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騎士

你身披甲胄，右手握著劍，坐在黎明前的沙漠中閉目沉思。一整夜，你都遵循北極星指引的方向前行。現在，你等待著炎熱的白天的來臨。你并不打算脫下盔甲，因為你是一位騎士。騎士在任何時候都不應該脫下他的盔甲，尤其是在他休息的時候。你的馬躺在你身邊，你回想著一周前第一次遇見她的那個下午。

當時你騎著馬在書籍之城里游逛。這座城市完全由書籍組成，騎馬走在里面，馬蹄踩在由硬皮書砌成的路面上，身旁建筑的檐柱和瓦片也都由書頁卷成，頭頂的天空也被葡萄藤蔓般、由書組成的枝條遮蓋。枝條上要么長出了葉子——每片葉子上都寫了一本殘缺不全的書，要么掛上了一盞小燈籠——每個燈籠的糊紙上都只寫了一個字。在書籍之城里，人們往往抬著頭走路，所以大家的頸椎都不太好。書籍之城里有難以計數的道路，每條路都不斷分岔，又與其他道路連接起來。每條路的上方都掛著許多燈籠，枝條上都長出了許多葉子。在每個岔路口，你都可以選擇走很多不同的路。每條路根據道路長短的不同，頭上的燈籠可以組成一個句子、一個段落，或者一個章節。無論你從一條路的哪一端開始走起，燈籠上的字都可以暢通無誤地將你引向下一個路口，而下一條路上的文字同樣能夠接上你剛剛讀過的內容，使你讀到的故事繼續下去。你進入書籍之城的時候，第一眼望過去，感覺里面的文字排版錯亂，好像連一個句子都組不成。但當你開始和人們一樣抬起頭閱讀的時候，你才發現，只要開始閱讀，就會有合適的文字跳到你的眼前，與前一個字組成詞，接下去。你開始信馬由韁地讀了起來。

在一個岔路口，人群十分擁擠，你騎著馬難以行動，而你心里卻在想著下一個句子。就是在這時，你看見了她。她正蹲下身來，想把一本硬皮書從地面上撬出來。她費了很大的力氣終于把書撬開，抱在了懷里，向四周看了看。她發現你正在盯著她，慌忙把書丟了下去，消失在了人群中。你想騎馬去追，又動彈不得。你俯下身子，問了身邊的一位老人。老人對你說，那是海上之城的公主。海上之城在時間存在之前便已經存在，在世界滅亡之后仍將存在。可以說，在那座城市里，時間是永恒的，或者說，是沒有時間的。因而海上之城無須文字來記錄歷史。相反，它還利用海風將自己的傳說吹到陸地上來。人們聽了這些傳說之后便開始寫作。書籍之城里的書正是由這些作品組成。但海上之城的公主卻喜歡閱讀。她希望有一天書籍之城能夠遷移到海上之城里去。公主經常來這里偷書，每一次她都會被人發現。發現她的人總決定要去尋找她，可又不知該怎么做，就開始在書籍之城里尋找關于海上之城的信息。讀的書越多，要去尋找公主的人便越覺得對海上之城了解得還不夠。

“至今還沒有一個人真正地出發。”老人說著，嘆息了一聲。

你問老人，他是否了解海上之城。

老人對你說：“唉，我除了知道它在北極星所指引的方向，又知道什么呢？”

你抬起頭，看到公主的身影消失在了一個街角。你想著要去找到她。當你低頭再想去詢問剛才那位老人，了解更多關于海上之城的消息時，他卻已經消失在了人群中。你看看四周，發現所有人都抬著頭，他們的樣子都和那位老人很像。你覺得知道海上之城的方向就夠了，你決定出發。

你總是晝伏夜出，這樣才能根據北極星所指示的方向找到海上之城。有一個白天，你被馬的嘶鳴聲叫醒。你睜開眼，看到來時的方向有一座隱藏在沙塵后面的城市。你以為那就是海上之城，以為那些沙塵是海上的霧氣，你策馬趕向那里。當你慢慢靠近時，那座城市反而消失了。當夜幕再次降臨，你才發現北極星居然在你身后。這時你才明白，你看到的是沙塵而非海霧，你看到的城市是海上之城在沙漠上的幻影。

在尋找海上之城的路上，你沒有遇見一個人，因而你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你把想說的話都用劍寫在沙子上，但它們很快就被風吹散。漸漸地，你發現自己想說的話、想寫下來的字變得越來越少。你覺得把一切看在眼里就已經足夠。又過了一段時間，你忘掉了一些復雜的字，再后來，你覺得簡單的字也沒必要記得。風、水、太陽、沙漠，這些東西難道不能代表它們本身嗎？它們本身就是一種文字密碼，向你傳遞關于宇宙的信息。不僅如此，你還失去了語言。但你覺得這不重要。你有風的聲音、水的聲音、陽光在沙漠中產生的嗶嗶剝剝爆裂的聲音，這些都是你的語言。你感覺自己仿佛走在一座更大的書籍之城里，遇到的每一個事物都是小燈籠上的字，都能向人透露一個完整的秘密，就像一部長篇小說的一個小章節也能夠自成一體，講述一個完整的故事一樣。你就這樣去往海上之城。你不知道找到海上之城的公主是否還有必要，但你決定一直走下去。人們再也沒有你的消息，也不知道你最后有沒有到達海上之城。只是海風吹來時，人們又多了一個關于去往海上之城的騎士的傳說。

[責任編輯 冬 至]