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六九歲就給本村的大地主楊得財放豬。楊得財養著幾十頭豬,有大也有小,每天早晨盧六趕著去二里地外的一座土山上放養,傍晚豬吃得肚兒圓時再趕回來。
豬群里有一頭黑白相間的小豬,剛斷奶不久,毛茸茸的挺可愛。每次趕豬上山時,盧六就抱著它走,直到山頂還舍不得放下。山上有塊開闊地,草也豐盛,豬們撒著歡地吃草嬉戲,盧六就仰面朝天曬太陽。太陽曬夠了,豬們也吃飽了,盧六仍抱著小豬往回走。
直到有一天,盧六覺得小豬有點重了,一稱,竟七八十斤了。盧六給楊得財放了好幾年豬,總喜歡把一頭小豬慢慢抱成大豬,無意中竟練就了一身力氣。特別是雙臂,全是疙瘩樣的肌肉,臂力過人。
鬼子打進來那年,楊得財就不敢養豬了,怕白白成了鬼子的盤中餐。盧六沒事可干,又是孤兒,就給楊得財打掃庭院、喂喂狗,好歹混口飯吃。
那年,駐扎在盧村附近的鬼子少佐山本太郎找到了楊得財,讓他召集村里的勞力去駐地砌圍墻。楊得財剛皺了下眉,就被山本扇了好幾個耳光,并說圍墻砌不好就死啦死啦的干活,把楊得財嚇得一個勁地點頭。
盧六十七歲了,自然也在砌墻的隊伍里。他去時才發現鬼子的駐地押來了不少八路軍的俘兵,有瘸腿的,也有吊著胳膊的,衣服上洇著黑紅的血跡。他們被關在四五間屋子里,每天出來放風時,四周都有端著大槍的鬼子看著。看來,砌圍墻是為防止八路軍俘兵逃走。給鬼子干活,沒人愿意多使勁,盡管楊得財迫于壓力不停地吆喝,砌墻的進度也非常慢。
一天,盧六發現鬼子駐地的空場上多了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他雙臂反綁著,但目光堅定,頭高高地昂著。山本和幾個鬼子圍著他嘰里咕嚕地說著什么,突然年輕人一口血水吐在了山本的臉上。
山本大怒,一聲“八嘎”,就把旁邊的大狼狗放了過來。狼狗吐著長長的舌頭撲過來,兇神惡煞般張口就咬。年輕人身子一扭,右腿一伸竟把狼狗踹出去十步之遠。狼狗倒在地上嗷嗷叫著,不大一會兒竟氣絕身亡了。山本大怒,抽出屁股后的指揮刀,朝著年輕人就劈了下去,年輕人頭一歪,刀鋒閃著寒光就落到了右膀上。鮮血迸濺處,右臂齊刷刷斷了下來,斷處白骨凸立,格外瘆人。年輕人一聲慘叫,剛要向前拼命,早被幾個鬼子用槍托砸倒在地。關在屋子里的俘兵見此情景,紛紛破門而出。年輕人見狀,嘶啞著喊道:“不要過來,都回去!”話音剛落,鬼子的槍就響了,眨眼間,空地上又多了好幾具尸體。山本揮著指揮刀,用生硬的中國話說:“再不回去,通通死啦死啦的!”
等俘兵們都回到屋子里,山本又指著年輕人說:“他的頭目的干活,留著大大的好。”看著年輕人被鬼子拖著腿丟到屋子里,盧六心里那個氣呀,恨不得一拳把山本的腦袋砸成肉醬。
接下來的幾天里,年輕人一直沒再露面,鬼子卻去屋里拖了幾個死去的八路軍傷員扔到了不遠處的水坑里,也不知年輕人在不在里面。盧六心急如焚,真想去屋子里救出所有的八路軍,可鬼子兵三五成群,荷槍實彈,要救人無異于飛蛾撲火。
幾天后,盧六說自己人小體弱,硬纏著楊得財找山本給自己換了個差事,幫給鬼子做飯的大師傅打下手。一天夜里,鬼子駐地的圍墻突然倒了一大片,關押的八路軍傷員也都不見了蹤影。更為蹊蹺的是,那些執勤的鬼子居然都睡得死氣沉沉,毫無覺察。天亮后,山本派人調查此事,查來查去,覺得盧六的嫌疑最大,找盧六時他卻遠走他鄉,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初,孤身一人的盧六回到盧村不久,就被人揭發,說當年爭著給鬼子做飯,是典型的漢奸。盧六有口難辯,天天被批斗游街。有時盧六覺得委屈,剛想辯解幾句,就遭到一頓暴打。終于有一天,盧六在批斗會上嘴硬了點,被人把一條胳膊生生砸斷了,胳膊和肩膀就一點皮連接著,時間一長就化膿惡化了。眼看著盧六的胳膊不保,村干部就讓赤腳醫生給鋸掉了。
成了獨臂的盧六情緒異常低落,不批斗時就在山間地頭到處溜達。這天,一群孩子正在山腳下玩耍,盧六眼見旁邊的山坡上一塊松動的大石正慢慢朝孩子們滾來。他大喊一聲,縱身上前邊死勁地頂著,邊喊叫著“快躲開,快躲開”。等孩子們跑開,盧六也耗盡了所有力氣,被大石碾了過去。等大伙兒趕來合力移開石頭,盧六血肉模糊,幾乎成了肉餅。有人吐一口唾沫,說:“活該!這就是當漢奸的下場!”
改革開放后的一天,突然一輛小轎車停在了盧村的街口。車上下來了一位老人,上衣的右袖口空空的,身旁站著兩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見人就打聽盧六的消息。老人說,四十多年前自己和很多戰友曾被關押在附近的一個鬼子駐地,是一個叫盧六的年輕人設法營救才得以脫險的。
大家一片驚詫,問:“盧六不是給鬼子做飯當了漢奸嗎?”
“盧六是給鬼子做過幾天飯,但那晚就是他給鬼子的飯菜里放了蒙汗藥,并推倒了圍墻,才讓我們安全出逃的。小伙子力大無比,且有勇有謀,是個難得的抗日英雄呀。”老人說完,一臉的凝重,仿佛往事就在眼前。
選自《短篇小說》
202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