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銳之謎

1

蘇銳的爺爺死了。

死在家中的臥室里。蘇銳在客廳角落的小沙發(fā)上驚醒。他摸了摸臉頰，濕漉漉的。窗外是黑漆漆的夜晚，好像什么也沒有。蘇銳的眼睛卻格外明亮，他看著窗子上倒映著自己左頰滑落的淚珠，久久地沉默著。

他似乎是哭了，但終是沉默著。

他就這樣立在窗前，直到微光灑向大地，太陽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他僵直著轉(zhuǎn)身，剛要抬腿離開，卻重重地跪在地上。他愣愣地在地上跪了一小會兒才起來，想起要給爺爺做早餐，但遲疑著經(jīng)過爺爺房間的門，雙手微微顫抖，他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卻又好像早已知曉。他終究沒有打開那扇門，終究在那個清晨只做了一個人的早餐。

爺爺被葬在老家的山坡上。

下葬那天，灰蒙蒙的霧氣籠罩著整座城市。蘇銳拿著家中唯一的一把黑布傘出了門。這把傘雖然老舊卻質(zhì)量極好。傾盆的大雨直直地向下傾瀉，蘇銳外套的衣角被大風刮出傘外，翻轉(zhuǎn)個底朝天，內(nèi)外完全濕透。

蘇銳手執(zhí)傘柄，站在爺爺?shù)膲烆^，一站就是整個下午。

蘇銳從小就在爺爺身邊生活，跟爺爺相依為命，但蘇銳跟爺爺?shù)年P系并不好，經(jīng)常故意頂撞他，甚至幾次離家出走。坊間傳聞他的父母是意外死亡，但爺爺對他們閉口不談。

最初蘇銳還經(jīng)常追著爺爺央求他講父母的故事，一次次飽含期望，但爺爺始終沉默。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明白父母的事情是不能問的，也就不再執(zhí)著。

爺爺突然離世，十四歲的蘇銳成為孤兒。遠房的親人趕來送葬，蘇銳與這些素未謀面的親戚無話可說，爺爺緘默不談的往事，也就成了無人知曉的秘密。他小小的身軀隱藏著驚人的力量，似乎是瞬間長大，擁有超乎常人的安靜。他決定離開這個家，而且再也不回來。

遠房親戚幫忙清理房間時，發(fā)現(xiàn)一張老照片，一位健碩的中年人懷抱著一個襁褓，不出意外，襁褓中的嬰兒便是蘇銳。

人群走后，只留下眼眶濕潤倔強地咬著嘴唇的蘇銳，眼淚在眼眶里瘋狂打轉(zhuǎn)。最終，他也關上房門告別這里，把未解之謎關在老舊的屋子里。

2

“咕嘟咕嘟咕嘟……”燒水壺的上方出現(xiàn)大量霧氣，透亮的水在壺口沸騰著，幾滴水飛濺出來。他剛端起一杯咖啡，自己的工作機就叫起來。“蘇醫(yī)生，8房5床的患者出現(xiàn)藥物不耐受反應，請你去看看。”值了一宿班的蘇銳，不得不再次回到病房。

他給5床的病人開好藥，長吁一口氣。他翻看著這個病房的病歷本，查看病人們今早的用藥情況。他不經(jīng)意地一瞥，在基本信息的地址處看見“清江”兩字。

說來也巧，這是他工作這么多年來，第一次收到清江的病人，不禁有些晃神。清江，那是他曾經(jīng)無比熟悉的地方。

蘇銳的思緒忍不住飄向遠方。

光陰荏苒，二十多年過去，他甚至忘記了那曾經(jīng)是自己的故鄉(xiāng)。十四歲離家，孤身來到北京。他來時，什么行李都沒帶，只有手里緊緊攥著的一張紙條。這張紙條上面的墨跡已模糊不清，不知是被連日來的汗水還是淚水浸濕了，但上面的字跡依舊遒勁有力，這是爺爺?shù)淖帧ＬK銳憑著紙條上的聯(lián)系方式，在北京找到自家的親戚。

這么多年，他盡力不去想過去的事情，不想自己的身世，但今天看到“清江”兩個字，心中不免泛起波瀾。

病歷的姓名欄上寫著“張德久”，他覺得熟悉，這個名字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聽過。

忙了半天的蘇銳終于有時間休息。已過了吃午飯的點兒，他去離住院部最近的超市，買個面包湊合一下。

收銀的大媽看到蘇銳買的面包，不免露出責怪的表情。“蘇醫(yī)生又來買面包，為了省時間也不能天天吃沒有營養(yǎng)的東西啊。”蘇銳對阿姨笑了笑，沒出聲。出超市后，蘇銳也沒急著回辦公室，坐在超市門外的座椅上吃起來。超市位于大廳和住院部之間，為患者和家屬提供食物和日常生活用品。

它是一個便民超市，但更像是一條安靜與喧鬧的分界線。

蘇銳顯然有點兒心不在焉，他的腦海被“張德久”這個名字填滿，大腦飛速轉(zhuǎn)動著，想獲取有關這個名字的記憶碎片。

正當他久尋無果時，一個老人坐在與他相隔的座位上。老人起初沒有說什么，沉默的氣氛在兩人周圍四散蔓延。

后來，老人開口：“你是蘇醫(yī)生吧？”老人氣色很差，不等蘇銳說話，又自顧自地說，“我在醫(yī)院大廳的人員名單上看到你的信息，你是蘇銳。”

瞬間，蘇銳記憶復蘇，嘴唇微微顫抖著，不確定地問：“是張大爺嗎？”

老人笑了，滿臉的皺紋一下子化開，依稀可以看出曾經(jīng)的模樣。

蘇銳緊緊盯著老人的臉，可以確定這就是爺爺?shù)睦匣镉嫛⒗霞亦徳旱膹埓鬆敗?/p>

張大爺咳嗽起來：“好啊，你小子，一聲不吭來了北京，還斷了音信，沒想到你還能記起你張大爺。”

蘇銳一時失語，他還沒有從震驚中回過神兒來。老人見他久久不語，也沒在意，繼續(xù)說：“我沒想到來治病會遇見你。這里是國內(nèi)最好的腫瘤醫(yī)院。你小子有出息啊！”

蘇銳這才想起詢問張大爺?shù)牟∏椋@是他的職業(yè)。張大爺查出病的時候已經(jīng)是肺癌晚期，家里人不愿意放棄治療，就在一個清江鄰居的介紹下來到這家腫瘤醫(yī)院。

蘇銳還想再問些張大爺?shù)默F(xiàn)狀，工作機的鈴聲突兀地響起來。蘇銳的“休息時間”結(jié)束，又要投身到工作中。蘇銳不得不向張大爺告辭，并約定晚上下班后去看望他。

蘇銳下班后，馬不停蹄地趕到張大爺?shù)牟》俊埓鬆斦陂]目養(yǎng)神，蘇銳就輕輕地坐在旁邊。

眼下正是晚間休息的時間，同病房的兩位患者都被家屬推到樓下的小花園，病房里只剩下張大爺一人。

蘇銳看著張大爺，不禁心頭泛酸。他想，張大爺和爺爺?shù)哪昙o差不多，如果爺爺能活到現(xiàn)在，也應該是這般面容吧。但他不敢想，不敢假設，因為被壓抑已久的東西會跳出來傷害他。

爺爺至今仍是蘇銳閉口不談的話題。他清晰地記得有一次，在他剛做實習生的時候，跟著導師巡房，一位患者被急急地從外面推進來，他的導師剛剛戴上聽診器，旁邊的心電監(jiān)護設備就響起“嘀嘀”聲。蘇銳站在患者身邊，依稀看到爺爺蒼白的臉晃過，最后蓋著白布被很多人抬走，越來越遠，直到他再也看不見。

“蘇銳，叫你呢，你在想什么？”他回過神兒來，忙去幫忙操作電擊心臟的儀器。那不是他第一次嗅到死亡的氣息，卻是第一次直面死亡。

或許是感覺到蘇銳來了，張大爺睜開眼，笑著看著蘇銳，一如望著當年那個青澀倔強的小男孩兒。

蘇銳感覺眼窩潮濕。張大爺還是那個對他很好的和藹老人，但蘇銳卻早已不是當年的蘇銳。

突然，張大爺直起身，把床頭的行李包拿了過來，從里面找出紙和筆，寫下一個人名和一串數(shù)字，遞給蘇銳：“你去找這個人，他知道你父母的墓地。”

蘇銳心亂如麻，他不知道紙上的這個人是誰。

蘇銳曾經(jīng)那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但爺爺去世后，他就不再想知道這個秘密。

蘇銳默默地把紙條收起來，用手揉了揉發(fā)僵的眉心，他承認連軸轉(zhuǎn)的熬夜讓他的大腦一時反應不過來。“張大爺，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您。”說完他忙起身告辭。

3

盡管蘇銳每天很累，但傍晚時分都要去看望張大爺。每天見面，兩人都很有默契地閉口不談那張紙。終于有一天，蘇銳按照紙上的電話，約見了那個陌生人。

這是一個臉色異常蒼白的男人，薄薄的頭發(fā)柔順地貼在頭皮上，有幾縷蓋住了一半的眼睛。兩人對視的一剎那，男人眼中浮現(xiàn)出驚喜。

“蘇醫(yī)生，你來了。”說來奇怪，這是一個看起來虛弱的病人，但他的力氣卻格外大，牢牢地握住蘇銳的手。

男人靜靜地望著蘇銳，藏不住眼睛中的欣喜。

“蘇醫(yī)生，你不認識我，但我已經(jīng)找你很久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男人道出一樁塵封已久的往事。

男人曾是孤兒，在姨母們的照顧下長大。但偶然一天他看到一張許多年前的報紙，上面報道著援藏醫(yī)療隊遭遇雪災的一場事故，醫(yī)療隊的兩名醫(yī)生為救出一個小男孩兒不幸犧牲，那個小男孩兒就是這男人，兩位醫(yī)生便是蘇銳的父母。

父母就被葬在西藏。

那次援藏時間是一個月，蘇銳的父母將年幼的蘇銳暫時放在幼兒園里，沒想到再也沒有機會去接孩子。

醫(yī)療隊里父母的一個同鄉(xiāng)帶走了蘇銳，后來成為蘇銳的“爺爺”。

男人曾專門去清江尋找蘇銳的爺爺，那時候爺爺已經(jīng)去世，蘇銳也離開清江，他只見到蘇銳的鄰居張大爺。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和張大爺一直保持聯(lián)系，只希望有一天可以找到蘇銳。男人告訴蘇銳，自己患有遺傳病，他原來以為自己見不到蘇銳了，沒想到突然間接到張大爺?shù)碾娫挘嬖V他找到了蘇銳。

蘇銳說不出話來，他曾想過自己是爺爺抱養(yǎng)的，所以爺爺才對他有所隱瞞，但想不到父母是為救眼前的男人遇難了。他不知道該說什么，話題轉(zhuǎn)到男人的病情。“我有空再來看你。”蘇銳說。

蘇銳眼下心煩意亂。回到醫(yī)院，他就去張大爺?shù)牟》浚磺傻氖菑埓鬆敶藭r不在。

蘇銳坐在病床邊，想要理出一個思路。作為自己的鄰居，他知道張大爺最了解爺爺跟他的生活，他很想從張大爺這里知道更多關于爺爺?shù)墓适隆?/p>

他對爺爺了解得太少。現(xiàn)在他并不想知道自己父母的事情，但對于撫養(yǎng)自己的爺爺，他內(nèi)心很愧疚。

張大爺在護士的攙扶下走進病房。他看到了蘇銳，現(xiàn)在是下午，并不是他們平時見面的時間，便知道蘇銳一定去找過紙上的那個人。

蘇銳看著張大爺剛做完檢查虛弱的樣子，有些心疼，便默默地給張大爺?shù)沽艘槐?/p>

其實，蘇銳的父母犧牲后，有好幾個親戚也想收留蘇銳，但“爺爺”作為父母的同事，覺得自己有責任把蘇銳養(yǎng)大，他說服眾人，把蘇銳帶在自己身邊。

張大爺講了很多蘇銳爺爺?shù)墓适拢K銳一直克制著自己。走出病房后，他急忙去了廁所，用涼水洗去滿臉的淚水。

從來不休假的蘇銳，居然請了一個星期的假，他把自己手里的病人托付給科里的同事。護士們都覺得奇怪，蘇醫(yī)生怎么突然請假了？

蘇銳回到清江，回到那個與爺爺共同生活過的家。眼前的老房子，早已因年久失修變得面目全非。

他內(nèi)心愧疚，在北京生活這么多年，從來沒有要回家的念頭。他覺得爺爺死后，自己便沒有了家。

他推開家門，眼前的一切都是老樣子。他走進爺爺?shù)哪情g屋子，看著熟悉的一切，好像處處都充斥著爺爺?shù)纳碛啊?/p>

蘇銳突然有些悲傷，如果年少時能好好聽爺爺?shù)脑捑秃昧恕?/p>

蘇銳本來想從清江前往西藏，看看父母的墓地，但轉(zhuǎn)念間放棄了。他已經(jīng)清楚了自己的身世，現(xiàn)在重要的是活在當下，活好每一天。

于是，蘇銳提前結(jié)束假期返回醫(yī)院，因為那里有很多患者需要他。他想，如果父母知道，一定不會怪罪他。

（作者為北京聯(lián)合大學師范學院中文系2020級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