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依據龐大的《資本論》文獻研究《資本論》思想是《資本論》學研究的新趨勢,但什么是《資本論》文獻等問題還需深入討論。《資本論》文獻是指與《資本論》創作和形成有關的文獻,包括馬克思在《資本論》創作過程中產生的摘錄、筆記、批注、手稿、著作和有關書信,以及恩格斯在整理出版《資本論》過程中產生的編輯稿、最終刊印稿和有關書信等。《資本論》文獻可分為核心文獻、基本文獻、一般文獻以及擴展文獻。對《資本論》文獻,應基于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思想發展長河的視角來把握,基于《政治經濟學批判》這一巨著的宏大圖景來理解,基于政治經濟學研究和敘述的辯證聯系來研讀,基于理論批判和建設的相互關系來思考,基于馬克思和他的戰友、朋友等相關人士的互動關系來研究。
關鍵詞:《資本論》;《資本論》文獻;《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證版;政治經濟學;《政治經濟學批判》;馬克思;恩格斯
一、問題的提出
隨著《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證版(MEGA2)的第二部分“《資本論》及其手稿和全部準備材料”的全部出版,以及第一部分“馬克思、恩格斯的文章、著作、手稿(《資本論》及其手稿和全部準備材料除外)”、第三部分“馬克思、恩格斯的書信”、第四部分“摘錄、筆記和旁注”的大量出版,《資本論》文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豐富、完整和權威。一些《資本論》學(以下簡稱“資學”)專家介紹了國外《資本論》文獻研究的前沿動態,提示研究《資本論》要高度關注文獻問題。聶錦芳教授根據《馬克思恩格斯全集》歷史考證版的材料,在《芻論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研究方式的轉換》等文章中對《資本論》文獻作了迄今為止國內最為權威的界定:“《資本論》并不是一部業已完成了的著作,而是一個龐大的‘手稿群’。”[1]他指出,《資本論》文本由以下幾方面組成:一是筆記部分,即MEGA2第四部分第2—9卷所涉及的《巴黎筆記》(1843年10月—1845年1月)、《布魯塞爾筆記》(1845—1847年)、《曼徹斯特筆記》(1845年)和《倫敦筆記》(1850—1853年)。這些是馬克思在正式寫作《資本論》前的準備材料,記錄了他從思想先驅那里汲取思想資源、展開自己的思考和重構思路的過程,幾乎觸及后來《資本論》手稿中的絕大多數材料和議題。二是初稿部分,即MEGA2第二部分第一卷兩個分冊收錄的《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第二卷收錄的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1858—1861年手稿)》和恩格斯的評論、第三卷六個分冊收錄的《政治經濟學批判(1861—1863年手稿)》、第四卷收錄的1863—1867年經濟學手稿。三是整理、修改稿部分,即MEGA2第二部分第5—10卷收錄的全部屬于《資本論》第一卷的各種版本,包括德文第一版、第二版,法文版,德文第三版,英文版,德文第四版;第11—13卷刊出的《資本論》第二卷的馬克思手稿、恩格斯修改過程稿和恩格斯出版稿;第14、15卷收錄的《資本論》第三卷的馬克思手稿、恩格斯整理過程稿和恩格斯出版稿。四是書信部分,即MEGA2第三部分從第8卷到第35卷中的大量涉及《資本論》寫作的馬克思與恩格斯之間的通信、馬克思和恩格斯聯名致他人的信、馬克思和恩格斯分別致他人的信,以及附錄中包括的他人分別致馬克思和恩格斯的信、他人致馬克思和恩格斯的信、他人相互之間的通信。這些書信展現了馬克思40余年的艱辛創作歷程和真實心跡,也展示了同道參與這一巨大的思想建構的原委和過程。[2]鑒于《資本論》是馬克思40余年間探索資本時代的可靠記錄及理論成果,聶錦芳還主張把MEGA2第一部分第二卷收入的、作為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研究初始階段成果的《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也算作《資本論》的“初稿”之一。[1]他認為,“如果不將這些文獻納入《資本論》研究當中,怎么能不受到極大的局限?又怎么能準確而全面地把握馬克思的思想原委呢?”[3]
聶錦芳關于《資本論》文獻的觀點具有重要的方法論意義,為依據可靠文本研究《資本論》、準確把握《資本論》思想提供了極具價值的思路。但是,就《資本論》文獻的界定而言,還有一些問題需要進一步討論。比如,什么是《資本論》文獻,《政治經濟學批判》文獻在什么意義上是《資本論》文獻,每件《資本論》文獻對于理解《資本論》思想是否具有同等價值,怎樣利用《資本論》文獻研究《資本論》思想,等等。對這些問題進行深入討論,有助于進一步厘清《資本論》文獻問題,為全面、準確地理解《資本論》思想奠定文本基礎。
二、什么是《資本論》文獻?《政治經濟學批判》文獻在什么意義上是《資本論》文獻?
討論什么是《資本論》文獻這個問題,首先需要對《資本論》文獻作出界定。顧名思義,《資本論》文獻是指與《資本論》創作和形成有關的文獻,主要包括馬克思在《資本論》創作過程中產生的摘錄、筆記、批注、手稿、著作和有關書信,以及恩格斯在整理出版《資本論》過程中產生的編輯稿、最終刊印稿和有關書信等。對《資本論》文獻作出上述界定,其標準在于這些文獻與《資本論》創作和形成有著直接聯系,是理解《資本論》思想的可靠文本。
如果對《資本論》文獻的上述界定成立,隨之產生的問題是:《資本論》的創作應從何時算起?馬克思從1843年10月開始的對政治經濟學的系統研究是不是在為《資本論》的創作作準備?馬克思從1857年7月開始寫作《政治經濟學批判》算不算《資本論》創作?我們知道,促使馬克思“研究經濟問題的最初動因”,[4]588是19世紀40年代初他在擔任《萊茵報》編輯時需要參與關于自由貿易和保護關稅等問題的辯論,但他深感自己經濟理論修養不足。他系統地研究政治經濟學是為了“到政治經濟學中去尋求”[4]591解剖市民社會的“手術刀”,對人類社會的發展方向作出科學分析。從1843年10月起直到1857年7月,馬克思把主要精力用于政治經濟學研究,準備寫作的是《政治經濟學批判》,而不是《資本論》。早在1844年春天,馬克思打算撰寫一部政治經濟學著作——《政治和國民經濟學批判》。1845年2月,他還和出版商列斯凱簽訂了該書兩卷本的出版合同,一直到1847年合同被出版商取消。此時的馬克思先后閱讀了斯密、李嘉圖、穆勒、馬爾薩斯等眾多經濟學家的著作,研究了經濟史,關注著英、法、德、美等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的現實經濟運行,寫下了《巴黎筆記》《布魯塞爾筆記》《曼徹斯特筆記》《倫敦筆記》等,撰寫了《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哲學的貧困》《雇傭勞動與資本》等著作和手稿,與恩格斯合作撰寫了《神圣家族》《德意志意識形態》《共產黨宣言》等著作和手稿。經過十幾年的潛心研究,馬克思(和恩格斯一起)基本創立了唯物史觀,形成了對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資本主義經濟運行和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系統認識,于1857年7月開始寫作《政治經濟學批判》,在1859年公開出版了《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并在該書序言中公布了龐大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寫作計劃。可以這樣認為,馬克思在1843年10月至1857年7月政治經濟學研究過程中形成的摘錄、筆記、手稿和著作,都是他計劃撰寫的《政治經濟學批判》這一巨著的準備材料,是《政治經濟學批判》文獻。
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出版后接著撰寫的手稿,則是他寫作《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三章“資本一般”的準備材料。在把《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付印稿寄給出版商之后,馬克思緊接著開始了寫作“資本一般”章的準備工作。他重新閱讀和研究了以往的摘錄、筆記,按一定的思路編成《引文筆記》并對其作了索引;為自己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和《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的初稿編寫了《我自己的筆記本的提要》;在以前研究工作的基礎上,擬制了《資本章計劃草稿》,將資本的理論分為“資本的生產過程”“資本的流通過程”“資本和利潤”三部分以及關于理論史和各種問題的論述。1861年8月,馬克思正式開始寫作《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三章“資本一般”,一直持續到1863年7月,寫下了篇幅龐大的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正是在這一寫作過程后期的一天——1862年12月28日,馬克思正式確定了以《資本論》為標題、《政治經濟學批判》為副標題單獨出版其研究成果的計劃。他在給路德維希·庫格曼的信中說:“第二部分終于已經脫稿……它是第一冊的續篇,將以《資本論》為標題單獨出版,而《政治經濟學批判》這個名稱只作為副標題。其實,它只包括本來應構成第一篇第三章的內容,即《資本一般》。這樣,這里沒有包括資本的競爭和信用。這一卷的內容就是英國人稱為‘政治經濟學原理’的東西。這是精髓(同第一部分合起來),至于余下的問題(除了國家的各種不同形式對社會的各種不同的經濟結構的關系以外),別人就容易在已經打好的基礎上去探討了。”[5]170緊接著,馬克思于1863年1月擬制了第一篇《資本的生產過程》、第三篇《資本和利潤》和第三篇第二章的寫作計劃。此時,馬克思已經完成了《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三章“資本一般”的寫作向《資本論》寫作的過渡。1863年8月,馬克思開始寫作《資本論》各冊手稿。1866年2月13日,馬克思在致恩格斯的信中說:“關于這本‘可詛咒的書’,它的情況是:12月底已經完成。”[5]200馬克思于1863年8月開始寫作、1865年12月底完成的《資本論(1863—1865年手稿)》主要牽涉《資本論》“理論部分(前三冊)”[5]196的內容。從1861年8月開始寫作《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三章“資本一般”到1865年底《資本論》手稿寫作告一段落,《資本論》共四冊的手稿初步形成。可以這樣認為,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仍然是《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手稿,但在寫作過程后期產生了向《資本論》寫作的轉變,所以這個手稿也可以被認為是《資本論》的第一稿。根據MEGA2編輯的《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第二版,第30、31卷收錄了馬克思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具體的標題為《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第32—37卷收錄了馬克思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具體的標題是《政治經濟學批判(1861—1863年手稿)》;第38、39卷收錄了馬克思1863—1865年經濟學手稿,具體的標題則是《資本論(1863—1865年手稿)》。這顯示出《政治經濟學批判》手稿和《資本論》手稿的差別,即《政治經濟學批判》文獻和《資本論》文獻的差別。
根據以上分析,我們可以把馬克思開始創作《資本論》的時間確定為他開始寫作《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三章“資本一般”的時間,即1861年8月。馬克思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既是《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三章“資本一般”的手稿,又是《資本論》第一稿。馬克思1843—1861年的筆記、有關書信、手稿和著作直接是為寫作《政治經濟學批判》準備的,客觀上又成為寫作《資本論》的準備材料。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手稿、馬克思為撰寫《政治經濟學批判》進行的摘錄和筆記以及在此期間寫作的有關著作等《政治經濟學批判》文獻,均可被看作《資本論》文獻。
此外,與現有的研究成果不同,筆者認為馬克思除《資本論》之外的有關政治經濟學著作也是《資本論》文獻。這是因為,馬克思在《資本論》之前所寫的政治經濟學著作是《資本論》思想的準備和先聲,如《雇傭勞動與資本》等;在《資本論》出版之后所寫的政治經濟學著作是《資本論》思想的展開和運用,如《哥達綱領批判》等。于是,《資本論》文獻就有了廣義和狹義之分。狹義的《資本論》文獻,是指1861年8月至1883年3月馬克思創作《資本論》期間的有關手稿、文章、著作和書信,以及從馬克思逝世至恩格斯逝世期間恩格斯的《資本論》編輯稿、刊印稿、有關著作和書信。廣義的《資本論》文獻,是指從1843年馬克思開始系統研究政治經濟學至1895年恩格斯逝世期間,馬克思從事政治經濟學研究和《資本論》創作過程中的有關摘錄、筆記、手稿、文章、著作、書信以及恩格斯的《資本論》編輯稿、刊印稿和有關文章、著作、書信等。對《資本論》文獻作廣義和狹義的區分,有助于我們更準確地把握馬克思40余年政治經濟學研究的思想發展歷程,更準確地理解馬克思計劃撰寫的兩部經濟學巨著——《政治經濟學批判》和《資本論》的關系,更準確地理解《政治經濟學批判》和《資本論》均未完成的原因,更準確地理解《資本論》創作和形成過程中馬克思和恩格斯的關系,更準確地理解馬克思政治經濟學革命的宏大圖景及其偉大成果。
三、每件《資本論》文獻對于理解
《資本論》思想具有同等價值嗎?
對《資本論》文獻作上述理解,使得《資本論》文獻成為了龐大的文本群,這對依靠完整、準確的文本把握《資本論》思想是非常必要的,同時也使得閱讀和研究《資本論》成為一件令人生畏的難事。隨之而來的問題是,每件《資本論》文獻在我們理解《資本論》思想的過程中是同等重要的嗎?《資本論》文獻有無層次之分?以往的研究沒有注意到這方面的問題。其實,在龐大的《資本論》文獻中,每件文獻與《資本論》形成和《資本論》思想的關系是不盡相同的。《資本論》文獻依其與《資本論》關聯的緊密程度,可分為核心文獻、基本文獻和一般文獻。此外,還有與《資本論》的創作和形成存在一定聯系的其他文獻,可稱為擴展文獻。
《資本論》核心文獻是指《資本論》創作和形成過程中最重要的文本,包括馬克思正式出版的、恩格斯編輯出版的《資本論》第一、二、三卷的不同版本,具體指:第一卷德文第一、二、三、四版,第二卷德文第一、二版,第三卷德文版,馬克思親自校訂的第一卷法文版,恩格斯負最后責任的第一卷英文版。《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一、二版是馬克思親自寫作、修改和出版的,《資本論》第一卷法文版是馬克思親自校訂的,它們真實地反映了馬克思關于資本的生產過程的研究成果和第一版出版后的思想發展。《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三、四版是恩格斯根據馬克思對第二版的修改意見修訂出版的,它們基本反映了馬克思在校訂法文版過程中產生的對第二版的修改意見以及恩格斯對這些意見的采納情況。《資本論》第二卷德文第一、二版和《資本論》第三卷德文版是恩格斯根據馬克思的手稿編輯出版的,它們基本反映了馬克思對資本的流通過程和資本主義生產總過程的研究成果以及恩格斯對這些研究成果按“馬克思的精神”①進行的編輯加工。《資本論》第一卷英文版由恩格斯親自組織和指導并擔負最后審核的責任。馬克思、恩格斯親自定稿出版的這些《資本論》文本是反映《資本論》思想最為關鍵和最為重要的文獻。
在《資本論》核心文獻中,第一卷構成基本內核,是《資本論》文獻寶庫中的皇冠;而在第一卷文獻中,法文版又是核心中的核心,是皇冠上的明珠。雖然第一卷德文第一版是最早面世的《資本論》文本,但后來馬克思對該文本從結構到內容進行了重要的改動,出版了第二版。第二版雖然非常重要,但馬克思在校譯法文版過程中“發現德文原本的某些部分有的地方需要更徹底地修改,有的地方需要更好地修辭或更仔細地消除一些偶然的疏忽”,而法文版“在原本之外有獨立的科學價值”。[6]14,27馬克思在自用的一本德文《資本論》第一卷第二版上,曾標明何處應參看法文版;在自用的一本法文版上,還“準確地標出了所要采用的地方”。[6]28由此可見第一卷法文版的重要性。雖然恩格斯吸收了馬克思的部分意見出版了第一卷德文第三、四版,但并沒有全部吸收馬克思的“修改和增補”,[6]28這也凸顯了法文版的重要地位。法文版作為《資本論》第一卷在馬克思生前的最終版本以及恩格斯修訂第三、四版的重要依據,奠定了自身在第一卷各版本中的核心地位。研讀第一卷如果不讀法文版,就無法充分準確理解第一卷的思想。研讀第一卷必須重視法文版,并且把法文版和德文第一、二、三、四版及英文版結合起來研讀。當然,為更好地理解《資本論》第一卷,還可以結合馬克思在第一卷德文第二版和法文版的自用本中的批注、《為〈資本論〉第一卷美國版所作的修改意見》等文獻進行深入研究。研讀《資本論》,如果不閱讀恩格斯編輯的第二、三卷而直接去閱讀馬克思《資本論》第二、三冊龐大的手稿,就可能陷入五里霧中,沒有方向,不知從何下手。只有在熟悉恩格斯編輯的《資本論》第二、三卷的基礎上,再結合研讀馬克思的相關手稿和第一卷,我們才能較為全面地掌握馬克思《資本論》第二、三卷的思想。研究、運用和發展《資本論》思想,如果不以這些核心文獻為重點,而是在所有《資本論》文獻上平均用力,我們將會不得要領。在龐大的《資本論》文獻中區分出核心文獻,對閱讀《資本論》非常必要,對理論工作者深入研究《資本論》也十分重要。
《資本論》基本文獻是指除核心文獻之外的《資本論》重要文獻,包括馬克思《資本論》的所有手稿(含第一卷自用本中的批注),《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所有手稿,《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與政治經濟學有關的著作、文章、書信以及恩格斯的編輯稿等。《資本論》基本文獻可分為手稿和編輯稿、著作文章、書信三大類。
手稿和編輯稿類主要有:《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政治經濟學批判(1858—1861年手稿)》、《政治經濟學批判(1861—1863年手稿)》、《資本論(1863—1868年手稿)》(包括《資本論》第一卷和第二卷的1864—1865年手稿、《價值、價格和利潤》演說稿、第三卷1863—1865年手稿、第二卷和第三卷1863—1868年手稿)、《資本論》1868—1881年手稿(包括馬克思在第一卷自用本中的批注)、《資本論》第二卷恩格斯1884—1885年編輯稿、《資本論》第三卷恩格斯1871—1895年編輯稿等。這些手稿和編輯稿是深入研究公開出版的《資本論》第一、二、三卷最重要的材料。比如,馬克思在第一卷自用本中的批注包含著他對出版《資本論》德文第三版的思考和修改,這些思考和修改有的被恩格斯吸收到德文第三、四版中,有的則未被吸收。馬克思為什么會寫下這些批注?恩格斯為什么沒有把馬克思的批注全部吸收到德文第三、四版中?聯系這些批注,結合第一卷不同版本的相應表述,我們可以更深入地理解《資本論》第一卷的有關思想。又如,結合第二卷的八個具體手稿,對比恩格斯的編輯稿和第二卷的刊印稿,我們可以體會恩格斯編輯第二卷的得失,也可以更深入地理解《資本論》第二卷的重要思想。再如,研究第三卷馬克思的所有手稿,對比恩格斯的編輯稿和刊印稿,我們可以理解恩格斯編輯第三卷的艱辛和得失,也可以更深入地理解《資本論》第三卷的思想。又再如,聯系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來閱讀《資本論》,我們可以發現《資本論》所沒有包含的馬克思全面研究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其他重要方面,體會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研究和創作的宏大圖景。
著作文章類主要有:馬克思的《哲學的貧困》《雇傭勞動與資本》《關于自由貿易的演說》《哥達綱領批判》以及馬克思和恩格斯合著的《德意志意識形態》《神圣家族》《共產黨宣言》等。不研究《雇傭勞動與資本》《關于自由貿易的演說》,就不能了解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研究和《資本論》思想發展的一個重要階段;不研究《哲學的貧困》《德意志意識形態》《神圣家族》等著作,就難以把握指導馬克思進行政治經濟學研究和《資本論》創作的“總的結果”——唯物史觀的形成過程,從而也就難以理解《資本論》思想;不研究《共產黨宣言》,就難以理解《共產黨宣言》和《資本論》的關系,從而也就難以經由《共產黨宣言》來入門進而窺得《資本論》的堂奧。因此,我們不能忽視馬克思有關著作在《資本論》創作和形成中的地位,應該也必須把它們列入《資本論》基本文獻中。
書信類主要有:MEGA2第三部分中涉及《資本論》的通信。這是了解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研究和《資本論》創作過程中思想形成和發展的重要材料,也是恩格斯以及馬克思的其他戰友、朋友和學生參與《資本論》思想碰撞和形成的佐證材料。閱讀這些書信并結合它們來研究《資本論》核心文獻,我們不僅可以更好地理解《資本論》思想,而且可以了解《資本論》創作、出版、傳播的艱辛歷程。
《資本論》一般文獻是指《資本論》文獻中除核心文獻和基本文獻之外的其他文獻,包括馬克思在研究政治經濟學期間形成的摘錄和筆記等。《資本論》一般文獻主要有《巴黎筆記》《布魯塞爾筆記》《曼徹斯特筆記》《倫敦筆記》等。這些都是馬克思創作《政治經濟學批判》的準備材料,后來成為他創作《資本論》的準備材料。如果把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思想的發展看作一條河流,這些筆記就是河流的源頭以及源頭之下的涓涓細流。研究這些文獻,可以使我們更好地理解馬克思對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等思想材料進行學習、批判、繼承、發展的心路歷程,更好地理解英國是如何成為馬克思考察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典型對象的,更好地理解研究思想材料和觀察現實經濟運動是如何相互促進的。
以上所討論的《資本論》文獻是與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和《資本論》的創作、形成存在或緊密或松散關系的文獻。此外,思想的發展不能脫離時代背景,討論《資本論》文獻問題還應具有更寬廣的視野。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理論和《資本論》思想應被放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去理解和把握。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提到和引證的著作、政府出版物、刊物和報紙文章的數量驚人,他在政治經濟學研究和《資本論》創作期間閱讀過的著作、政府出版物、刊物和報紙文章的數量比《資本論》中提到的還要多得多。這些文獻不僅構成馬克思進行政治經濟學思想實驗的“生產資料”,而且反映著馬克思所生活時代的政治、經濟、思想、文化等方面的情形。不僅如此,《資本論》思想的形成和馬克思主義的另一創始人恩格斯,以及馬克思的朋友、學生甚至論戰對手都存在一定的關系。此外,成熟的馬克思是由青少年馬克思成長而來的,要了解《資本論》思想,還應了解青少年時期的馬克思。歐洲文化傳統和社會發展狀況是馬克思思想發展的土壤,“歐洲源遠流長的文化傳統培育和塑造了他的觀念、思維和價值”。[7]馬克思在1843年系統研究政治經濟學之前發表的作品,包括他在中學、大學期間的作品,反映了他當時的觀念、思維和價值,也是理解他的政治經濟學思想和《資本論》思想的材料。由此,《資本論》文獻中可以另列《資本論》擴展文獻一類。《資本論》擴展文獻雖不屬于嚴格意義上的《資本論》文獻,但它們是理解《資本論》思想必要的參考材料,是對理解《資本論》思想有幫助的文獻。
《資本論》擴展文獻主要有:1.《資本論》中提到的著作、政府出版物、刊物和報紙文章等。《資本論》中譯本各卷“文獻索引”中所列的“恩格斯的著作”“其他作者的著作”“議會報告和其他官方文件”“文學著作”“報刊索引”詳細地列出了這類文獻,我們在理解《資本論》相關理論時可能需要甚至必須參照研讀這類文獻。比如,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一章“商品”中,馬克思說:“誠然,政治經濟學曾經分析了價值和價值量(雖然不充分),揭示了這些形式所掩蓋的內容。但它甚至從來也沒有提出過這樣的問題:為什么這一內容采取這種形式呢?為什么勞動表現為價值,用勞動時間計算的勞動量表現為勞動產品的價值量呢?”[6]98讀到這里,讀者必然會產生一個問題:政治經濟學家中,是誰未充分地分析價值和價值量?馬克思在第31個注釋中告訴讀者,是李嘉圖。“李嘉圖對價值量的分析并不充分,——但已是最好的分析,——這一點人們將在本書第三冊和第四冊中看到。”[6]98馬克思在這里提示讀者要結合他在本書第三、四冊中的論述來理解,但要進一步深入理解則需閱讀李嘉圖的《政治經濟學和賦稅原理》等著作,看看李嘉圖是如何分析價值和價值量的。《資本論》中文全譯本的譯者郭大力和王亞南在決定翻譯《資本論》之前的重要準備工作,就是翻譯亞當·斯密、大衛·李嘉圖等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家的著作,由此可見這類文獻對理解《資本論》思想的重要性。又如,《資本論》第一卷的討論剩余價值率的第七章中有一節是“西尼耳的‘最后一小時’”,如果要深入了解把握馬克思對這個問題的分析,就需要了解西尼耳《關于工廠法對棉紡織業的影響的書信》等資料。2.馬克思1843年10月之前的相關著述。馬克思中學、大學期間的有關作品、博士論文等反映了歐洲文化傳統和社會思潮對他潛移默化的影響。這些文獻是理解馬克思思想形成和發展的重要依據,對于深入理解《資本論》思想也具有一定的參考價值。
四、如何利用《資本論》文獻
研究把握《資本論》思想?
《資本論》文獻數量非常龐大,蘊含的思想極其豐富。馬克思對一些問題的論述在不同文獻中還存在著差異。資學工作者研究《資本論》文獻、理解《資本論》思想時需要注意以下一些問題。
一是基于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思想發展長河的視角來把握《資本論》文獻。人們對同一事物的認識及其形成的成果,往往隨著他們年齡的增長、知識和閱歷的增加以及研究的深入而處于變動和發展之中。理論家的思想發展如同一條河流,在不同階段的不同截面上,其思想的成熟程度是不一樣的。理解把握思想家的理論,必須把理論置于其思想發展過程中去研究、考察,才能掌握其精神實質。①
如果把馬克思40余年從事政治經濟學研究的歷史比作一條長河,那么,這條長河的上游是1843年10月至1857年7月,其間馬克思的主要活動是忙于政治經濟學研究,收集、研究政治經濟學思想材料。這一階段,馬克思研讀政治經濟學思想先驅的著作,關注英、法、德、美等主要資本主義國家的現實經濟運行,摘錄資料、撰寫筆記和有關著作,為撰寫政治經濟學著作作準備。這條長河的中游是1857年7月至1863年8月,其間馬克思的主要活動是撰寫《政治經濟學批判》手稿,出版《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這一階段馬克思撰寫的政治經濟學手稿等文獻反映了他十多年潛心研究政治經濟學的思想軌跡和理論建構活動,是他多年政治經濟學研究的體系化書寫和綱要式總結,是他對政治經濟學范疇的批判、對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體系的批判、對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批判和對政治經濟學革命的記錄,是他計劃撰寫的《政治經濟學批判》巨著的手稿。1859年出版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則是《政治經濟學批判》這一巨著的頭胎寵兒。馬克思正是在該書的序言中公布了《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六冊撰寫計劃,并展開了具體的撰寫工作。這條長河的下游是1863年8月至1883年3月,其間馬克思的主要活動是寫作、出版、修訂、校譯《資本論》。1865年底,馬克思基本完成《資本論》手稿的寫作,1867年出版了第一卷,1872年修訂出版了德文第二版,同年開始校譯法文譯稿并于1872年至1875年出版,并繼續收集思想材料、深入研究相關問題,寫作第二、三冊草稿。
把《資本論》文獻放在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思想發展長河中來把握,就要從思想發展運動的角度,緊緊扭住《資本論》文獻的過程性特點。研究《資本論》首先要關注其核心文獻的內在結構和基本脈絡,吃透其中的基本觀點。這對于研讀《資本論》是非常重要的,但又是遠遠不夠的。馬克思在《資本論》中表達的思想觀點是他研究政治經濟學的結晶,這些思想觀點同他的手稿以及他之前的著作等文獻中反映出來的思想觀點有什么不同、是什么關系?我們只有沿著馬克思思想發展的河流去探尋,才能掌握《資本論》基本思想的來龍去脈和真實意蘊,發現其理論價值。過程中的思想既要在思想發展河流的截面上理解,又要在整個的思想發展河流中把握。我們研究《資本論》文獻,若忽視其過程性特點而把《資本論》某一文獻中的論述當作最終結論去降低或抬高《資本論》其他文獻中相關論述的作用,就犯了一葉障目、以偏概全的錯誤。
二是基于《政治經濟學批判》這一巨著的宏大圖景來理解《資本論》文獻。從馬克思思想發展的軌跡看,《資本論》對資本的研究只是他全面研究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一個方面,《政治經濟學批判》則要考察全部資本主義經濟制度,包括資本、土地所有權、雇傭勞動、國家、對外貿易和世界市場。不僅如此,《資本論》只是馬克思研究資本的成果的一部分,“只包括本來應構成第一篇第三章的內容,即《資本一般》。這樣,這里沒有包括資本的競爭和信用”。[5]170雖然《資本論》在分析“資本一般”時對土地所有權和雇傭勞動進行了必要的分析,但這樣的分析不夠系統化,至于馬克思研究國家、對外貿易和世界市場的成果則更沒有在《資本論》中得到系統的敘述。不僅《資本論》是一部未完成的著作,視野更寬廣、研究更全面、敘述更現實的《政治經濟學批判》更是一部沒有完成的巨著。馬克思考察現代資本主義生產的視野宏大深遠,閱讀和摘錄的材料廣博眾多,對問題的思考和批判深入透徹,計劃撰寫的政治經濟學著作規模恢宏且涵蓋全面,因而《政治經濟學批判》是一個能充分表達他批判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剖析資本主義生產有機體的敘述體系,是比《資本論》更全面地體現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思想的載體。《政治經濟學批判》只有三個手稿和公開出版的一個分冊,而第一個手稿即《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的思路既嚴謹又跳躍,鋪陳的內容既深刻又廣泛。它不僅基本包含著后來在《資本論》四卷中得到詳細討論的主題,如資本的生產過程、資本的流通過程、資本主義生產的總過程和剩余價值理論史,以及商品、勞動、價值、貨幣、資本、剩余價值、資本積累、利潤、利息、地租、信用等眾多學說;而且包含著馬克思在他后來的所有著作中再也沒有涉及和展開的論點,如機器自動化生產、休閑潛力、全球化的資本主義、生態學以及對未來社會概況的預言等。《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提供了探索連四卷《資本論》也僅僅是其中一部分的那部經濟學巨著的唯一的、全方位的指南,包含了超越于分析19世紀資本主義的若干方法論原則和一些既抽象又具體的分析,超越了他本人在其他著作中對未來社會所作的趨勢性揭示。如果脫離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宏大視野以及他敘述其研究成果的《政治經濟學批判》的體系架構來研究《資本論》文獻,我們的思維就會游離于馬克思全面考察資本主義經濟制度、深入批判舊有的政治經濟學、建構勞動的政治經濟學的宏大圖景之外,所得出的結論就會存在局限性。《資本論》文獻只有放在馬克思更宏大的政治經濟學思想體系中才能得到準確把握。
三是基于政治經濟學研究和敘述的辯證聯系來把握《資本論》文獻。研究和敘述是思想家的主要工作。馬克思作為一個思想家,終生都在研究政治經濟學,考察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研究貫穿了馬克思的一生。但思想家的研究成果必須被敘述出來,才能成為影響社會發展的思想。從這個角度看,馬克思終生都在研究的同時從事著敘述,雖然在不同時期其敘述的性質和高度不同。馬克思留給后人的體現其敘述的筆記和著作手稿數量巨大,在其生前只有約三分之一得以公開出版。
研究和敘述是不一樣的工作。“研究必須充分地占有材料,分析它的各種發展形式,探尋這些形式的內在聯系。只有這項工作完成以后,現實的運動才能適當地敘述出來。”[6]21-22研究是為了敘述,沒有研究及其成果,就沒有敘述;研究工作沒有完成,研究對象的運動就得不到適當的敘述。敘述隨著研究的進展而呈現出不同的景象。敘述的程度是與研究的程度相適應的。敘述是對研究成果的零碎化或體系化的敘述;沒有敘述,思想家的研究成果就無從體現、無所依托。研究更多是一種思想活動,敘述更多是對思想活動成果的記錄和展示。研究的深度和廣度只能從敘述中去發現,研究思想家的思想及其發展過程只能通過其敘述的記錄即文獻來把握。而恰恰從敘述中我們可以發現思想家思想的形成和發展。基于研究和敘述的辯證聯系來把握《資本論》文獻,我們會獲得一種新的研究角度。
馬克思40余年研究政治經濟學的歷程,從研究和敘述關系的角度可以概略地分為兩個階段:一是以研究為主、在研究中敘述的階段,時間是從1843年10月至1857年7月。在這一階段,馬克思研究思想材料和現實經濟運動所作的摘錄和筆記是他的研究記錄,所寫的文章和著作及其手稿是他的研究成果的尚未體系化的敘述。他所摘錄的思想材料和所作的筆記是他的研究心得,反映了他研究時的關注重點和心路歷程。摘錄和筆記往往反映了研究者瞬間的或一時的思想火花,嚴格說來是缺乏系統性的,或者說這些思想火花在體系中的位置是尚待確定的。研究者在這一階段寫作的著作和文章也僅能反映其對某一問題在該階段的認識,因而尚未達到體系化敘述的高度。二是以敘述為主、在敘述中研究的階段,時間是從1857年7月至1883年馬克思逝世。在經過10多年的潛心研究之后,馬克思開始撰寫《政治經濟學批判》這一巨著。他起草了“導言”,撰寫了《政治經濟學批判》三部手稿,出版了《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撰寫了龐大的《資本論》手稿,出版了《資本論》第一卷。這一時期,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更多地表現出以敘述為主、在敘述中深入研究的特點。這一時期的《資本論》文獻也更多地是研究成果的體系化敘述。研究成果的體系化敘述需要依托政治經濟學術語及其辯證轉化來反映現實經濟運動。由于研究過程中形成的認識不可能一下子臻于完善,如何確定起點范疇、其他范疇如何出場、范疇之間如何轉化運動、運動有什么規律,都是需要在敘述過程中繼續細化研究的問題。此時產生的《資本論》文獻和最終出版物依其時間構成了一個演進順序,反映了作者不斷完善研究成果敘述的歷程。從《〈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到《政治經濟學批判(1857—1858年手稿)》,到《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出版,到《政治經濟學批判(1858—1861年手稿)》,到《政治經濟學批判(1861—1863年手稿)》,到《資本論(1863—1865年手稿)》,到《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一版,到《資本論》第一卷德文第二版,到《資本論》第一卷法文版,到《資本論》第二、三卷手稿的繼續寫作與加工,這是一個不斷深化和完善的在敘述中研究的過程。一般來講,對同一個主題的論述,后寫的手稿要比先寫的手稿成熟,后來文獻中的思想要比先前文獻中的思想深刻。當然,這只是一般情形,對同一個主題,也可能存在不同時期的文獻是從不同角度展開分析的情況。
在馬克思研究政治經濟學的40余年中,在以研究為主、在研究中敘述的階段,其文獻中研究涉及的面寬廣,摘錄他人的文獻多,搜集的事實材料多,材料的邏輯聯系常常中斷,思想不以體系的形式出現。但在以敘述為主、在敘述中研究的階段,其思想觀點日漸以體系的形式出現,脫離主題的問題逐漸退出體系,經濟范疇逐漸找到合適位置,經濟范疇之間的聯系和轉化日漸成型,再經文字推敲和加工,最終形成正式出版物,之后再在形式和內容上根據新的認識修訂出版。《資本論》文獻更多地反映了馬克思研究政治經濟學、敘述政治經濟學研究成果的過程,我們只有把握其研究和敘述的相互聯系,才能更好地理解《資本論》思想。至于馬克思逝世后所形成的《資本論》文獻,則更多地反映了恩格斯對馬克思遺著手稿在敘述中研究的過程。恩格斯對照法文版和根據馬克思親手寫的筆記對第一卷的相關內容進行修訂是典型的敘述中的研究。他整理出版第二卷時盡可能把“工作限制在單純選擇各種文稿方面”,使第二卷“成為一部只是作者的而不是編者的著作”,[8]9,3這是他對第二卷八個手稿進行的敘述中的研究。對只有一個“極不完全”的第三卷“初稿”,恩格斯則是“把這種編輯工作限制在最必要的范圍內”。他說:“凡是意義明白的地方,我總是盡可能保存初稿的面貌。個別重復的地方,我也沒有刪去,因為在那些地方,像馬克思通常所做的那樣,問題總是從另一個角度來論述,或至少是用另一種說法來表達。在我所作的改動或增補已經超出單純編輯的范圍的地方,或在我必須利用馬克思提供的實際材料,哪怕盡可能按照馬克思的精神而自行得出結論的地方,我都用方括號括起來,并附上我的姓名的縮寫。我加的腳注有時沒有用括號;但是,凡是注的末尾附有我的姓名的縮寫的地方,這個注就全部由我負責。”[9]7這是恩格斯對馬克思手稿更深入的敘述中的研究。甚至連馬克思生前未完成《資本論》、恩格斯未完成《資本論》遺稿的出版,都是他們未完成敘述中的研究這一過程的結果。
四是基于理論批判和建設的相互關系來研究把握《資本論》文獻。馬克思的一生是戰斗的、批判的一生,他的思想也是戰斗的、批判的思想。馬克思在批判德國古典哲學的過程中創立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在批判英國古典政治經濟學的過程中創立了勞動的政治經濟學,在批判法國空想社會主義的過程中創立了科學社會主義。馬克思的思想是在批判和揚棄前人思想的過程中建立起來的。“馬克思批判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和制定自己的理論,是二者合一的過程。”[10]3“馬克思一貫的理論創作方式,就是從批判錯誤的理論和觀點當中不斷制定和完善自己的理論和觀點。”[11]前言3馬克思把自己要寫的一部經濟學著作命名為《政治經濟學批判》,其要義就在于徹底批判和揚棄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并在批判和揚棄的過程中建立自己科學的經濟理論。在批判中建立自己的理論這一特點在龐大的《資本論》文獻中表現得特別明顯,批判別人的理論和敘述自己的理論幾乎在所有論題上都緊緊地聯系在一起。馬克思創立的許多經濟學理論都是在批判中形成的。勞動價值理論是他在批判地吸收李嘉圖、斯密等人勞動價值理論的合理成分的基礎上創立的。他在對李嘉圖“貨幣數量論”的徹底批判中,制定出自己的貨幣理論;在批判考察李嘉圖和斯密等經濟學家的經濟理論的過程中,創立了科學的剩余價值理論;在批判洛貝爾圖斯絕對地租理論的過程中,闡述自己的絕對地租理論,制定出平均利潤和生產價格理論……馬克思計劃撰寫的經濟學巨著的名稱是《政治經濟學批判》,這一著作寫作過程中形成的皇皇巨著《資本論》的副標題就是《政治經濟學批判》。他規劃的《資本論》全四冊的結構中,前三冊分別研究資本的生產過程、資本的流通過程和資本主義生產的總過程,第四冊專門研究剩余價值理論的歷史。從他在世時出版的《資本論》第一卷來看,雖然《資本論》副標題是《政治經濟學批判》,但第一卷總體上敘述的是他自己的理論,那種許多《資本論》文獻中存在的他對別人理論的批判和對自己理論的敘述緊緊纏繞在一起的情形基本不見了。但由恩格斯編輯出版的《資本論》第二、三卷在這方面則大致和《政治經濟學批判。第一分冊》的情形差不多。
批判前人的理論,“正確的論述引以為據,錯誤的論述則加以批判”,[12]6并促進自己理論的建立和發展,是馬克思的理論創作方式。只有抓住《資本論》文獻的批判性特點,從馬克思和古典經濟學家以及其他學派學者觀點的交鋒中,從馬克思和他所批判、評論的其他學派及其代表人物觀點的對比中,才能發現馬克思思想和其他學派思想的根本區別,并把握其根本創新之處。在一些《資本論》文獻中,馬克思大量引用或復述古典經濟學家和其他學派學者的論點,使別人的觀點和他自己的觀點總是纏繞在一起,并使用隱喻、嘲諷、反諷、詰問等多種筆法。如果我們不注意這些特點,就難以理解馬克思的原意,甚至會發生把馬克思批判的觀點當成馬克思思想的情況。
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的目的不是批判,而是建設。從理論上說,批判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范疇和體系是為了建設無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范疇和體系;從現實來看,批判資本主義經濟制度是為了消滅資本主義經濟制度,建設共產主義經濟制度。所以,貫注于《資本論》文獻中的、隱藏在批判背后的是馬克思的建設性思維,是他拳拳的人類解放情懷。對《資本論》,以往我們較多從革命的視角去解讀,而較少從建設的視角去解讀。因此,我們注重研究資本的剝削、資本主義經濟運行特殊規律等,而較少研究資本的文明面、市場經濟運行的一般規律等,這就造成了對《資本論》思想理解的片面性。實際上,《資本論》文獻在揭示資本剝削性質的同時強調了資本的文明面,在揭示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特殊規律的同時揭示了市場經濟運行的一般規律,在分析資本主義生產關系的同時揭示了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矛盾運動的規律,在證明剝奪者被剝奪的同時對未來社會的經濟制度作了精辟的概括。在《資本論》研究中,過去我們更注重的往往是批判,看到的是資本的局限性、資本家的貪婪性和資本主義的腐朽性,要與私有制和私有觀念決裂,從而對商品、貨幣和資本的建設性作用關注得不夠,對資本是“發展社會生產力的重要的關系”、[13]286“資本的偉大的文明作用”、[13]390“資本的偉大的歷史方面”、[13]286“利用資本本身來消滅資本”[13]390-391等重要觀點關注得不夠。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今天,我們研究《資本論》文獻時應牢牢抓住《資本論》思想的建設性特點。這有兩個重要方面:一是要研究馬克思如何在批判資產階級政治經濟學的過程中建設勞動的政治經濟學;二是要研究馬克思在批判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過程中揭示了哪些經濟和市場經濟的一般規律,提出了哪些建設新社會的思想。我們要運用唯物史觀和唯物辯證法,繼承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分析傳統,從對資產階級古典政治經濟學、庸俗政治經濟學和現代西方經濟學的批判中,以當代中國的社會經濟運動為例證,研究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以及和它相適應的生產關系和交換關系,建設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政治經濟學,揭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運動規律。我們要從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特殊性的分析中挖掘其歷史進步性,分析其關于生產一般性的論述,并將之運用到社會主義初級階段政治經濟學的理論創造和對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的現實指導中去。在《資本論》文獻研究中,要注意在資本主義生產的對立運動中發現那些促進生產力發展和人的發展的“重要的關系”。比如,在馬克思對商品生產的分析中要注意挖掘關于時間節約的規律,在馬克思關于資本一般的論述中要注意挖掘科學抽象方法在當代經濟分析中的運用,在馬克思對資本的研究中要注意挖掘“資本是生產的”“資本的偉大的文明作用”等觀點,在馬克思對資本主義批判的研究中要注意挖掘關于“資本的偉大的歷史方面”的論述,在馬克思對人的發展的研究中要注意挖掘關于人的自由個性的論述,等等。
五是基于馬克思與他的戰友、朋友、學生以及思想先驅和理論對手的互動關系來研究把握《資本論》文獻。用運動的發展的觀點研究《資本論》文獻,不僅要把這一研究放在馬克思思想發展的進程中展開,還要把它放在作者寫作的時代背景中展開,放在馬克思和恩格斯思想發展相互作用的過程中展開,放在馬克思與他的戰友、朋友、學生乃至思想先驅和理論對手的互動關系中展開。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必然受到他們生活的時代的影響,《資本論》是產生它的那個時代的時代精神的精華。馬克思、恩格斯生活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發達的英國等西歐國家,這些國家的政治、經濟、文化、社會情境給馬克思、恩格斯以潛移默化的影響,德國的古典哲學、英國的古典政治經濟學、法國的空想社會主義對他們的思想產生了深刻影響。英國、法國、德國等國資本主義生產的發展、資本主義經濟運行中的矛盾和危機、蓬勃發展的工人運動,以及他們參與國際工人運動的實踐,給了他們以真切的感受。正是在這樣的情境和氛圍中,在馬克思和理論先賢的思想對話中,在他和恩格斯的思想探討中,在他和理論對手的思想交鋒中,在他和戰友、朋友、學生的思想交流中,在他參與和指導國際工人運動的實踐中,在他進行政治經濟學研究的過程中,產生了《資本論》文獻。如果離開產生《資本論》文獻的時代背景,離開馬克思和恩格斯的思想探討,離開馬克思和他的戰友、朋友、學生的思想交流,離開馬克思、恩格斯和他們的理論對手們的思想交鋒,我們對《資本論》文獻的研究把握就難以到位。《資本論》中提到的人物、事件、著作、文章、政府出版物、文學作品等都是我們深化《資本論》研究需要關注的方面。研究《資本論》要利用好《資本論》擴展文獻。
要深入研究《資本論》文獻、準確理解《資本論》思想,就必須持續地、堅毅地投入時間和精力。唯有在馬克思思想發展的河流中長時間地沉潛,方能探得驪珠、悟得精髓。通過系統研讀《資本論》文獻開展對《資本論》思想的深入研究,是資學研究最重要的發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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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 華]
Discussion on Several Issues of the Capital Literature
ZHAO Xueqing
(The Fourth Institute of Retired Officers in Yangpu, Shanghai Garrison, Shanghai 200433)
Abstract: It is a new trend to study the thought of Capital based on the vast amount of Capital literature, but further discussion is needed on what constitutes its literature. Capital literature refers to the literature related to its creation and formation, mainly including excerpts, notes, annotations, manuscripts, works and related letters produced by Marx in the process of its creation, as well as edited manuscripts, published final manuscripts, and related letters produced by Engels in the process of organizing and publishing it. Capital literature can be divided into core, basic, general and extended literature. Capital literature should be graspe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development of the political economy ideas of Marx, understood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grand picture of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studied from the dialectical connection between research and narration of political economy, thought from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oretical criticism and construction, and researched from the interactions among Marx and his comrades, friends, and other related individuals.
Key Words: Capital; Capital literature; the historical-critical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Works of Karl Marx and Friedrich Engels (MEGA2); political economy; A Contribution to the Critique of Political Economy; Marx; Engel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