稻田。或許是上天造化萬物之所為，緊挨重陽樹旁各有一口古井，就像兩對恩愛的夫妻，廝守一生，永不分離。重陽樹還有一個貼切的名字，叫“長壽樹”，這是故鄉(xiāng)人的叫法。或許是因其距今已有近八百年的樹齡，也或許是因重陽又叫重九，而“九”與“久”諧音，故有了“長壽”的寓意。

重陽樹樹大根深，冠如傘蓋，姿態(tài)絕美。其中一棵足有四五層樓那么高，需要三四個人伸出雙手，才能勉強抱得住它那巨大的腰身，令人很是震撼。另一棵也只是稍小一點而已。

夏天，重陽樹花葉同放，素雅的小白花星星點點地綴滿在綠色的枝葉叢里，陽光透過枝葉，呈現(xiàn)眼前，令人駐足欣賞。尤其是每年的重陽節(jié)，密密匝匝的樹葉變得赭紅艷麗，那小白花結(jié)成黍米狀的顆粒，藏于赭紅葉中，時隱時現(xiàn)，蔚為壯觀。遠眺，猶如兩團巨大的火焰，又如蓬勃的朝陽，傲立于故鄉(xiāng)稻田旁、古井邊。古井泉水源源不斷，四季常清，甘甜可口，養(yǎng)育著萬物生靈，使故鄉(xiāng)變得愈發(fā)生機蓬勃。

重陽樹生命力極強，雖然它老得連內(nèi)心都空空如也，但它仍然是連年長枝長葉，開花結(jié)果。所以，它不怕風(fēng)吹雨打，也不怕天寒地凍，甚至不怕火的燒烤，永遠傲立。幾年前，有貪玩的小孩發(fā)現(xiàn)老鼠鉆進了它的“內(nèi)心”，便找來干柴往里塞，然后點燃，殊不知火苗瞬間往上躥，成了一棵真正的“火樹”。經(jīng)過村民一個多小時的撲救，火勢才漸漸熄滅。一小時前還是棵活生生的古樹，如今變成了“光桿司令”，村民們心痛不已。

然而，讓村民們沒有想到的是，一個月后它竟能“起死回生”，樹頂?shù)闹︻^又見吐新芽，隨后慢慢向下擴散開去，不久又重新披上了綠裝。“光桿司令”恢復(fù)了從前的自己，村民們看得目瞪口呆，直呼“真神奇”！

因村子有個奇特的巨大的“回龍”地形，兩棵古樹和兩口古井恰好在“回龍”地形頂部，傳說是龍的角和眼，守護故鄉(xiāng)一方山水。無論春夏秋冬，古樹像一對堅貞不渝的愛人，用自己的青翠為古井遮風(fēng)擋雨。那飄垂下的柔梢，像摟著藍天倒映在井水中，又似柔情女子在浣裝，默默無私地奉獻自己的柔情與深愛。因此，它們還是男女青年崇尚的信物，皎潔月光下，俊男靚女相擁重陽樹下、古井邊竊竊私語，為的是讓重陽樹、古井和月亮見證他們的愛情地久天長。

記憶中，每年的夏天，重陽樹下熱鬧非凡。午間，干了一早上農(nóng)活兒的鄉(xiāng)親們陸續(xù)回家，男人們端著稀飯來到重陽樹下、古井旁，邊吃邊聊，笑聲連連。這喜笑聲甜蜜了整個夏天。傍晚，勞累了一天的鄉(xiāng)親們，搬著凳子來到?jīng)鲇挠牡闹仃枠湎鲁藳觯勌煺f地，笑語飛揚。感覺談笑累了，鄉(xiāng)親們捧井水拂面，或井水解渴，頓時沁人心脾，精神倍增。

我們一幫小孩子像黏人的跟屁蟲，鉆進大人堆里，或圍著重陽樹團團轉(zhuǎn)、捉迷藏。玩夠了，我便躺進母親懷里，享受重陽樹帶來的溫柔涼風(fēng)，聽母親講古樹古井的故事。

據(jù)說，古時候，當(dāng)?shù)赜袀€富裕人家逃難時，把金銀財寶裝在幾只壇子里，想埋藏在地下，又怕以后找不著，于是就把壇壇罐罐塞進空心的重陽樹的“肚子里”，等到十幾年后衣錦還鄉(xiāng)，財寶依然完好無損。又聽聞，清代末期，這里曾是商賈過客歇腳休息的地方，行人在重陽樹下休息，夜晚發(fā)現(xiàn)兩棵古樹及周邊均有許多烏龜，尤其是東邊一棵古樹上，烏龜密密麻麻，但是到天亮就不見了，至今仍是一個謎……

所以，即使是如今，方圓幾里的人們，常有來到這里散步、小憩的，也常有提井水帶回家飲用的，絡(luò)繹不絕。還有許多外地游客慕名而來，想來沾沾它的靈氣，使得古樹和古井成了故鄉(xiāng)的一個重要文化符號。

（責(zé)任編輯 葛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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