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將乾隆版《四庫全書》中的一函在他眼前徐徐打開,兩百多年前的舊時光呼嘯而來。兩百多歲的書,新得跟嬰兒一樣,閃爍著玉石般的潤澤。
鼻尖傳來一縷熟悉的氣息,是他已聞了四十八年的氣息,空谷、陽光、霧氣、溪流、毛竹的氣息,一張竹紙的深呼吸。
朱中華手心發熱,耳朵里嗡嗡作響,眼前飛速交疊著一些幻象——龜甲、青銅、竹簡、絲帛……荒野中,一個無名氏從一張破竹簾上輕輕揭下一層被太陽曬干的纖維物,驚異地發現可以在上面寫字……燈影下,一個叫蔡倫的男人,用樹皮、麻頭、破布、魚網等原料,挫、搗、抄、烘,成全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張真正的紙……船一樣的紙,承載著唐詩宋詞書法繪畫,懸浮在浩浩湯湯的時光之河……一千多年前的某個元日,北宋皇帝廟祭,風輕拂真宗手里的祭祀紙,散發著竹子的清香。這張從江南富陽跋涉千山萬水抵達京都的元書紙,在風里舞蹈,召喚著祖先、神靈,以及大地上的一切……
“我能把手套脫了,用手摸一下嗎?”
一段短暫的沉默。
“好。親手摸過,說不定您真能把修復紙重新做出來。”
輕輕觸及紙頁的一剎那,食指中指和拇指指尖上傳來絲綢般的涼滑,輕輕摩挲,則如嬰兒的臉頰,細膩里又有一點點毛茸茸的凝滯。
“的確是清代最名貴的御用開化紙,潔白堅韌,光滑細密,精美絕倫。”
可他覺得,這張消失在歷史深處的紙離他無比的近,像他失散多年的一個親人:是一個嬰兒,也是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
“它離我不遠,我會把元書紙做得像它一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