彌留之際

病床上的莊老漢氣若游絲，他明白自己時日不多了。回首幾十年的風風雨雨，莊老漢知足了。他想起一個詞“死得其所”，臉上現出淡然的安詳。

“爸，您還有啥愿望，就說吧。”大兒子向莊老漢床前湊了湊。

莊老漢心想：還有啥愿望？老大沒有起到老大的表率作用，進城后一年回來一兩次，每次坐一會兒就走了。

“爸，咱家老宅的房屋拆遷預付款您存到哪家銀行了？”二兒子擔心莊老漢一蹬腿，錢沒了著落。莊老漢懶得搭理老二，老二娶了媳婦就忘了爹，幾年不照面，最近這一年多回來得勤了，心里惦記的，是老子的錢。

“爸，我媽走得早，您把我們拉扯大，真是受苦了。有啥事，只管交代給我們。”三兒子抹了把眼淚。

莊老漢心里有本賬：老三雖說窮點，但心地善良，三兒媳婦一回來，就幫自己洗洗涮涮。

“爸，前些年我在城里打拼，忙著還房貸還車貸，打兩份工，眼睛一睜，忙到熄燈。爸不要怪女兒不孝順。這兩年，我只要有點空閑，就回來看您。”大女兒有點哽咽。

莊老漢有點心寒，都說女兒是爸的小棉襖，這大女兒一出嫁，就真的成了潑出去的水啊！

“爸，我壓根不想去縣城，不想離開這個家，但不去不由人，村里和鎮上的學校都撤了，您外孫得去上學啊！相比您老撫養我們成人成家，我們虧欠您老實在太多太多，想起來……我……我就難受……”小女兒說著，嗚嗚哭了起來。

莊老漢眼皮顫動了好幾下，才緩緩睜開，隨即老淚縱橫，眼淚從眼角溢了出來。他最心疼小女兒。那年月揭不開鍋，家里實在供不起小女兒讀書，小女兒把大學錄取通知書悄悄壓到了箱子底。莊老漢發現后，不知自責了多少回，每回都鼻子一陣陣發酸，淚水漣漣。

看到五個兒女圍在病床前，莊老漢百感交集。這一生他不知吃了多少苦，當爹當娘，把五個孩子拉扯大，有酸楚也有甜蜜。人生最凄慘的，莫過于到另外一個世界前的最后一兩年，沒人照顧。自己這兩三年，兒女們爭相孝敬自己，就連村主任和村里的老人們，都高看自己一眼，如今自己要走了，也知足了。

這晚年的福報，都是自己的那一招帶來的。想想他在自家院子的沙土上，偷偷地練了十多天的一個字。啥字？看完你就知道了。黑體，寫完了在字的外圍畫上一個圓圈，他幾乎把讀私塾的老底子都用上了。夜深人靜，他站在椅子上，用排刷蘸紅油漆，把那個字寫在了院墻外側醒目的地方。

天一亮，留守的孤獨老人們都好奇地來到莊老漢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莊老漢。莊老漢詭異地一笑，說：“別小看這個字，魅力無限啊！你們都瞧好吧……”

老人們會意，都請莊老漢在自家院墻外側如法炮制。當然，都不會讓莊老漢白忙活。

村主任看到了，一臉蒙。“我都不知道，你們哪里得到的消息？”后來找到“元兇”莊老漢，莊老漢一番漫不經心的陳述，村主任若有所悟，當即給了莊老漢一包煙，說：“在我家院墻上也畫上幾筆吧。”

隨后，這個價值千金的字，像一股春風吹到了外出之人的耳朵里。他們拎著大包小包回來了，由原來的過年才回來，變成了后來經常回來。

如今，這個村很和諧，留守的老人們都打心眼里佩服莊老漢的這兩把刷子。

彌留之際的莊老漢很坦然，他慶幸自己真有兩把刷子，用一個字解決了人生最后的難題。他感謝漢字的魅力。

對兒女們的孝敬，莊老漢心里有一種別樣的滋味……

選自《精短小說》

2024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