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關

出籠子和進籠子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北平南苑關口，鬼子要挨個檢查。逃荒的、避難的，挑夫或人力車，自然也有曹記腳行的大馬車，排起的長龍像條僵硬的蟲子慢慢蠕動著。

曹掌柜牽著牲口，也裹挾在人流里，被動地往前挪。鬼子查什么呢？年輕力壯的都抓了丁，不服氣的早丟了命，大閨女小媳婦快讓這幫畜生禍害光了！剩下身邊這砧板上的綿羊，骨碌著無神的死羊眼往前挪，身上能藏什么呢？刀槍、炸彈？有種的誰又會來這里讓他們抓。

曹掌柜望著皇協(xié)軍，心里罵著二狗子，嘴上說：“軍爺，郵車免檢。”說著從褡褳里往外掏證件。黑瘦的偽軍抬眼打量，藍大褂外罩件綠色的郵差小馬甲，人雖體面，偏扛個長鞭，顯得不倫不類。仿佛門板夾住了狗尾巴，偽軍又跳又叫：“我呸，免檢？你說了能算？回去，不能出城。”

曹掌柜也不慣著，眉毛豎起來，炮仗脾氣炸開花：“這條道老子跑了二十幾年，頭一回有人敢說不讓走。這么著小子，問你主子，他要讓我出城，今兒你就真的是條狗。”

一場嘶喊，惹來周遭的目光，排他身后的紅臉漢子，更是抱著個草囤子擠上前來。

矬鬼子明晃晃的指揮刀架在曹掌柜的脖子上，曹掌柜眼皮不眨，邊掏貨物交接單邊說：“特高課佐藤少佐的簽字，我們腳行的檢查官，北海道旭川人。”

矬鬼子收了刀，仍不放行：“去那邊操場，把車上的東西卸下來，直到能看到車箱里為止。”

“車箱里的信件都是開過口驗過的，上邊六壇子王致和的臭豆腐，是桃城警備區(qū)采購的，貼的封條開過就不敢吃了。裝車時幾個人才捆好，打開我一個人就裝不上啦。”

彎刀舉起來，又落在了曹掌柜的脖子上。紅臉漢子點頭哈腰湊過來：“太君息怒，太君息怒，我來幫他卸車。”說著從破草囤子里掏出烤鴨來，黃草紙包著肥大的烤鴨，冒著熱氣。四個烤鴨分給鬼子，紅臉漢子隨手把破草囤子扔路邊溝里說：“城南武財主讓送烤鴨，不去了，先孝敬幾位爺吧。走，幫你卸車去。”邊說邊拉著前邊的騾子拐向路邊的操場，曹掌柜也不情愿地拽住駕轅的白馬拐了彎。

曹掌柜十二歲進北平學徒，跟師傅學張羅箍桶，三天摔了三個尿壺，師傅實在是打不動了，也不見這小兔崽子掉眼淚，嚇得把他趕出了家門。兩天后萬國郵聯(lián)的老彼得撿下他，才算是有了個著落。

跟著洋人干了五年，曹掌柜回到老家桃城，和郵局聯(lián)手，開了家曹記腳行，凡郵局來往信件，一律免費郵送。掛著郵局幡號，強搶的、劫道的不敢近前。沒幾年，曹記腳行鼎盛起來，曹掌柜也名利雙收。

那時的腳行，等同于現(xiàn)下的物流公司。桃城運進京城的，有羅家窯的燈臺蠟碗，大侯店的長短毛筆，甚至甜菜、蔓菁……各種農(nóng)產(chǎn)品和手工業(yè)品。而運回來的，全是桃城店鋪在京城釆購的洋貨，整匹的洋布，成躉的洋釘……

盧溝橋炮聲一響，曹掌柜算是嘗到了亡國的滋味，腳行被日本人控制了。忍吧！脾氣再傲，不低頭就得掉腦袋！八百里長路，先是收不完的尸，再后來，收尸的也變成了尸體。看到路邊被鬼子挑膛破肚的尸體，曹掌柜就血往上涌，真想殺鬼子。他更想一刀捅死鬼子佐藤，凡郵局的信件他都打開，很多都撕掉了。他嘆自己不再年輕，要不早投八路軍去了，還在這里受這鳥氣？

最近鬼子更是瘋狂，亂草窠子怕藏八路，都砍光，合村并屯，燒光殺光搶光不算，鬼子加上二狗子，排成十幾里的長隊，在平原上拉網(wǎng)搜尋八路軍，叫鐵壁合圍。別說，還真有不少八路軍受了傷。

雖說是為救自己把烤鴨給了鬼子，偏曹掌柜還是看不起這紅臉漢子，心里罵他沒骨氣，說：“■貨，我都不怕，你一個看熱鬧的怕啥？白瞎了幾個烤鴨喂了狗。”

“老鄉(xiāng)，留得青山好打柴，不能蠻干啊！”

“那你告訴我，怎么樣才能出這惡氣？”曹掌柜邊卸車邊生氣，覺得這紅臉漢子也氣人。

“老哥別生氣，我出不去了，你肯定能出去，待會兒走時，把我扔溝里的破草囤子撿上，記得走到你們桃城，交給馬屯叫馬大彪的人。”

曹掌柜闖蕩江湖多年，馬上明白這是遇見真人了，四顧無人，低頭說道：“承蒙八哥哥信得過，我定能辦到！我認識大彪，串村劁豬的。下回您還找我！”

既然過了關，也就上了路。曹掌柜快馬更加鞭，渾身抖擻起來，覺得有了奔頭。再打量一回那草囤子，他哪里知道，囤底的竹排里，藏著很多的青霉素安瓿。

選自《金山》

202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